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首辅夫人》墨花向晚

35、第三十五章 入狱

　　那执事叫冯二保，在府学里当着一份巡街查案的差。

　　他今日带来的捕快比上次多了一倍不止，个个执刀带锁，把文莺斋的前门堵得严严实实。

　　正阳大街上本还稀稀疏疏有些行人，见状也都远远地避开，不敢靠近。

　　“赵砚初，是你自己走，还是我让人请你走？”冯二保站在门槛外，手按着腰间的刀柄，似笑非笑。

　　赵砚初还没动，师莺莺已经一步挡在了他身前。

　　“冯执事，你要拿人，总得有个说法。”师莺莺愤愤道，“我未婚夫是清溪书院的学生，不是街上随便什么阿猫阿狗，说拿就拿。府学既把案子移交府衙，那府衙的拘令在哪儿？拿人的票签在哪儿？总不能就凭你一张嘴吧？”

　　冯二保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往师莺莺面前一展：“看清楚了，府衙户捕房今早下发的拘签。赵砚初涉嫌科场舞弊，着即收押候审。师老板，这‘说法’够不够？”

　　师莺莺一眼扫去，那拘签确是府衙用印不假。

　　她心里“咯噔”一下，府衙这是直接下了拘签。

　　赵砚初此去，往轻了说，是收押待审；往重了说，这案子若坐实，连功名带自由，全都要折进去。

　　“赵砚初。”师莺莺转过头，“你不能跟他们走，他们这是要把你弄进去，再慢慢炮制。你进去了，我们外面的线就全断了。”

　　“我知道。”赵砚初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出奇，“但拘签已下，我若反抗，他们便更有文章可做。拒捕的罪名一扣上，更难收拾。”

　　“那怎么办？”师莺莺急了，额上冒出一层细汗。

　　“我跟他走。”赵砚初道，“你在外面，才是我最大的指望。若我进去了，你别乱，去清溪书院找陆山长和顾先生。再不成，去找周学政。今日下午他亲口说过，这案子他会重查。府衙横插这一下，周学政未必知道，你得让他知道。”

　　师莺莺拼命点头，她心里乱得像揣了一窝蚂蚁，可她知道赵砚初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是她不能跟着一起被套进去。

　　“还有。”赵砚初忽然低声道，“钱老伯说的那个阿四，你要盯住。若能查到孙家买通人证的实证，这案子就能翻。还有，床头暗格里有一本我记的府学人事脉络，有用。”

　　师莺莺把每一个字都死死刻进脑子里，她抬起头，看着赵砚初。

　　“那你安心去。”师莺莺挺直了背，“赵砚初，你没做的事，谁也定不了你的罪。我在外面等你。他们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师莺莺就是把府城掀了，也要替你讨回来。”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冯二保的脸沉了沉，终究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一个女子动手。

　　他只哼了一声：“好大的口气，赵砚初，走吧。”

　　赵砚初最后看了师莺莺一眼，随即大步朝门外走去。

　　阳光从门外打进来，照在他清瘦的背影上。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竹。

　　师莺莺没有追出去，她站在门槛里，眼睁睁看着赵砚初被一群捕快簇拥着走远，拐过街角，彻底消失。

　　翠儿已经哭成了泪人，师莺莺却抹了把脸，转身坐回柜台后，从暗格里翻出赵砚初临走前说的那本府学人事脉络。

　　那是个薄薄的册子，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她认不全的官职和姓名。

　　翻到第三页时，师莺莺翻动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那上面写着一行字：“周学政，名汝昌，与清溪书院顾先生为同榜同年。其下属提学副使孙鹤，乃孙家嫡系。”

　　孙鹤，提学副使。
　　周家的亲戚，孙家的人。

　　正是沈山长当年提醒过赵砚初的那位。

　　她再往下看，又见一行小字：“孙鹤与府衙通判刘元良交好，刘元良好赌，常与孙鹤出入。”

　　师莺莺猛地合上册子，抓起一件旧披风就往外走。

　　“翠儿，你看会家，我出去一趟。”

　　“老板，你去哪儿？”翠儿追了出来。

　　“去找个人。”师莺莺说着，人已经出了门。

　　她去的，是府城最大的地下赌坊。

　　赵砚初这本册子像一张暗网，早已替她标出了所有可能的通路。

　　刘元良好赌，这是府城半公开的秘密。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大多不敢多嘴。

　　师莺莺要把这个通判从暗处请到明处来，用她自己的法子。

　　***

　　城西的永乐赌坊。

　　门面看上去只是一间破旧的杂货铺，可绕到后巷，便见一扇黑漆木门，门上挂着两只褪了色的红灯笼。

　　几个打手模样的壮汉靠在墙边，低声谈笑。

　　师莺莺整了整衣裳，走了过去。

　　“姑娘，这儿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一个打手伸手拦住她。

　　“我知道。”师莺莺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塞进那打手手心，“我来找个人，刘通判今日可在里头？”

　　那打手掂了掂银子，狐疑地看她：“你找刘通判做什么？”

　　“还债。”师莺莺说，“有人托我来给他送个信儿，说他在城东那笔账，今儿不到，明日就翻倍。”

　　那打手脸色微变，和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

　　刘元良在赌坊里的确欠着账，这姑娘知道得如此清楚，怕是债主的人。

　　他们这种人，最怕惹了来路不清的债主。

　　“你等着。”那打手转身进了门。

　　不多时，里面走出个中年人，身形发福，面色蜡黄，眼下浮着两团青黑，一看就是长期熬夜赌钱的人。

　　他皱着眉，上下打量师莺莺：“你找我？”

　　“刘通判？”师莺莺福了一礼，“民女师莺莺，文莺斋的东家。有些话，想跟刘通判单独聊聊。”

　　刘元良一听“文莺斋”三个字，眼神登时变了变。他猛地沉下脸：“你来找我做什么？你男人赵砚初的案子，不归我管。”

　　“民女知道不归您管。”师莺莺不慌不忙，笑盈盈道，“可民女听说，刘通判与提学副使孙大人走得近。您跟他递句话，比民女自己跑断腿都强。民女今日来，是想请刘通判帮个小忙。”

　　“你让我帮你男人？”刘元良像听了笑话，“你可知这案子是谁压下来的？是府学直接递到府衙的。别说我，就是孙大人在明面上，也得照章办事。”

　　“民女不敢让大人徇私。”师莺莺低声道，“民女只想问大人一句，若赵砚初的案子当真坐实，于大人有什么好处？”

　　刘元良一愣。

　　“没有好处吧？”师莺莺笑了笑，“非但没有好处，反而有极大的坏处。赵砚初是清溪书院的学生，他的山长陆公，是周学政的同年。他的先生顾公，与周学政更是同榜好友。这案子若真闹大了，周学政要重查，陆山长要出头，顾先生要护短。到那时，谁最害怕？是那些动手递折子的人，还是刘通判您这种被推到前头签字画押的人？”

　　刘元良本就是个赌徒，脑子转得快。

　　师莺莺这么一说，他顿时觉得后背发凉。他确实在府衙的拘签上签了字。

　　孙鹤昨夜请他喝了酒，言语间暗示他“照章办事”。他贪那点便宜，又碍着孙鹤的面子，便随手签了。

　　可若真查起来，赵砚初清清白白，他这签字的人，便成了替罪羊。

　　“你……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刘元良的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民女只想请刘通判做一件事。”师莺莺抬起头，目光灼灼，“等赵砚初到了府衙大牢，请大人照看一二，别让他受那些不明不白的苦。至于别的，民女自会想办法。大人帮了这个小忙，等案子了结，民女必有重谢。若大人不帮……民女一个妇道人家，别的本事没有，把知道的都往外说，还是会的。”

　　刘元良擦了擦额上的汗，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且回去，牢里那头，我……我替你言语一声。”

　　“那便有劳刘通判了。”师莺莺又福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

　　天已经黑透，正阳大街两旁的灯笼都亮了起来。

　　师莺莺独自走在街上，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的赵砚初，此刻正被关在府衙大牢里。那里面又冷又潮，还不知有什么人在等着他。

　　回到家时，翠儿说钱老差回来了，还带了个让人心惊的消息。

　　“阿四被人杀了。”钱老差坐在耳房里，面如土色，“就在孙府后巷，今晚被人用麻袋套住，乱棍打死的。尸体刚被抬走，府衙的人去得快，可什么也没查出来。”

　　师莺莺脑子“嗡”的一声。

　　阿四死了，替孙府收买人证的那个杂役，被人灭了口。

　　孙家这是要下死手了，他们连自己人都不放过。赵砚初还在牢里，而外面的人证，正在一个一个被抹去。

　　“钱老伯。”师莺莺的声音都在抖，“你还知道什么？孙府那边，还有什么人跟这个案子有关？”

　　钱老差咽了口唾沫：“有，阿四还有个相好的，在后街做针线活。阿四死前跟她提过一嘴，说孙家二房的孙文泽，和云阳来的一个姓周的后生，天天躲在书房里商量什么。还说……”

　　“还说什么？”师莺莺追问。

　　“还说，他们要找的那个人，就在府城。要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师莺莺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个人，会是谁？

　　她忽然想起赵砚初临行前贴在耳边的低语。

　　师莺莺转身冲进卧房，摸到床头，抽出暗格里那本册子。

　　就着灯，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她终于看见了一行被朱笔圈起的字。

　　“云阳县衙，户房书吏，此人手中，或有吴有德与孙鹤往来书信。”

　　刘书吏，原来他没被调走，而是被孙家抓了。

　　赵砚初早有预料。

　　师莺莺合上册子，眼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在天亮之前，找到刘书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