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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裴祭酒 ...
方德贵没有再上门。
连续七日,文墨食局的门口都干干净净。
那些短打汉子像躲着什么似的,连从门前经过都绕着走。贡院东街的小贩们看在眼里,渐渐地,到师莺莺铺子里坐坐的人多了起来。
又过了几日,卖馄饨的沈老汉来了。
那日天没亮透,师莺莺刚把灶火点着。灶膛里的火苗子一窜一窜的,把后厨那面被油烟熏黑的墙映得忽明忽暗。
她正要把昨夜泡好的黄豆捞出来,翠儿忽然从后门跑进来,脸都白了:“老板,沈老伯来了。就在后门站着。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瞧着怪吓人的。”
师莺莺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出去。
后门外的窄巷里,沈老汉挑着那副空了的馄饨担子,佝偻着背,整个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
他的脸色很差,眼下乌青,嘴唇发白,像是一夜没睡。
晨风吹着他那件洗得发灰的旧衫。
“沈老伯。”师莺莺轻声叫他,“进来说话。”
沈老汉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布满血丝,像两潭搅浑了的泥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道:“师老板,我……我做了错事。”
师莺莺心里“咯噔”一下。她上前,不由分说地接过他的担子,又扶着他的胳膊,把人往铺子里让。
沈老汉走得慢,两条腿像灌了铅。进了铺子,师莺莺盛了碗热粥放在他面前。
他也不喝,只低着头,两只粗糙的手在膝上搓来搓去,那手指上全是裂口和冻疮。
“沈老伯。”师莺莺在他对面坐下,“出什么事了?”
沈老汉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小块碎银,成色十分差,黑乎乎的。他把银子往师莺莺面前一推,像被烫着了似的缩回手。
“那个姓方的,昨晚上又来了。”沈老汉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没去收钱,而是他去了我家。”
师莺莺眼神一凛:“他去你家做什么?”
“带了一壶酒,一只烧鸡。”沈老汉道,“他知道我小孙女在哪儿,知道我儿媳妇改嫁走了,儿子在城外烧炭。他跟我说,只要我以后每日把这条街上发生的事告诉他,他就不动我孙女儿,还给了我这个。”
师莺莺听得心都揪起来了。
“沈老伯,你先别慌。”师莺莺道,“你孙女儿现在在哪儿?可安全?”
“在城外她姨母家,我每三日去看她一回。”沈老汉道。
“那你现在就去看她。”师莺莺站起身,“先别接回来,我让钱老伯跟你去,把你孙女送到一个方德贵找不到的地方。你只管放心,那地方是我一个信得过的朋友家。方德贵再有本事,也找不到。”
沈老汉愣了半天。
“沈老伯,我帮你,不是要你感激。那方德贵想拿你当刀使,我偏不让他得逞,你把心放回肚子里。这条街上,不止你一个人怕他。可我们不能人人都缩着脖子。他拿你孙女要挟你,我们也能反过来拿住他的软肋,你信我。”
沈老汉看着师莺莺,眼里的泪到底没忍住,“啪嗒”一声砸在桌上。他站起来,朝师莺莺深深鞠了一躬。
师莺莺忙扶住他,等她把人送走,再回来时,赵砚初已经坐在了铺子里。
他今日没去国子监,一身青衫坐在长凳上。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肩头,把他半个人都笼在光里。
“听见了?”师莺莺在他对面坐下。
“听见了。”赵砚初道,“钱文清一定给了他期限,他等不了,便想用这种下作手段。”
“这步棋,他又走臭了。”师莺莺道。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沈老伯是我们云阳人。”师莺莺眼中划过一丝狡黠,“我早就让钱老伯把他的底都摸清了。他儿子早两年欠了赌债,是钱老伯找人暗中帮着还的。论起恩,钱老伯比他家那些亲戚都大。方德贵若挑了别人,我可能还得再费一番手脚,可他偏挑中了沈老伯。钱老伯只是去说了一句话,沈老伯便把自己卖成了我们的眼睛。”
赵砚初听得微微笑了:“所以,方才那出戏,是你们排的?”
“也不全是。”师莺莺道,“沈老伯从明天起,会每日去跟方德贵说‘消息’。”
***
方德贵果然上钩了。
沈老伯隔日便去递了条“消息”。
他说文墨食局近日进了几大筐食材,大约是要办什么流水席。
方德贵听了,也不起疑,只眯着眼说:“到底是个女人,只会使这些笼络人心的小把戏。你继续盯着。她若有别的动作,再来报我。”
沈老伯低头应是。
他弓着背从那间小茶庄出来时,钱老差正蹲在街角修鞋。
两人擦肩而过,连眼神都不曾对上一个。可该传的,都传到了。
又过了三日,方德贵的人又往沈老伯家去了一趟。
这回只带了一句话:三日后,铁六手下几个旧人要从牢里出来。六爷虽倒了,可街面上的规矩还得有人立。
沈老伯把原话传了过来。
师莺莺听完,和赵砚初相视一笑。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赵砚初道,“铁六的几个旧部要出来了,方德贵要把他们重新拢起来。只要这些人一回到街面上,你这街市会还没成,便被冲散了。”
“所以,我们得赶在那些人出来之前,把贡院街市会立起来。”师莺莺道,“而且,要闹出点动静。让京兆府、让这半条街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会。等铁六的人出来,就算想动手,也得看看,他们要对付的,不止我一个。”
赵砚初点了点头,他走到柜台后,抽出一卷纸,提笔在上面写下四个字:贡院街市会。
字极有力,如刀入木。
“我替你写会规。”他道。
“好。”师莺莺道,“明日午后,我在铺子门口摆长席。京兆府那边的帖子,顾清章说他去递。就说贡院东街的商户们要商议安街便民的事。不来官,也不怕,我们本就是自己商量。等定下来,把条陈往京兆府一送,便算过了明路。”
赵砚初伏在灯下,一字一字地写。
会规不过十几条,字字平实,全从这些摊贩的苦处而来。
师莺莺坐在旁边,帮他磨墨。
“赵砚初,你说,我们这么一闹,方德贵会不会狗急跳墙?”
“会。”赵砚初道,“所以明日,我会让钱老伯和几个兄弟都守在附近。顾清章那边,也会派两个护院过来。我们以理服人,可也不能不防着他们来硬的。”
师莺莺点点头,她看着赵砚初写字。
灯下,他的眉目清俊而专注。她忽然想,若没有这些破事,若他们还在云阳,他此刻该是在那三间老屋里温书,她就在院子里给他炖一锅汤。
日子虽穷,却安生。
可这京城,进来了,便出不去了。
***
第二日午后,师莺莺铺子门口,来了三十几个摊贩。
都是这贡院外头的小本营生。
有卖馄饨的、卖炊饼的、卖糖炒栗子的、卖豆腐脑的,还有几个替人写书信的穷秀才。
他们起先都不肯坐,等师莺莺把会规一念,说“每家每月只出五文钱,用来雇两个打更巡夜的”,才有人迟疑着坐了。
五文钱,不过两碗馄饨。可这五文钱,是给自己雇个“平安”。
这买卖,划得来。
“我们也不交给谁,这钱,就放在一个木箱里。钥匙三把,我一把,沈老伯一把,胡二嫂一把。”师莺莺把一只朴素的木箱放在桌上,“每月的账,张榜贴出来,街坊们都能看。这街上的事,我们大家自己来管。谁若再来挨个要钱,我们这几十户,便一起去京兆府。”
沈老伯第一个按了手印,接着是胡二嫂。再来,是卖豆腐脑的后生。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那些或枯黑或粗糙的手,一个接一个地按下去。
傍晚,长席还没散,一辆青布小轿从街口经过。轿帘微动,很快又落下了。
钱老差看见了,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的火钳,跟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钱老差带回来一个消息。
那顶轿子拐进了城北棋盘街,最后停在了永兴号后门。
从轿上下来的,不是钱文清,而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钱老差道:“我从前在码头上听过,戴那样墨玉扳指的人,京城里只有一个。是赵国公府上的大管事,叫赵福。那永兴号,从来就是赵国公府的暗产。孙鹤当年,就是从赵国公府手里拿的销路。”
赵砚初听完,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原来这京城的水,真比他们想的,还要深。
“钱文清不是孙鹤的族侄吗?他怎么又跟赵国公府扯上了?”师莺莺问道。
“孙鹤投靠的,就是赵国公府。”赵砚初道,“他的账册,十有八九,也藏在赵国公府。”
师莺莺倒吸一口凉气。
赵国公府,是当朝赵太后的母家。权倾朝野,连天子都礼让三分。
若那账册真藏在那里,那他们想拿回来,比登天还难。
“赵砚初。”师莺莺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
“别怕。”赵砚初打断她,“赵国公府再大,也大不过一个‘法’字。他们若真和孙鹤的案子捆在一起,那便是自寻死路。我们只要把口子再撕大一点,这京城的风,自然会有人替我们吹。”
“谁?”师莺莺问。
“裴祭酒。”赵砚初道,“清流之首,他等这个口子,已经等了很久了。”
秋夜更深了,风从贡院方向刮来,卷着满街的落叶。
师莺莺站在铺子里,望着门外那一地碎金般的灯火。
而与此同时,城北棋盘街,永兴号二楼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有许多人没有睡。
钱文清坐在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小宅子里,面前摊着一封刚拆开的信。
“赵砚初已立街市会,永兴号有变。若再不动手,尔与孙鹤,皆休矣。”
钱文清把信纸凑到灯前,火苗舔上来,纸页蜷曲,发黑,最终化为一撮灰烬。
窗外,月黑风高。一只夜鸟从屋顶掠过,扑棱棱地扇了几下翅膀,便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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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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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全文大概四十万字,剧情占比较多。 喜欢这篇文的话就点个收藏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