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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我好像…… ...
十月的京城,风已冷得割脸。
清晨推开窗时,文昌巷里那棵老枣树又落了一地叶子。
师莺莺踩在那些枯叶上,听着脚下簌簌的碎响,像踩着一地薄脆的霜。
天还没大亮,东边只透出一线青白。
她拢了拢身上的厚披风,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已经点起来了,赵砚初就蹲在灶前,用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火。晨光没进来,火光倒是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
“怎么又起这么早?”师莺莺走过去,想夺他手里的扇子,“不是让你多睡会儿吗?”
“睡不着。”赵砚初抬头朝她笑了一下,“脑子太清醒了,躺了半个时辰,还是起来了。想着把火生上,你起来就能用。”
师莺莺没再赶他,她挽起袖子,从瓦缸里舀出两瓢水,把昨夜浸好的米淘了,下到锅里。
赵砚初起身让到一旁,却不走,只靠在灶房门口看她。
师莺莺的背影在灶火前显得十分单薄。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袄,头发只用那支竹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火光镀成暖暖的金色。
“赵砚初。”她没回头,“你帮我把那盆青菜择了,就搁在案板下头的。”
赵砚初“嗯”了一声,卷起袖子去择菜。青绿的菜叶子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来翻去。
这双手拿过笔,写过数十篇文章,如今干起这些活来,倒也像模像样。
两人一个熬粥一个择菜,满灶房只听见米汤翻滚的咕嘟声,和偶尔一两句轻轻的对话。
吃罢早饭,赵砚初便进了书房。
顾清章隔两日来一趟,名为送书,实则是传消息。
他说,钱文清最近常往赵国公府跑。有时是夜里去,有时是白日。
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在密谋什么。
顾清章还打听到,赵国公府的大管事赵福,前几日见了几个生面孔。那些人在府中只坐了小半个时辰便走了。走时,每人怀里都揣着一卷东西。
“我猜,是钱文清从孙鹤那里弄来了什么名单。”顾清章压低声音,手指在茶碗沿上慢慢画着圈,“会试将近,朝中各部都有人动起来。这京城里,向来是试前半月最热闹。卖题的、递条子的、找门路的,什么牛鬼蛇神都钻出来了。赵砚初,你文章虽好,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次会试,你千万要多留几个心眼。”
赵砚初点头,他谢过顾清章,又把人送出门。
回到书房,他坐在案前,久久没有翻书。
窗外,那棵老枣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像几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他忽然就想起,那年他还在云阳,也是这样冷的天气。他一个人坐在漏风的破屋里,就着半截蜡烛读书。那时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念头:考出去。
如今他什么都有了。
有名声,有靠山,有妻子,有铺子,有这街市上几十户人家的一点指望。
他忽然有些怕,怕自己若折进去了,这些跟着他的人,该如何是好。
“赵砚初。”师莺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师莺莺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百合汤。她走进来,把碗放在他案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道。
“想从前。”赵砚初道。
“从前有什么好想的。”师莺莺撇撇嘴,“从前的赵砚初,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如今有我在,你只管往前看。”
赵砚初伸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
师莺莺偏了偏头,在他掌心蹭了蹭。那动作又轻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
“赵砚初,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她忽然道。
“什么事?”
“我好像……有身子了。”
赵砚初的手,倏地僵在了半空。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多久了?”
“还不到两个月。”师莺莺的声音越来越小,“前几日总觉得恶心,吃东西也没胃口。我让翠儿去请了大夫。大夫说,是滑脉。”
赵砚初猛地站起来,他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双手握住她的手:“莺莺,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是怕你分心吗?”师莺莺笑了笑,“你马上就要会试了,我不想你为这些事分神。”
“这怎么能叫分神?”赵砚初又急又气,又舍不得凶她。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这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两个的孩子。莺莺,这是天大的事。”
师莺莺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抽出手,捧住他的脸,迫他抬起头来。
她看着他。
她的少年,她的夫君。
他的眼睛那么亮,像盛了这世上所有的光。
“所以你要好好考。”师莺莺哽咽着说,“为了我们的孩子,你也要好好考。赵砚初,我不求你一定中进士。我只求你平平安安,我和孩子,都会在家里等你。”
赵砚初红了眼眶,他很少哭。从小到大,再难再苦,他都没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他竟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要漫出来。
他伸手,把师莺莺揽进怀里。
“我答应你。”赵砚初低声道,“我会好好考,我会让我们一家三口,都过上好日子。”
师莺莺在他怀里点点头,她闭上眼睛。
***
师莺莺有了身孕的消息,赵砚初谁也没告诉,除了一个人。
顾清章知道后,又惊又喜。
他当即让人送了两大盒上好的阿胶和几匹柔软的细棉布来。
师莺莺笑他:“我这才两个月,你也太兴师动众了。”
顾清章却道:“你如今可是赵兄的命根子,不对,是赵兄的命根子,加上一个小命根子。我得提前巴结着。”
几人说笑了一回。
可等笑闹散了,顾清章还是把赵砚初拉到一边,低声道:“有了身孕,更得小心。钱文清疯起来,可不会管你媳妇肚子几个月。她平日出门,让钱老伯寸步不离。再有,你这些天也多往家里跑跑。这女人有身子的时候,最怕心思重,你别让她太担心你。”
赵砚初一一记下。
从那以后,他每日从国子监回来,都去铺子接师莺莺。
两个人也不坐车,就慢慢走回去。
从贡院东街到文昌巷,不过两盏茶的路,他们却总走得很慢。
师莺莺说,这是她一天里最舒坦的时候。
赵砚初便天天陪着她走。
会试的日子,就在这样又甜又紧的日子中,慢慢逼近。
考前七日,赵砚初去向裴衍辞行。
裴衍说,会试前,所有考生都要提前三日入贡院候场。
赵砚初这一去,便是九天九夜。
裴衍见了他,只问了一句:“书读得如何了?”
“学生已尽力。”赵砚初道。
“尽力便好。”裴衍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给他,“这是我的老师当年传我的,里面是一枚清心丹。我考会试那年,也带着它。你带着,不用吃,只放在身上。心乱了,便摸一摸。想想你为何而来,能走到哪一步,自有天意。”
赵砚初双手接过,锦囊十分轻,可托在手里,却似有千钧。他朝裴衍深深一揖。
“先生大恩,学生没齿不忘。”
“去吧。”裴衍道,“我在国子监,等你的好消息。”
赵砚初走出国子监时,天已经黑了,街两旁的灯火都亮了起来。
家里,师莺莺已经摆好了一桌菜。
那是她亲手做的,菜色不算多,却都是赵砚初爱吃的。
红烧肉炖得油亮,清蒸鲈鱼上撒着细细的姜丝,她还温了一壶淡淡的米酒。
见赵砚初回来,她便笑:“今日早些吃,你明日还要去贡院报到,今晚得好好睡一觉。”
赵砚初坐下,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偶尔抬头,目光撞上,便都笑了。
饭后,师莺莺去收拾行李。
她把赵砚初的考篮翻出来,一样一样往里装。笔墨砚、号牌、干粮、厚衣、油布、姜糖。装完了,她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条红绳,系在考篮上。
那红绳已经很旧了,是当年在云阳时,她给赵砚初系在手腕上的同一条。
“带着它。”师莺莺道,“它会替你挡着。”
赵砚初接过考篮,只把师莺莺轻轻揽进怀里。他知道,明日一走,便是九天。
这九天里,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守着铺子。
他属实放心不下。
“别担心我。”师莺莺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我又不是纸做的。”
“嗯。”赵砚初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一夜,他们聊到很晚。
赵砚初叮嘱她,别碰凉的,别累着,别跟人起冲突。
师莺莺“哎呀”一声,说:“赵砚初,你还没老呢,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赵砚初便不说了,只把她圈在怀里,像护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
翌日,赵砚初去了贡院。
师莺莺就站在文昌巷的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
晨光里,他的背影清瘦而挺拔。
“赵砚初。”师莺莺在风里轻轻地唤了一声。
那马车已经拐过了街角,风把她的声音吹散。
她不知道赵砚初有没有听见,可那马车却停了一瞬,而后便又继续向前。
会试九天,就此开始。
而城南那间小宅子里,钱文清正把一叠银票塞进一个灰衣人手里。
“东西都放进去了?”钱文清问道。
“放好了。”那灰衣人道,“按您的吩咐,塞在了赵砚初的号房里。只是……那巡场的人说,贡院今年换了新锁,我们的人只能进去一次。再想取出来,就难了。”
钱文清道:“只要它在那儿。等搜出来的时候,赵砚初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灰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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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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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全文大概四十万字,剧情占比较多。 喜欢这篇文的话就点个收藏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