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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贡院街市会 ...

  •   铁六被抓后,贡院东街确确实实清净了几天。

      那些曾经追在摊贩后头收“地头银”的短打汉子,一夜之间都不见了。

      有几个小贩还不敢信,战战兢兢地摆了两天摊,见真没人来砸,才慢慢地又把担子挑了出来。

      街面上重新有了热气。

      卖馄饨的老汉在巷口支起摊子,一锅滚汤沸得咕嘟响。有举子路过,要一碗馄饨,蹲在路边吃得唏哩呼噜。

      师莺莺经过时,那老汉竟站起来,朝她郑重地拱了拱手。

      文墨食局的生意,也在这清净里愈发好了起来。

      师莺莺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熬汤。

      猪肚、老母鸡、山药、枸杞,一锅接着一锅。那些举子们喝顺了口,都成了常客。

      有个从浙江来的考生,叫谢兰舟,性子健谈,每次来都要和师莺莺聊上几句。他说自己在家时从没喝过这样“有母亲味道”的汤。

      师莺莺笑他:“你才多大,就想娘了?”

      谢兰舟也不恼,只道:“老板娘,你若是去我们杭州开铺子,保管把那些老字号都比下去。”

      可这世上的清净,从来都是有人替你挡了风的结果。

      铁六倒了,可他留下来的空档,总得有人填。

      贡院外头的油水,在京城那些地痞眼里,就是一块无主的肥肉。

      谁先抢到,谁就是新的“六爷”。而最急着伸手的,自然是钱文清。

      这日午后,师莺莺正在铺子后头给赵砚初熬一锅新学的“四神汤”。

      翠儿从前头小跑进来,凑到她耳边道:“老板,外面来了个穿绸衣的男人,说是来谈生意的。他来了有一会儿了,就坐在书铺那边。也不买东西,就翻着书,眼睛却一直往咱们后头瞟。我瞧着,不像正经买书的。”

      师莺莺把火调小,擦了擦手:“他可说了自己是谁?”

      “没有,就说是慕名而来。”翠儿道,“还问咱们东家是谁,说想见见。”

      师莺莺“嗯”了一声,没急着出去。她走到前头,隔着那扇半截门帘往书铺那边看。

      果然,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靠墙的椅子里。穿一身暗绿色的绸袍,袖口绣着两枚铜钱大的寿字。面皮微黑,身形却不算壮。

      他并不看书,只把一本时文拿在手里,半天不翻一页。目光慢悠悠地在铺子里游走,等落在师莺莺身上时,他便笑了笑。

      “这位便是师老板吧?”他站起来,拱了拱手,笑得客气,“在下姓方,方德贵,在城北做些茶叶买卖。今日路过贵铺,闻着香味就进来了,实在冒昧。”

      师莺莺走过去,也回了礼:“方老板说哪里话。远来是客,您坐。翠儿,看茶。”

      茶端上来。
      方德贵浅啜一口,开始东拉西扯。

      说京城的天气,说南边的茶路,说自己是云州人,听着师莺莺口音亲切。

      绕了足有一炷香,他才像不经意似的切入正题:“我听说,你们这铺子是云阳来的?赵解元开的?我在京里也算认得几个人,你们这铺子选得好。贡院外头,最是人杰地灵。只是,这地方的‘规矩’,你们可知晓?”

      师莺莺心里冷笑,她面上不显,只道:“方老板说的规矩,是哪种?”

      方德贵把茶盏一放,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我如今管着这条街。铁六走了,这贡院外头的‘地头银’,总得有人接着管,官府不爱沾这些。可街面要太平,小贩要营生,就得有个能话事的人。你们这铺子大,生意又好。按从前的例,该交的,还得交。我今日来,就是跟师老板商量个数。您看,每月二两,不算多吧?”

      二两,比铁六当年收的翻了整整一倍。

      师莺莺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料到,钱文清的人会这么急。

      铁六才进去几日?棺材板还没钉牢,新的“六爷”就上门了。

      “方老板。”师莺莺依旧笑着,“您说您管这条街。敢问,是衙门让您管的,还是地下的规矩让您管的?若有衙门的文书,别说二两,二十两我也照交。可若没有,恕我直言,您和铁六,又有什么两样呢?”

      方德贵的脸色变了一瞬,他盯着师莺莺,像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心虚。

      “师老板。”方德贵慢慢道,“您这话,让我很难办。我这个人,不喜欢勉强。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交,就能不交的。您有赵解元,有顾二公子。这我知道。可京城这么大,一条贡院街,还翻不出天去,您说呢?”

      “对,翻不出天去。”师莺莺站起来,“我还在忙,就不送方老板了。二两银子的事,您再掂量掂量。若真想收,就请衙门里给我下张单子来。我师莺莺,奉公守法,该交的一文不少。不该交的,一文没有。”

      方德贵没想到她这样硬,他坐了片刻,也站起来,脸上挂着点阴阴的笑:“好,师老板果然爽利。既如此,我改日再来。只盼师老板这铺子,还能一直热闹下去。”

      说完,他把手里的时文往桌上一扔,扬长而去。

      ***

      赵砚初回来时,师莺莺正把那本被方德贵翻过的书收起来。

      赵砚初一眼便看出她脸色不对,问道:“来人了?”

      师莺莺把方德贵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赵砚初听完,沉默了片刻,道:“这是钱文清换的新刀,铁六太张扬,被他们自己清了。方德贵比铁六更阴,他不闹事,只坐着跟你谈。你若不交,他也不会明着动手,而是会让你的生意做不下去。”

      “我知道。”师莺莺道,“所以我得给他来个痛快的。他不是说这条街归他管吗?我让他看看,这条街上的小贩,到底认谁。”

      赵砚初知道她这是又有主意了。

      “你想做什么?”

      “方德贵不是要在街面上立威吗?那我就把这条街上的小贩都叫来。我们成立一个贡院街市会,每个摊位每月交一点钱,用来请几个打更巡夜的。那钱,由大家共同管着。不给方德贵,也不给任何地痞。以后这条街上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商量。方德贵再想挨个收钱,便先得问问这一整条街的人答不答应。”

      赵砚初眼睛微亮,这个法子,看似简单,却十分巧妙。

      它把原本一盘散沙的小贩们拧成了一股绳。

      方德贵若再派人来,便是与整条街为敌。到那时,事情闹起来,京兆府便不能再装看不见。众怒难犯,比什么靠山都管用。

      “这主意好。”赵砚初道,“可怎么把那些小贩叫来?他们被地头蛇压了多年,未必敢出头。”

      “所以,得先给他们一点甜头。”师莺莺笑道,“我明日在铺子门口摆几桌,请这条街上的小贩吃一顿。我那锅三元及第汤,管够。吃饱了,才好说话。”

      赵砚初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若做官,必是个能臣。”

      “我可不想做官。”师莺莺拍开他的手,“做官有什么好?天天上朝下朝,我还是当我的老板娘,想做什么做什么。赵砚初,你以后做了官,要为民做主。我就在你后头,给民做饭。”

      赵砚初闻言,心口像被温水浸过。他忽然把她揽进怀里。师莺莺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着他抱。

      第二日,师莺莺果然请了街上的小贩。

      她就在自己铺子门口摆了三张长桌,铺上干净的蓝花布,放了满满一锅汤、几十只碗。

      起先,那些小贩还不敢来,师莺莺和翠儿便一家一家去请。

      卖馄饨的老汉、卖炊饼的妇人、卖糖葫芦的老翁、卖豆腐脑的后生。

      那些人犹犹豫豫,到底还是来了几个。

      “这汤可真好喝。”卖炊饼的胡二嫂叹道,“师老板,你这样手艺,不去大酒楼做大师傅,可惜了。”

      “我还是喜欢咱们这条街。”师莺莺笑着给大家又盛了一勺,“街坊们都好,往后日子长着呢,咱们得互相照应。”

      卖馄饨的老汉姓沈,他端汤的手有些抖。

      师莺莺看过去,他便低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道:“师老板,你是个好人。可那条街上的事,不是光靠好人就能成的。我从前也硬气过,被掀了三回摊子,我七岁的小孙女饿得直哭。后来……就再不敢了。”

      席间一时静下来,有几个小贩也红了眼圈。

      “我知道大家怕。”师莺莺道,“所以我不求你们跟着我去拼命,我只求你们一件事。从今天起,若有人再来挨个收钱,你们别急着给,先来问我。我若还在,就不会让那样的事再发生。我们斗不过恶人,可我们人也不比他们少。这街上的事,从来都是街上的人说了算,你们说是不是?”

      没人说话,可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

      师莺莺没再多说,她给每个人都添了汤。

      散席后,翠儿小声问道:“老板,你说他们会不会真的去找方德贵告密?说咱们要拉他们一起……”

      “不会。”师莺莺道,“他们不敢,方德贵那种人,手下最缺的就是‘眼睛’。小贩们若去告密,方德贵也不会高看他们一眼。可他们若不来,等方德贵再收钱时,他们心里就会想,师老板说过,先别急着给。到那时,他们才会慢慢往我们这边靠。”

      赵砚初就站在铺子门槛后,他看着师莺莺送走最后一个客人,随后走了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

      “顾清章说,钱文清今日去了永兴号。”赵砚初忽然道。

      师莺莺一怔:“永兴号?就是铁六背后那间茶庄?”

      “是。”赵砚初道,“他去了,只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走了。顾清章的人没听见他们说什么,但钱文清出来时,脸色很差。”

      师莺莺心里“咯噔”一下。

      钱文清脸色差,那便说明永兴号后头那位东家,并不卖他面子。

      钱文清急着要在贡院这一片立威,又迫不及待地找了永兴号。

      他在怕什么?还是说,孙鹤在京中的靠山,已经不稳了?

      “赵砚初。”师莺莺忽然道,“钱文清若真被逼急了,会做什么?”

      赵砚初看着远处越来越浓的夜色,良久,才低声道:“会考试场。”

      这四个字落在师莺莺心上,重若千钧。

      钱文清若动不了他们的铺子、动不了这条街,便只能把主意打到会试上。

      可会试是礼部主持,主考官皆由天子钦点,钱文清没那个本事。

      除非,他找到了能伸手进考场的人。

      “我们得先查。”师莺莺道,“钱文清这些天见过谁,去过哪儿,我让钱老伯去跟着。”

      赵砚初点了点头,他转身,从书铺那边取来一封信,递给师莺莺:“这是何知县今早让人送来的。他说,吴有德在按察使衙门招了。供出孙鹤在京中还藏着一本十分要紧的账册。那账册上记的,是这几年来,京中哪些官员在乡试、会试中卖过题。孙鹤就是靠这本账册,才敢在京城立足。”

      师莺莺接过信,她忽然就明白了钱文清为什么急:“找到那本账册,孙鹤就完了。”

      赵砚初道:“也就能换我们一个太平。”

      两人并肩站在铺子前,夜风从贡院方向吹来,远处的长街上,几盏灯笼渐次亮起,像黑夜里睁开的一只只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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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全文大概四十万字,剧情占比较多。 喜欢这篇文的话就点个收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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