《长恨无月》罹草

19、十九•恰逢故人

　　小少爷嫌长久地赶路无聊，找了个理由就开小差跑开了。
　　齐子劭连忙叫人跟上去以防意外，不了半个时辰还未过去就有一个随从回来报告说小少爷找到郎中了。
　　这一回齐子劭才算是真正笑了一下。
　　连忙动身前去。
　　就连昏昏沉沉的梨姬也像是来了点精神，安安稳稳地躺在车里。

　　商队行至一个七零八落的就村落前停下，齐子劭一脸的疑惑。
　　酉元的马就在一个连院子都没有的茅屋前犹自啃着墙角新长出来的草，一扇破旧的门半敞开着，远远看去，那屋里正向外冒着青烟。
　　“你们到底要不要进来啊？”酉元从屋内跑了出来伸手挥散眼前的烟，朝着齐子劭问道。
　　皱着眉翻身下马，齐子劭令随从看好郡主的马车自己先走了过去。
　　“那定是个高人。”榕景骑在马背上对泽桦道。
　　“是么？”
　　“我说不上那是不是个好郎中，可是从这儿都能感觉到他的内力，功夫一定不比寻常练武的人。”榕景道，“只是不知道是何来头了。”
　　泽桦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不过你应该不用担心，我觉得那人的功夫和婆婆教我的不是一路的。”
　　“哦。”

　　齐子劭进了屋子，隔了一会儿又出来，朝着榕景走来。
　　“齐兄，如何？”榕景见他一脸为难的表情便主动问道。
　　“那大夫说要门外那个人见他，我估计说的是你。”
　　“他为何要见他？！”泽桦立刻问道。
　　“没事没事，别怕，我去了就知道了。”榕景连忙拉住泽桦小声道，“现在如果真的是他们的人，我们想跑也跑不了的。”
　　“怎么了？”梨姬听到车外的动静探出头来问道。
　　“没什么，你先在车里等一会儿，我去看看那大夫是不是靠谱。你别出来，外头凉。”榕景伸手帮梨姬将窗子合上。
　　他拍了拍泽桦的肩，翻身跳进厚厚的雪中朝那茅屋走去。
　　刚到门口，酉元从屋内走了出来，一脸狐疑地看着榕景。
　　“嗯？”榕景问道。
　　“他叫你进去。”酉元回头望了望屋内，说罢朝着齐子劭跑了过去。

　　“进来吧，不要在外面站着了。”一个粗噶的声音从屋内传了出来。
　　榕景听得头皮发麻，却还是不得不伸手在面前胡乱挥了两下闯进了浓烟中去。
　　双脚还没来得及站稳，一竿土烟竿从侧里挥出，直击向榕景的脖颈。
　　一时间还未能看得清对方，榕景不敢冒然回手，只能侧身避让，伸手将那烟竿钳住。
　　一阵滚烫的焦味传来，榕景立刻又放开了手中的烟竿。手心烫得发麻，恨不得立刻伸进雪地里冰一下。可这屋子的主人到底是何用意还不得而知，榕景终于还是忍了忍站住道：“前辈好身手。”

　　烟竿缓缓地收了回去，角落里走出一个男子，看面目应正值壮年，但声音里却透出老态。
　　“为何而来？”那人问道。
　　“求医。”榕景恭恭敬敬地答道。
　　“求医？”那人狐疑地看着他，忽而，眼神又变得犀利，“你为何同他们一起来？”
　　“恰好同行。”榕景不敢多答。
　　“你与他何干系？”那人问道。
　　“回前辈的话，刚才说了……同行。”榕景答道。
　　“你知道我在说谁。”那人的语气不冷不热，双眼直直地盯着榕景不放。
　　“谁？”榕景被烟熏得头昏脑胀，又被问得云里雾里，揉着眼睛问道。
　　那人皱了皱眉，又问道：“你师从何人？”
　　“前辈为何如此在意？”榕景看了他一会儿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那人不答话，只紧盯着榕景。
　　“恕小生冒昧，敢问前辈又是师从何人？”榕景问道。
　　那人又看了榕景许久才缓缓的道：“你若当真与他无关又怎会他的独门心法？”
　　“晚辈是叛逃之人所养，武功也是为此人所授的，当真与前辈所说之人无关，此行离开远处为的正是逃命，只怕前辈隐居在此为的也是同一个目的吧？”榕景道。
　　“逃命？哼哼……逃命。你难道不知道逃不掉么？他只叫我不要干涉，哪一日他要我死了，我也一样逃不掉。”那人冷笑道。
　　“晚辈之所以逃命是因为所住之处被无辜血洗，但来者并不是以杀我为目的的。晚辈出逃或能有一线生机。敢问前辈又是如何？”榕景渐渐胆子大了起来反问道。
　　“我与他同门师兄弟十余年，他为官为将，我从来都是副手。来这里之前偷得了一本秘籍，早已偷偷练得独门心法，之后就扬长而去。留我这条命不过就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没有赶尽杀绝而已。没想到今日竟叫你这事外之人学去了……”那人无奈地笑笑。
　　“那前辈能为郡主看病了么？”榕景问道。
　　“她与你无关，你若是要自保，本不该显露这身功夫的。”那人道。
　　“本是诚心求医来的，若是欺瞒了前辈，只怕你我都不安心。”榕景摇头道。
　　“那是你不知他的杀人不眨眼。”
　　“晚辈想逃命是为了还能过自己的日子，若只是苟活，与自己也不好过。”榕景道。
　　“罢了，你我以后都当做什么都没有吧。我不过一介武生，医术懂得极少，只会一手针灸，若那郡主真如那小少爷说的那么严重，我是治不了的。”那人道。
　　“谢前辈，晚辈这就将她带进来！”

　　齐子劭用毯子将梨姬裹住抱进屋内来。
　　梨姬斜斜地靠在屋内的炕头。看到榕景的时候她笑了笑，从毯子下伸出手来动了动。
　　“要什么？”榕景问道。
　　“谢谢。”梨姬道。
　　“不谢。来，手放这儿，让前辈给你把脉。”榕景将她的手翻过来放在垫子上。
　　“大夫……我……”梨姬小声道。
　　“我姓尤。我不是大夫。”
　　“尤前辈。”榕景替梨姬答道。
　　“烧了这么久……还找我干什么？”尤大夫口气硬邦邦的。
　　梨姬笑了笑：“哥哥非要来麻烦您……”
　　“王御医或许还能治好你。”尤大夫道。
　　“从小都是王大夫给看的。”齐子劭道。
　　“我给你施针去去寒，你再熬两天赶紧回去找他。需要用上的药也就宫里能弄得到了。”尤大夫道。
　　说罢，抬头看了看站在周围的人，对这齐子劭直楞楞地眼神道：“看什么？你觉得我能治得了多少？”
　　齐子劭摇了摇头：“没……多谢前辈。”
　　说罢转身走出了屋子。

　　茅草堆积的屋檐垂着晶莹的冰柱。
　　齐子劭一身白衣，默默地站在门口刺目的光下。
　　梨姬的双眼迷离地透过窗子望着那些闪着光的冰晶悠悠的道：“融雪了，好美啊。”
　　“你若能活着回到京师，还有什么好东西是你看不到的？”尤大夫道。
　　梨姬笑了笑，一抹红在眼眶和脸颊周围晕开：“那你说我能回得去么？”
　　尤大夫不回答了。
　　“我若能回去，定要去看看荣王府的樱。”梨姬道。
　　“京师也没什么好的。”尤大夫冷冷地道，“荣王府的樱，一样是用人血灌溉的。死在他荣王爷手下的人越多，他家园子里的樱就越美。像你这样命薄的人去了，说不定就被克死在里头了。”
　　“前辈可曾在京师任职？”梨姬问道。
　　“小官而已，否则如何知道王御医？”尤大夫答道。
　　“是么，竟是故人了……”梨姬笑了笑抬头看向榕景，“那这儿也就你从未去过京师了？”
　　榕景笑着点头：“那郡主到时候请我游京师可好？”
　　“好！”梨姬点点头，脸又红了几分。
　　“齐王爷，倒是也是旧人了。”尤大夫从桌上拿起烟竿缓缓地抽了一口自言自语般地道。
　　“前辈认识爹爹？”梨姬问道。
　　尤大夫转过身来看了梨姬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道：“何止是认识，若不是他，我怎会到今日这一处来？”
　　梨姬不懂什么意思，唯独榕景一震。
　　看来当年韶青被封到此地也有齐王爷的份。
　　幸好尤大夫看起来并没有想拿旧事重提记仇的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尤大夫给梨姬施针只能让她觉得舒服一些，并不能减轻病情。
　　梨姬被熏了药沉沉地睡着，尤大夫擦了擦手拿起烟竿走到门外，烟袋锅在墙上扣了扣，新装了一锅烟又回房在灯上点上，走到门外抽了起来。
　　榕景跟过去站在他身后搓了搓手：“前辈……”
　　尤大夫不答话，抬头看了站在不远处出神地齐子劭一眼示意榕景莫要说不该说的话。
　　“你跟我来。”
　　说罢转身向屋后柴房走去。

　　“前辈，晚辈冒昧，想问问前辈于无月教知道多少？”榕景问道。
　　“你想知道什么？”尤大夫问道。
　　榕景靠在柴房的门框上摊开手看着自己的手心缓缓道：“我这身功夫大概也是走了狗屎运学来的。我的姐姐和教我武功的婆婆都死在韶青手下了，婆婆一死，整个村落都被烧毁了，我只能逃出来。”
　　“婆婆？无月教中没有几个女子能有这么高的内功修为教于你。莫不是公主？”
　　“是小公主。是姝荃。”榕景道，“做了好多年巫女，后来逃出来。她养育了我十年，整整十年！可韶青还是不肯放过她……”
　　“你想报仇。”尤大夫看着榕景道。
　　“可我现在不能，我只想在保护好一个人离开这里之后再考虑。”榕景道。
　　尤大夫逼视榕景那双狭长如同雪狐的眼睛：“你心里是想报仇的。”
　　许久，榕景才缓缓地点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