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六十五章 寒门与世家 ...

  •   贡院街市会立起来的第三日,京兆府来人了。

      那日天色阴着,云层压得十分低,风里裹着股湿冷的土腥气。

      师莺莺正在后厨准备午市的食材,翠儿从前面小跑进来,说外头来了官差。

      师莺莺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定了定神,才撩帘出去。

      来的是个姓韩的推官,四十来岁,清瘦面皮,眉宇间透着股不冷不热的官气。

      他身后跟着四个带刀差役,两个站在门口,两个随他进了铺子。这阵势一摆开,正在铺子里喝汤的几个举子都放了碗,有些无措地站起来。

      师莺莺扫了一眼,朝客人们福了福身,又让翠儿给几位差爷倒茶。

      韩推官摆摆手,说:“茶就不必了,本官奉命来看看你们这街市会,谁是主事人?”

      师莺莺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道:“回大人,民女师莺莺。贡院东街的商户们自发立了个小会,不为别的,只为雇两个巡夜的,让街面上安生些。所有条陈都在门口贴着,大人可查验。”

      韩推官背着手,走到门口,把那张贴在外墙上的会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会规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字迹端方遒劲,一看便知是读书人的手笔。

      韩推官看得很慢,逐条逐句,像要从里头找出什么毛病来。

      街上那些小贩们远远地站着,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沈老伯的馄饨摊就支在斜对过,他手里还攥着竹笊篱。

      “这会是好事。”韩推官终于开了口,“只是京城不比别处,百姓聚众议事,总得有个章程。本官今日来,是奉府尹大人之命,看看你们这街市会到底是怎么个议法。若真如你所说,只为安街便民,府衙便不干预。可若有人借聚众之名,行不法之事,府衙也绝不会姑息。”

      师莺莺心里明镜似的。

      府尹这是既不想得罪人,又不想让事态失控。派个推官来,表面是查问,实则是观望。

      若她们这街市会能站得住,府衙便默许;若站不住,府衙也不会伸手。

      这官场上的太极,她一个做生意的,看得比谁都清。

      “大人放心。”师莺莺道,“我们这街市会,一不为敛财,二不为斗狠。每月每户五文钱,账目张榜。大人若得空,随时可来翻看。”

      韩推官又扫了一眼门口的小贩们。

      那些人个个屏气凝息,像等着被发落的犯人。

      韩推官见他们这般模样,倒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你们不必怕,府衙不是来砸摊的。本官只问一句,这街市会,你们可是自愿加入的?”

      小贩们互相看了看。

      沈老伯第一个开口:“回大人,是自愿的。”

      接着是胡二嫂,再后来,声音便多了起来。

      “大人,我们都是本分人。从前交那些黑钱,交得心都寒了。如今五文钱,能买个安生,我们愿意。”

      韩推官听完,也不细究,只点了点头,便带着差役走了。

      钱老差跟在后头,一直送到街口。回来时,他朝师莺莺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师莺莺这才松了一口气,府衙这关,算是过了明路。方德贵若再想借着地头势力来收钱,便先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住这几十户人的联名状子。

      果然,又过了两日,方德贵那边彻底没了动静。

      沈老伯照旧每日去方德贵的小茶庄点个卯。他说,方德贵这几日脾气极差,茶碗都摔了几个。

      有回还当着沈老伯的面骂了一句:“一帮泥腿子,也敢结会,这是要翻天!”

      可骂归骂,到底没再让人上街。

      街市会的事,很快传开了。

      这京城里,做小本营生的,哪个没受过地痞的气?

      听说贡院东街的商贩们居然自己结了个会,还立了规矩,不少别处的摊贩都跑来打听。

      师莺莺也不藏私,谁来都请进铺子喝碗热汤,把会规怎么立、账怎么管、巡夜怎么雇,仔仔细细地说一遍。

      不出半月,京城东西南北几条热闹街市上,竟都有人学着贡院东街的样子,立起了各自的街市会。

      有的叫“安街会”,有的叫“保巷会”,名目不一,可骨子里都一个意思:这街上的事,不能再由地痞说了算。

      ***

      这日,顾清章急急地跑来找赵砚初。

      他进门时,赵砚初正在书铺那边替一个外地举子批改时文。

      顾清章也不避讳,直接把他拉到后头,又把门掩了,压低声音道:“赵兄,你们这街市会可闹大了。今日早朝,有御史递了折子,说京城街巷聚众结社,恐有乱党之嫌。这折子虽没指名道姓,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冲着贡院东街去的。”

      赵砚初神色微变:“御史?是谁的人?”

      “还能是谁的人?”顾清章冷笑,“赵国公府在朝里养了那么多言官,随便挑一个出来递折子,还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他们这是要先把水搅浑。只要‘结社’这顶帽子扣下来,你们这街市会做得再好,也得摘了。”

      赵砚初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贡院东街上依然热闹。小贩们的吆喝声、举子们的说笑声、还有远处寺庙里传来的钟声,混成一片。

      这样好的日子,这样好的人间。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偏要往这热闹里泼脏水。

      “裴先生知道了吗?”赵砚初问道。

      “知道了。”顾清章道,“我正是从他那儿来的。裴先生让我告诉你,先别慌。这折子只是风,他自会找人在朝上驳。可你们自己也得小心。这几日,多留神街面上的事,别让人抓了把柄。”

      赵砚初点头,他谢过顾清章,等把人送走,才在堂屋里坐下。

      师莺莺从后厨探出头来,她显然听见了。她解下围裙,走到赵砚初身边坐下。

      “赵砚初。”师莺莺先开了口,“是不是我们做得太大了?”

      “不是。”赵砚初道,“他们越怕,越说明我们做对了。”

      “可‘结社’这顶帽子,不是开玩笑的。”师莺莺道,“京城的官府,最忌的就是百姓聚众。我们虽本意是好的,可落到有心人嘴里,就全变了样。”

      “所以,得让这街市会,换个由头。”赵砚初道。

      师莺莺不解:“换个由头?”

      “若这街市会不只是商贩的事,而成了考生的事,他们便再扣不了‘乱党’的帽子。”赵砚初道,“会试在即,贡院外头的治安,本就是朝廷最关心的事。我们可以写一份安街便民书,把街市会的初衷,说成是为会试清道。再请裴先生以国子监的名义,把这份书呈上去。到了朝上,便不是聚众结社,而是士民同心,为朝廷分忧。”

      师莺莺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她拍了下手:“这个好!赵砚初,你这脑子,不去做官真是可惜了。”

      赵砚初苦笑着摇头:“官场上的事,我哪懂,这些都是裴先生提点的。明日我去国子监,再向他当面请教。若裴先生肯署名,这街市会便算真正立住了。”

      师莺莺点头,她忽然凑近了些,认真地看着赵砚初:“赵砚初,你发现没有?我们这条街上的小贩,有卖馄饨的,有卖炊饼的,也有像你这样读书的。可说到底,都是在这世道里讨生活的人。那些世家大族,住着高门广厦,哪里会正眼瞧我们?可偏是我们这些人,最能拧成一股绳。”

      赵砚初看着她,她的脸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眼里却烧着一簇亮光。

      他忽然就想起裴衍说过的那句“你是清流的寒门招牌”。

      原来,这招牌不只是他赵砚初。

      还有师莺莺,还有这贡院东街上每一个弯着腰讨生活的人。

      ***

      第二日,赵砚初去了国子监。

      裴衍见了他,只让他站在那幅“海晏河清”的匾额下,说了半炷香的话。

      裴衍说,街头结社的事,他本不赞成。因为这世上的事,一旦沾了“众”字,便难以收拾。

      可他也承认,贡院外头的地痞早该整治。既然街市会已经立了,便不能倒。若这时候倒了,往后京城的百姓,便再也不敢自己站起来了。

      “砚初。”裴衍道,“你是个读书人,读书人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明是非,辨曲直。”赵砚初答。

      “还有一样。”裴衍道,“担当。你如今是解元,是新科举子。你能为这京城里的寒门与百姓说话,这比你中十个解元都有用。可你也要明白,枪打出头鸟。今日你在街上立会,明日便有折子弹劾你。”

      赵砚初不假思索:“学生不怕。”

      “为何不怕?”

      “因为学生没做错。”赵砚初道,“学生一介寒门,能走到今日,靠的是读书,也是无数寒门百姓的接济。如今为学生未婚妻和这街上的摊贩们出头,哪怕折进去,也是本分。”

      裴衍忽然笑了笑,那笑里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欣慰。

      “好。”裴衍道,“这安街便民书我替你写。你签个字,我署个名。今晚,它就进通政司。”

      赵砚初深深一揖,他从国子监出来时,天阴沉沉的。

      三日后,朝廷的批复下来了。

      安街便民书被通政司收下,裴衍以国子监祭酒之名,向京兆府递了条陈。

      京兆府当日便出了个告示,令贡院东街原有地痞不得再滋扰商户。若再犯,按“扰乱科考”论处。

      这告示一贴出来,整条街都炸了。

      那些小贩们围在告示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认得字的,便央人念。念完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朝着文墨食局的方向跪下磕了个头。

      与此同时,城南那间不起眼的小宅子里,钱文清把一只茶盏狠狠摔在了地上。

      “安街便民书?”他声音都在抖,“赵砚初,你竟能请动裴衍!”

      茶盏碎在青砖地上,瓷片飞溅。

      钱文清站在那地碎瓷中间,双眼赤红。

      赵国公府那边已经传了话过来,说裴衍盯上了永兴号。说若再不能把赵砚初按下去,赵国公府便要“换人”了。

      换人是什么意思,钱文清比谁都清楚。

      他慢慢蹲下来,从碎瓷中捡起一片。那瓷片在灯下闪着冷厉的光。他盯着那光,像在照一面镜子。

      那镜子里的人,面容扭曲,双目赤红,哪还有半点当初那个在桂州城外月下读信的斯文模样。

      “既然街面上动不了你,那便只有一条路了。”钱文清低声道,“这一次,我不但要你进不了会试。我要你,赵砚初,永远在京城里抬不起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黑沉沉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他案头那本翻旧了的《会试录》吹得哗哗响。

      “会试。”钱文清喃喃道,“会试,才是我真正的地盘。”

      随即他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备车,去赵国公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日更!全文大概四十万字,剧情占比较多。 喜欢这篇文的话就点个收藏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