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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旧事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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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大少爷曾经向他提起过一个将军,本是在朝为官,年仅十八考中的武状元,当年就被封大将军,与在朝各位老将平起平坐。率兵出征三年就与楼兰国交锋数次,其间屡屡逼退独霸一方的各个地方势力,战功赫赫。
但此将军善于征战打仗,却不善人心交际,在朝中各处都受到排挤。明明立了战功回朝,官位却是一降再降。
再后来,圣上封其为侯,可这侯爷封的却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武亭侯,且地域偏僻,用鸟不拉屎形容都嫌不够淋漓尽致。
将军心中有气,半路上劫持了本要与朝中和亲的楼兰使团,抢走了公主,从此之后就下落不明。
有人说他已客死他乡,也有人说他从此之后也开始占山为王独霸一方。
但由于此人从红极一时到一落千丈一共才短短四年时间,四年,历尽了许多人一辈子都不会经历的磨难,造下了许多人一生都没有的功业,却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实在不得不说是一个遗憾。
之后再无人在朝中下野提起过这个将军,更是鲜少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或许还会有人在过了这么多年之后记得曾经有那样一位骁勇善战的英雄的身姿,但更多人提起来会说的大概也是“哦,就是那个抢走了和亲的楼兰公主的武亭侯啊!”。
若真要说这人有何处不对,大概只能怨他太不懂收敛锋芒。为官才三载就占尽风光,要让满朝的元老们将脸面置于何地?
齐子劭也是这么一听,过后曾经向王爷提起问过。
王爷愣了很久,一直端着一杯茶坐下那儿,隔了好久好久才道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人。
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人。
而今,这条商道上那座三条柱子的茅亭正是他封地中的一个岗哨。
将军人虽然再也未曾出现,但他留下的一小部分将士却还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守着这个茅亭,直到一个个地都做了这荒野中的鬼。
他给榕景讲这些的时候自己也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一回事,可还没说完,榕景和泽桦的脸色都变得不好看了。
在京师王爷府中长大的齐子劭又怎会知道无月教这种密教。就算有可能知道,王爷也定不会将这些本就不该说的旧事再重提。
但此刻就算是榕景也已经知道,齐子劭口中的这位将军正是现在无月教的教主韶青。
无月教中人只知他叫做韶青,无人敢直呼其名,更无人知道他的真名真姓。也许就连第一任的巫女熙鸾或许不知道他的身份。
什么大将军,什么武亭侯,到头来不过都只是一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当最初尽忠的想法一点点被消磨掉之后,他与其做个无用的人臣还不如自己为王。无法让人尊崇敬仰,那就用恐怖来震慑人心。
他虽那时败在不懂官场世故,可如今已是看透了人心险恶,无月教滴水不漏的组织才是他韶青真正的用武之处
没有人能记得清韶青到底是哪一年涉足官场,又是哪一年离开的,甚至连无月教的巫女也不知道现下的他年纪有多大。
更说不出他现在有多可怕。
但凡从无月宫领地方圆百里内经过的人,商队被扣留货款,匪徒需按月缴供,若有婴孩,大部分都会被抢去作为教徒培养。
无月教中的教徒大部分都是孤儿出生,另有一部分则是原本当地的土匪,被韶青初来时所带的部下收并归入无月教,而在无月教真正成熟后又被大批地杀害。
这个道理韶青自然是比任何人都懂得。
自古而来,功高震主者皆无好下场,陪着主子打天下的人都是用自己的血给人垫脚的。他韶青若不将那一批旧部处死,如今无月教内恐怕也没有这么平静了。
时隔这么久了,既然韶青也不愿自己的过去被人知晓,大概是不会再派人到这儿来的。
若要歇脚,大可以放心。
茅亭顶上的雪在阳光下融化了,化作一滴滴的水砸落在周围的雪地里。未来得及落下的凝成冰珠垂在边上,晶莹剔透得犹如西域进贡朝中的水晶。
泽桦眯着眼看着这有些刺目的光。
还记得鵷栖的眉心就垂着一颗嫣红如同鲜血凝成的宝石,用一条精致的金色细链子牵住,光洒在她的脸上,额前和脸颊都是宝石水红的光泽。有人说那是她刚回无月教时韶青亲手给她戴上去的。那宝石在天山以北算是常见的,以其色泽近似石榴的红而得名石榴石。但韶青给鵷栖戴上去的那一块无论成色还是纯度都是千百万里都难以挑出来的上品。就算是宫里头的娘娘也未必有福能见得到。
而焯幺呢?她要什么韶青就给什么,各色炫目的宝石首饰,各种宝物玩意儿,只要是韶青能到手的宝物都有她焯幺的份。鵷栖从未向韶青多要过一件东西,韶青却是每次在随焯幺挑之前就先命人将最好的挑出来给她送去。也正是因为如此,焯幺才对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少主心怀怨恨。
论年龄,她比鵷栖更年轻,论姿色,她有百分的把握韶青少不了她,可凭什么所有的好长道她手里之前都要现在鵷栖那儿过手一下?
不过也要谢谢焯幺。若不是因为她的命令,泽桦她或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离开无月教了。
时候是到了倒春寒,这些日子里不下雪了,一路积雪在慢慢地融化,却在夹寒气的风里又凝结成了冰。湿寒透骨,关节之间冷飕飕湿哒哒地难受。
梨姬受了潮气,寒冻进了骨子里,一日烧得比一日严重。
原本睡着的时候已经快比醒着时多了,这一回再发烧,一日里总有些时候说话开始二二糊糊地没了头绪
齐子劭有时听梨姬断断续续地说胡话,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有多痛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二十多的男子,闷声不响地骑在马背上看着那辆车,好像少看一样下一刻就会消失了一样。
梨姬说的话齐子劭有时候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有酉元听得懂。
有时候小孩子的想象力或许更好。
梨姬的头斜斜地靠在马车半敞开的窗口,酉元骑着马在一边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
梨姬道:“是时候该起絮了,天怎么还这样亮得晃眼呢。”
酉元道:“大哥才不喜欢这时候,全身上下粘得都是。”
“他叫你夜里早些睡,我都忘了要提醒了……”
“他管得着么?”
“这时候他们都往京师进丝线。去年他还托爹爹给我送了荣宝斋的胭脂来。”
“二哥都该不高兴了。”
“哥说了带我去看荣王府里的樱……他们说它开起来的时候成片成片的白色和粉色,和梨花一样,却比梨花要繁茂得多。”
“风一吹掉了一地,人踩过都是烂泥。荣王府的郡主长得太丑了。”
榕景忍不住摇头叹息。
一来叹对梨姬的病无计可施,二来感叹酉元这孩子早熟。
梨姬稍清醒些的时候榕景就着她头上的穴位帮她揉着,揉一会儿她不至于烧得那么头晕乏力。
一边揉一边讲一些有趣的事给她听。
他讲村里孩子去打猎,讲他们一起去水塘摸鱼,讲回暖了,婆婆会捡来好多的菌菇,各种各样的,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哪些能当做药救命,哪些价值堪比黄金。
他讲村里孩子长个长得快,衣服裤子不够长,长辈都用废布料借在裤管袖管下把衣服接长。
他讲站在村里人捡到的迷途掉队的小马没有鞍子的背上驰骋草原的风,讲暴风骤雨里家家户户在屋顶抢救茅草……
他讲弹棉花的老鬼叔,一小条棉被,他翻了里子弹过之后厚了三倍。
他讲苻雪做的衣衫,从来不像另外那些女孩子们做出来的那样前后襟一片长一片短。
他讲冬天吃冻梨子,夏天吃冬天藏起来的冰。
梨姬听得时候很认真,时不时地点点头问些不懂的。
齐王府深宅大院,梨姬从小到大的记忆似乎就是王爷和大夫摇头叹气的表情,和浓浓的药味,还有的就是哥哥齐子劭讲的故事和后来张家大少爷送来的那些小玩意儿和说的那些新鲜事。
若要说人活一世能有七十岁就是长寿,梨姬不过十八岁的年纪,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骤然凋谢了。
榕景还能说什么?苻雪在大火中化做了灰烬,悦蓉却是将女子一辈子的辛苦都在最好的青春年华里经历了,可她梨姬却连已经过去的十八年都是在不知窗外事的病房中消磨过去的。
梨姬烧得滚烫滚烫的,齐子劭帮她拿裹着冰雪的布袋子降温,她声音发着抖说头疼。
“怎么回事?”齐子劭急着问榕景。
“孩童高烧不退容易伤了脑,郡主已是成人,高烧这么久,心肺脾胃这些的脏器早已受损,如今怕是受了风,上头了。”泽桦道。
“这些天见她吃得多了些还道好转了,怎么会……”
“倒春的寒气是受不住。”榕景道,“这儿既然有岗哨,那会不会有大夫?”
“大夫应该是有的,可也是村里头的赤脚医生,能有多少本事?就算有本事这儿穷乡僻壤的也没什么用得了的药啊!”齐子劭急了。
“那也还是先找到个大夫吧……”
“二哥,我记得那儿有的,我去找找看吧。”酉元忽然冒了出来道。
“你就别添乱……诶!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