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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贡院惊变 ...

  •   会试的第三天,京城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地即化。

      师莺莺站在铺子门口,伸手接了几片。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一眨眼便成了水。

      她仰头望了望天,天灰沉沉的。她忽然想,赵砚初在贡院里,冷不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她。

      “夫人,别在门口站着了。”翠儿从后头小跑出来,把一件厚斗篷披在她肩上,“这雪看着不大,可风邪着呢。您如今可是双身子,不能着凉。”

      师莺莺“嗯”了一声,却仍没动,她望着贡院的方向。那灰墙在雪中静默着,高而沉,里面关着她最爱的人。

      这九天,于她而言,每一天都漫长得像一年,她只能拼命地给自己找事做。

      白天在铺子里熬汤、理货、接待街坊;夜里回了家,便裁小衣裳,一裁便是一更。

      赵砚初的旧袍子被她翻出来,改成了巴掌大的小衣。

      那料子软得很,她一边缝一边想,这孩子生下来,眉眼该像谁。

      若是男孩,最好像他父亲。若是个姑娘,那便更好了。

      她要给女儿梳顶好看的头发,买京城里最时兴的珠花。

      ***

      会试前三日,一切如常。

      顾清章每日都派小厮来问安,说贡院外头有自己的人守着,让师莺莺放心。

      钱老差则带着两个兄弟,在铺子前后轮班走动。

      街上那些小贩们也都乖觉,知道赵解元在贡院里,这几日说话都压着声,连卖糖人的老汉都不吆喝了。

      可第四日,出事了。

      这日傍晚,师莺莺正在后厨看一锅新熬的鸡汤。这锅汤她从早上熬到午后,火候正好。汤色清亮,浮着几粒枸杞和党参。

      她拿了只小勺,正想尝一口,翠儿从外头跌跌撞撞跑进来,脸白得像那锅里的银耳。

      “夫人!夫人!外头来了好多官兵!把咱们铺子围了,还……还……”

      师莺莺手一抖,那勺汤全洒在灶沿上,滋啦一声腾起一小团白烟。

      她放下勺子,解了围裙,快步朝外走。

      翠儿在后头追着,已经带上了哭腔。

      师莺莺走到门口,果然看见几个穿着京兆府号衣的差役,带着刀,往铺子外头一站。

      门口那条街上,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个半圈。

      沈老伯的馄饨摊被挤得偏到了墙根。

      钱老差正跟一个领头的差役争执着什么,脸涨得通红。

      “这位官爷,我们东家待会儿就到。您有什么话,先跟我说。这铺子里还有客人,别吓着人。”钱老差道。

      那差役头也不抬:“跟你说没用,我找的是赵解元,赵砚初。有人举报他乡试时夹带舞弊,上头下了令,先把他的铺子看管起来。等他出来了,带回去问话。”

      “夹带舞弊?”钱老差叫起来,“这不可能!赵相公是解元,是桂州解元!他的文章满京城的人都在传,怎么可能是舞弊?”

      “可不可能,不是你我说了算。”那差役冷声道。

      他忽然抬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师莺莺。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你就是赵砚初的家眷?我劝你早些让开。我们只奉命看管,不搜人。你若再闹,别怪我们不客气。”

      师莺莺并没有慌,则是镇定道:“官爷,举报我夫君夹带舞弊,可有实证?是谁举的?可有文书?”

      那差役“哼”了一声:“实证不实证的,到了府衙便知。文书在这里,你自己看罢。”

      他把一张盖了京兆府大印的海捕似的文书抖开。

      上面只写着“着京兆府将赵砚初解元功名暂扣,其铺面家宅暂封候查”。

      末尾有个潦草的红圈。师莺莺认得,那不是京兆府尹的印,是“查办科场弊案”的临时关防。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东西,只有府尹或顺天府得了上头命令,才敢发出。

      钱文清这一刀,竟直接扎到了贡院外头。他哪里是冲着铺子来的?他是要把赵砚初从贡院里就拖出来。

      “官爷。”师莺莺强压着心头的翻涌道,“我夫君此时在贡院内,他不可能出来与你们对质。这铺子是我的,与赵砚初的功名无关。你们要封,便拿出朝廷的明令。京兆府的关防,封不了一个有孕女子的家。”

      那差役被她说得一愣,他上下打量师莺莺,见她小腹微隆,脸色苍白,一时倒不敢硬来。

      旁边一个老差役凑过来,低声道:“这女人不好惹,她男人是解元,自己又跟裴祭酒、顾二公子有往来的。我们先守着,等上头再派人来。别把事闹大。”

      那领头的差役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动手,只朝师莺莺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这铺子,从今日起不得再开。你,和里面的人,不许离开。”

      他说完,便让差役们把铺子前后门都守了起来。

      街上看热闹的人被驱散了一些,又聚回来一些。

      沈老伯急得在人群里直打转,胡二嫂也跑了过来。几个小贩你一言我一语,却谁也不敢上前。

      钱老差还想再争,被师莺莺拉住了。

      她低声道:“先别动,让我想想。”

      赵砚初被封锁的消息,风一样传遍了半个京城。

      不过两个时辰,顾清章就到了,他几乎是一路跑进贡院东街。

      见着那几个守门的差役后,顾清章二话不说,先甩了块牌子过去。

      那牌子是户部顾家的对牌。

      差役见了,连忙跪下。

      顾清章也不理他们,只对师莺莺道:“嫂子,你别怕。我来时已经让人去国子监报信了,裴先生马上就去求见礼部侍郎。这件事,他们瞒不住。”

      “到底是怎么回事?”师莺莺把顾清章让进铺子。门一关,外头再听不见。她的声音才终于抖了起来,“顾公子,赵砚初在贡院里,到底是什么情形?”

      顾清章脸色阴沉,他压低声音道:“有人在赵砚初的号房里搜出了一样东西,是几张旧信纸。上面写着一些……要命的话,说他与一桩私盐案有关,说他是南边盐商安插在考生里的暗线,还有他与盐商往来的银钱数目。如今礼部已经知道了,主考官不敢做主,正往上报。赵砚初自己,怕是还被蒙在鼓里。”

      师莺莺只觉眼前一黑。她扶着桌沿,硬是没让自己倒下去。

      私盐、暗线、银钱数目。
      这罪名,比夹带更凶。

      夹带最多革了功名,可若坐实了“私通盐商、科考舞弊”,那是要杀头的。

      “赵砚初怎么会跟私盐有关?”师莺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分明是栽赃。钱文清,一定是他。他前几天去赵国公府,就是为了这个。”

      顾清章点头:“我猜也是,孙鹤在云州那么些年,暗地里没少跟盐商打交道。那账册上,说不定就记着这些东西。钱文清把里头的纸抽出来,塞进赵砚初的号房。等巡场的人一搜,人赃俱获。”

      “那现在怎么办?”师莺莺问道。

      顾清章道:“等裴先生。只要赵砚初能当堂自辩,把这些信说成是有人栽赃,而礼部又不能证明这些信来自赵砚初之手,这案子就还有转机。可这中间,最怕的是有人不让他说话。直接把他从贡院押出来,关进大牢。到那时,咱们再想救,就更难了。”

      师莺莺听完,慢慢在椅子上坐下。

      “顾公子,有件事,我想麻烦你。这铺子外头的差役不能撤,但我得出去,去办一件事。”

      “你要去哪儿?”顾清章问道。

      “去找一个人。”师莺莺道,“去找孙鹤的老仆。何知县曾说过,孙鹤在京中有一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仆,那老仆必定知道永兴号的事。当年孙鹤从赵国公府拿销路,就是那老仆去办的。只要让他开口,便能证明那几张信纸是赵国公府的东西,跟赵砚初无关。”

      顾清章眼睛一亮:“人在哪儿?”

      “就在城北棋盘街,永兴号后街的一间小院里。”师莺莺道,“这是何知县上回来信时提的,钱文清以为知道的人不多。可何知县早派人查过,只是一直没动他。因为孙鹤没倒,动了也没用。”

      顾清章沉吟了一下,他看着师莺莺。

      这女子分明已经怕得发抖,却还在冷静地想法子。他忽然明白,赵砚初为何会那样爱她。

      “我陪你去。”顾清章道。

      “不,你得留在贡院外头等消息。赵砚初那边,只能靠你和裴先生。这老仆,我去。”师莺莺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钱老伯和两个兄弟跟着我,我要赌一回。”

      顾清章看着她,半晌,才重重一点头。

      “好,嫂子,你万事小心。”

      ***

      与此同时,贡院之内,赵砚初正被几个巡场官带到了一间偏僻的号房。

      他刚写完第三场的前两篇,笔还没搁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赵砚初。”为首的是一个面孔生疏的礼部主事。他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那纸包已经被拆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信纸,“这些东西,可是你的?”

      赵砚初看过去,那信纸他从未见过。可那上面的字,却让他心头一冷。

      有一张上面,竟歪歪扭扭地写着他赵砚初的名字。

      他仔细看了两眼,那纸是南边产的竹纸,比京城常用的宣纸要薄,韧劲却更好。

      上面的字迹说不上好,甚至有些拙。可那用词,却句句往“盐”字上靠。

      “不是我的。”赵砚初道,“学生从未见过这些东西。”

      “可它们是在你的号房里搜出来的,就在你的考篮下面。”那主事冷声道。

      “学生不知。”赵砚初道,“学生前日入场时,所有的物件都经差役查验。这油纸包,若在篮中,当时便该被搜出。如今凭空冒出,必是有人趁我不备,放入我的号房,请大人明察。”

      那主事身边的人开始低低议论。

      有人道:“这赵砚初不是桂州解元吗?怎么还跟私盐扯上了?”

      也有人道:“越是这样的人,越可能被收买。多少盐商捧着银子找这些寒门士子,就为了让他们替自己洗钱。”

      赵砚初知道这些议论会像蛇一样,从贡院里爬出去,爬到京城的大街小巷。

      等他出去时,不管案子是真是假,他的名声已经被咬烂了。

      那主事见他不说话,便又逼了一句:“赵砚初,你最好从实招来。这些东西,到底是谁给你的?”

      赵砚初没有看他,而是转身,望向号房的小窗。

      那窗开得很高,只露出窄窄一条天。雪光从那里漏进来,惨白惨白的。

      “我要见裴祭酒。”他一字一字道,“在我见到他之前,什么都不会说。”

      夜幕,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而贡院外头,师莺莺裹着那件旧斗篷,带着钱老差,悄悄地穿过了贡院东街后头的小巷。

      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好似谁在天上撒盐。

      她的脸被风吹得几乎没有知觉,可她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

      钱老差提着一盏灯笼,不敢照得太亮,只够看清前路。

      “夫人,那老仆要是不肯说,怎么办?”钱老差低声问道。

      “不肯说,就逼他说。”师莺莺的声音从风里传来,“他伺候孙鹤二十年,手里要是干净,早跑了。他不跑,就说明他手里有东西,还等着跟孙鹤一块儿走。我今晚就让他知道,孙鹤跑不了了。他若不替自己打算,就到牢里替孙鹤陪葬去。”

      她说完便吸了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像吞了一肚子刀子。

      雪,下得更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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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全文大概四十万字,剧情占比较多。 喜欢这篇文的话就点个收藏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