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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郑钧之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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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郑钧之怒
晚上是能尽快得到治疗的时机,郑钧的心理治疗时间就是晚上,得知噩耗后,郑钧可以第一时间找到白翊进行疏导。
但如果郑钧不去找白翊,或者白翊疏导失败,郑钧手上那么多家公司要管理,这几个月同时又在忙上市,在外辛苦工作劳累了一天、晚上又遭遇精神崩溃,郑钧当晚就会失眠,第二天根本恢复不了,更别提继续工作。
白天是有缓冲余地的时机,经过一白天的发泄和过渡,郑钧晚上去找白翊的可能性会变大,并且比晚上知情要多一晚的睡眠。
但白天郑钧在外的时间太长,郑钧控制不住濒临崩溃的自己,温程也压不住情绪陷入极度激动的郑钧,因此郑钧会闹出什么事都有可能,卖公司、影响上市、在外人面前当场精神崩溃一蹶不振、甚至心智失控之下违法乱纪惹出祸端……都有可能。
十几年来遇到的唯一有希望控制住郑钧的人只有白翊。
但白翊不一定有时间和精力随时守着郑钧,也不一定真的就能控制住。这种不确定又吃力、甚至有着危险性的事,没道理麻烦不相干的白翊腾出一整天的时间来帮忙。
或者等郑钧忙完上市再说,至少不会耽误郑钧过多的工作,还能提前和白翊说明情况并预约时间,好让白翊有时间提前缓解郑钧的情绪作为噩耗发生作用前的预防和铺垫,甚至想出应对郑钧情绪爆发的措施。
但温程无法保证从现在起到上市忙完前这段时间内郑钧不会来公寓找他。郑钧有公寓的钥匙,温程不知道郑钧把钥匙放在哪儿,因此偷不回来;旁敲侧击地问,敏感如郑钧,毫无疑问会发现;就算找理由要回来也无济于事,最终郑钧得知噩耗以后回忆起这件事,除了会觉得温程在刻意拖延和隐瞒,还会觉得温程在骗他,这种伤心的事会让郑钧的情绪和状态变得更糟。
事情对郑钧来说是噩耗,噩耗本身就有伤害性,无论是现在说、明天说还是上市后说,都会造成伤害,并且伤害都不会减轻多少,甚至减轻的那部分伤害微小到足以忽略不计。
既然如此,倒不如明天再说,至少让郑钧能再好好睡一晚觉。
温程思虑再三,放下了手机,按着神经发痛的额角痛苦不已,随后,他重新拿起手机,试探着给白翊发了条消息。
「温程:白医生,请问您明天有时间吗?」
过了大概半小时,白翊回了消息。
「白翊:这几天我在国外参加会议。有什么事吗?」
温程愣了一下,白翊显然正在忙着开会的事,温程更不好意思打扰了。
不过他有些担心,白翊这几天不在国内?
那郑钧这几天睡了没有?
温程正犹豫着要不要问,白翊似有所觉地又回了一条。
「白翊:郑钧这四个月特别忙,连着睡的时间不多,更多时候最短三天睡一次,最长五天睡一次,但情绪一直很稳定,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好,所以除了身体容易熬出问题以外,精神状态很不错。」
温程愣了一下,三五天睡一觉,怪不得白翊会放心地一连几天在国外开会。
「白翊:是有什么事吗?」
似乎是能猜到温程会不好意思,所以没等温程回复,白翊又问了一次。
再犹豫就没意思了,温程便直说。
「温程:是有事想请白医生帮忙。不知道白医生在为郑钧治疗的过程中有没有得知有关我和郑钧之间的事?比如说……感情方面的事。」
「白翊:大体知道一些。」
温程把事情简单给白翊讲了一遍。
「温程:这两件伤害郑钧感情的事很可能让他情绪崩溃,我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跟他说,该怎么缓解他的情绪。」
温程刚发过去,白翊直接打来了电话,语气难得有些严肃:“温程,有件事你应该知道,受他性格本身和他母亲去世的影响,他的焦虑和不安全感极强,对极为重要又极易失去的人有着极强的报复心理和占有欲。
他母亲去世前后,始终陪伴在他左右的你,无论是从精神上还是从情感上,对他的重要性都不言而喻。
于是你渐渐成了他极为重要又极易失去的人,这也意味着,你对他的影响极大,你的每一次改变都几乎牵动着他的每一条神经,只是后果或轻微、或严重。
而显然,你也明白,这次的后果异常严重。”
郑钧从没对任何心理医生敞开心扉过,更没谈论过自己的过去,因此这是温程第一次听到有关郑钧心理问题的分析,以及郑钧对自己情感的分析。
郑钧的心理问题,根源是性格,导火索是母亲的病逝。
郑钧对自己的情感,有爱,有依恋,有情感寄托,但不全是如此,更多的是程度时轻时重的偏执、占有、报复和施虐欲,敏感而又容易产生倾向于病态的嫉妒和施暴。这正负如此失衡的情感明显不能称之为爱或爱情,这是病症,是多年来未被良好引导和治疗而积压得日益严重、让郑钧饱受折磨的病症。
这么多年的相处,加上温程也曾为了了解郑钧的情况系统地学过心理学相关的知识,因此白翊说的这些和白翊隐晦地没说出口的那些,温程之前多少也感觉到和推测出了一部分,但还是第一次从可信度相当高的人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不仅如此,白翊还说了,这次的事情异常严重,这就彻底肯定了温程对于郑钧情绪爆发的一切推测和猜想,甚至更多。
温程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来气:“所以,他的情况……会严重到什么程度?”
“尽管因为时生离开,威胁解除,他这四个月的情绪和精神状态都难得地好,但恶化至去年年初时生刚来时,甚至六年前你和连蔷交往时的状态,是有极大可能的。
而且,这次时生留下的时间可能无限长,说不定,他的情况会远比这更糟。”
听到这里,温程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白翊仍在继续说着。
他凛冽好听、清柔平缓的声音,成了帮助温程保持残存冷静的最后一包药草。
但他话的内容,却让温程脸都白了:“这不是小问题,你一个人处理容易让你和时生陷入危险,尤其是时生……”
白翊说着微不可查地顿了顿,悄悄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郑钧也许会认为是时生抢走了你,从而对时生施展危险的报复。
他对你有感情,而且你对他来说有极为重要的意义,他就算对你施虐,也不会做出会让自己失去你的事。
但……时生和他没有任何羁绊……”
白翊这次明显停顿了将近一秒的时间:“你懂我的意思吗?”
温程想说不懂,但他怎么会不懂。
他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浑身都在发抖。
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到底哪一步大错特错,竟造成要一次害了时生和郑钧两个人?
还是说,自始至终他都在一错再错?
这些糟心事都是因他而起吗?
因为他的缺点、他的不足、他的过错而引发事端?
他就不该陪伴郑钧,不该收留时生,那样他们之间就不会有羁绊,今天就不会有这样的境况和局面。
他就不该……
白翊知道温程不会好受,只能尽量安慰:“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我说的这些都是概率事件,不管有多大可能,都是一种可能,不是绝对。
我说这有可能是最坏的结果,但不代表它一定会发生。说出来,除了判断局面,同时也是为了给你打预防针,让你心里提前有个准备和防备,有了准备和防备,就有可能打破僵局。
我会赶最近的航班回国,但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到。我建议,等我回国以后你再告诉他,在此之前,我会尽量稳住他,不让他去找你,你和时生也尽量不要在他知道的地方待着,以防万一……”
白翊话还没说完,急促的敲门声和门铃声同时响了起来,温程一惊,手机从手里掉落,“铛”得一声砸在了地上。
白翊显然也听到了动静,急忙跑进离会议室最近的安全通道,边往楼下跑边提高了声音:“温程!温程!拿好手机冷静听我说!他身上有个催眠口令是‘妈妈’!但每天只能管用一次,每次最多只能让他睡十分钟到一个小时!情况不对你就在他面前说出来,一定要在他正面看着他说!趁他昏睡,你立刻带着时生走,去他不知道的地方,然后报警!我再说一遍,口令是‘妈妈’!听清楚了没有?!”
口令是“妈妈”,偏偏是“妈妈”,说明母亲去世对郑钧的影响深远而重大,尤其是,在那个短暂又漫长、珍贵又艰难的时期,郑钧还是个不能很好地面对和接受灾难的孩子,因此遇见的伤害和阴影就被无限地放大和加重。这让温程心里猛地痛了起来,但现在更迫在眉睫的事还远不止这一件。
“报警?!”温程弯腰去捡手机,想到郑钧被警察带走的画面,顿时心疼得紧,身子一软直接从床上跪坐到了地上,他身体抖得厉害,连同手里抓着的手机都在晃,“不行!不报警!不能报警!我带时生走,去他不知道的地方,我会保护好时生,我会拼命保护好时生!我会拼命的!我不会让他伤害时生!所以能不能不报警?能不能不报警?他还要做上市,他辛苦筹备了四个月,不能功亏一篑,报了警万一影响他上市该怎么办?我会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
“听着温程!你冷静点!必须报警!”时间紧迫,听着温程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语无伦次,白翊忙打断他,伸手拦住一辆出租车,上了车急忙往机场赶,同时拿出另一部手机给助理发消息,让助理把自己的护照等必需品从入住的酒店迅速送往机场,“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他极有可能做出伤害自己或他人的行为,也有可能因为情绪过激、意识不清而遭受意外伤害,人命关天,这和提前求助警方及时止损相比,哪个对他的影响更轻?”
“求助……”此刻身体已经没知觉了,温程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住的身体,感觉如果不是时生还在,他下一秒就会很想不顾一切瘫软在地上不再咬牙撑着。
然而下一秒他就惊恐极了,钥匙粗暴地开锁的声音响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突然哪来的力气和速度,回过神来时已经关了灯,抱着时生冲进了卫生间,反锁了卫生间的门。
但紧接着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多蠢的错误——郑钧知道,自己从来不锁卫生间的门,而且……手机不在自己手上……
门锁“咔哒”地响了一声,随即是门被撞开的声音,紧接着声音停顿了一秒,随即安装在门廊的房间总控灯被拍开,高档皮鞋在地板上带着愤怒和焦躁大步踩过,一双手猛地拉开了衣橱的门,不过片秒又“砰”地摔上,侧身,停顿数秒,又突然缓缓走过……
“呵……”还在通话中的手机被拾起,“嗒——嗒——嗒——”,犹如死亡之钟敲响,高档皮鞋缓缓停在卫生间门前,压抑着滔天怒火和威胁的狞笑无比清晰地传进卫生间内和手机那头人的耳朵里,“你以为他躲得了吗?他可从来都不聪明。”
声音一阵嘈杂磕绊“嗒嗒”响后突然换成了郑钧,白翊几乎立即就明白过来大概发生了什么事,忙道:“郑钧,我已经报警了,你现在立刻去我诊所,我就向警察道歉说这是误会一场……”
“误会?”郑钧的笑声诡异得吓人,“我从来不做让人误会的事……”
白翊咬牙质问:“难道你要做让温程恨你的事?!”
郑钧陡然噤声,数秒后,立马掐断了通话。
白翊看着被挂断的手机,骤然皱起了眉,目光移向另一部方才被紧急用来报了警的手机,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拜托,请快一点……”
白翊的那句质问说出口,郑钧立时被点了穴,呆立在卫生间门外安静了好久,但内心那些快要被冲破的忍耐让他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他的手捏成了拳,随着忍耐的破碎捏得越来越紧,直到那些忍耐在忍无可忍的那一刻被冲了个稀碎,他陡然松开了手,手机顺势掉在地上。
他不受控制地抄起一旁的凳子,砸在卫生间的门锁上,一下一下,金属凳激烈地砸在木门板和金属门把上的声音,响彻公寓楼附近的上下楼层,让温程一阵心惊而心痛、恐惧而绝望。
出来!
为什么不出来?!
为什么不出来?!
郑钧失控地砸着门锁,邻近的楼层和楼栋毫无例外都被惊动了,但门外渐渐围了几个神色各异的同层的邻居,方才受命不明情况过来送钥匙,如今早已被吓傻了的赵姨心惊又呆滞得哭个不停,开车匆忙送赵姨过来送钥匙,不放心上楼来查看情况的小钱也被惊得吓傻了。
在场所有人,除了赵姨和小钱,自从见了郑钧砸门的状态,再没人有上前劝阻、问询的心思,不是人心冷漠、笑看好戏,而是没人敢惹一个疯子,而且还是一个失了控的疯子。
场面一度在僵持和失控的边缘来回试探,小钱咬着牙,靠着最后一丝残存的胆量和理智驱散了围观的邻居,一边安抚着把赵姨扶回了楼下车里,一边询问情况。
赵姨余惊未定地话都快说不利索了:“我不知道啊!郑先生突然让我给他送温先生家的钥匙,我听他电话里心情就不好,赶紧让你送我过来,谁知到了一看,他都开始又砸门铃又砸门了!”
小钱着急问:“然后呢?”
“然后他就夺过钥匙开锁进去了!进了屋转了一圈,从地上捡了部手机,跑卫生间门口站着去了,然后也不知道是对谁说了几句我也没听清的话,突然就不出声了,然后松开手机就开始砸门锁!拿椅子砸!你上来的时候他刚开始砸!”
小钱抓耳挠腮地听赵姨说了半天也没听到关键的,比如一向待温先生最为特殊的郑先生怎么竟然会和温先生生这么大的气,但想来赵姨也不知道,于是他急得抓心挠肝也没辙。
“那怎么办啊?!”小钱急得团团转。
赵姨喘了口气,爬下车:“要不咱俩赶紧再上去一趟!不然等真把温先生打出个好歹来,心疼后悔的还是郑先生自己个儿!”
“那是郑先生啊!打不过也劝不住的,咱们上去有什么用啊?!”
“要不你快把老孙叫过来,咱们三个一起护着温先生也行啊!三个人总能护得住一个吧!逮着机会趁早把温先生放跑也能让这两人少受点儿罪啊!”
赵姨说着就又往楼上跑,小钱赶紧边跑边给孙厨打电话,正要赶紧跟着进楼,余光瞥见不远处拐角突然出现移动着的红蓝红蓝的灯,悄么声儿一闪一闪地由远及近,小钱正觉得这灯眼熟,一转眼灯已经停在他跟前儿了,他莫名觉得不妙,正眼一瞧——好么!是条子啊!
过去做小偷和街头涂鸦党小混混的经历让小钱差点条件反射地一嗓子嚎了出来,本能地惊慌之下正要拔腿就逃,车上浩然正气、正义凛然的两位民警同志已经迅速下车越过他跑进了一楼的门卫室,然后迅速在门卫室保安同志的带领下进了电梯。
小钱正保持着瞪眼扯嗓子拔腿的姿势待运作呢,结果电梯已经迅速合上门,往楼上驶去了。
小钱愣了好几秒,才从本能的做贼心虚和可怕的条件反射中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早已金盆洗手,是个坦坦荡荡的正经好公民了,结果下一秒看见电梯停在了6楼,他差点直接哭了!
6楼!6楼啊!
刚一看见条子……啊不!刚一看见民警同志,他就应该立刻反应过来这是针对谁出的警啊!
这下完了!
可不能进局子啊!
郑先生还要给公司上市啊!
小钱吓坏了,顾不上打电话,着急忙慌就往楼里跑。
卫生间内,撞击人心的声音还在响,温程吃力地搂着时生,背抵着浴室的大扇透明门玻璃,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的神经疼得要崩溃,身体软得要命,他已经一动不能动,不仅是因为没力气,还因为没知觉,他已经连动一下手指的知觉都没了,更别提护住时生,但他知道,门要开了。
“时生!”温程大口喘着气,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咬着牙开口,声音都已经抖得厉害,“快点,去……浴室里面,把玻璃门锁上,离玻璃远点……快去!”
时生自始至终冷漠异常地待在温程怀里,不为所动。
强烈的焦虑感和巨大的无力感同时碾压,已经让温程的精神和身体都濒临崩溃,情绪都开始不太稳定:“我求你……算我求你,好吗?这时候要听我的话,别让我担心。等我解决完你再出来,我答应你,我会解决好,相信我,好吗?”
时生依旧恍若未闻的态度,让温程颤抖的声音染上了愠怒,音量都不由得被提高:“时生!你是要气死我吗?!这时候用不着你跟我承担责任和共甘共苦!你是我的软肋你知道吗?!你现在是我最大的软肋和破绽!我现在用不着你独立自主、独当一面!我现在只要你在里面给我好好待着!你给我照我说的做……”
“砰!”
门板被砸穿,门锁半挂在门上,依然顽强地卡在插销里,一只手不怕疼似地粗暴地冲开被砸穿的门板,握住卫生间内的门把,两下从内拧开了锁。
温程惊恐绝望地闭上眼:“时生……”
门被一把推开的那一刻,时生在温程脖颈上落下亲吻,气息喷在温程的耳侧。
明明这温热清浅的气息细小到微不可查,明明自己因为刺激暂时失去知觉,温程却不知自己是怎么感觉到的,突然被亲吻的那一面颈侧皮肤像被扎了一下似地先是疼后是麻痒,强迫他的一丝冷静理智从惊恐绝望中抽离出来,让他有了余力回想起白翊的话、回想起自己要做出改变的决心、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我带时生走,去他不知道的地方,我会保护好时生,我会拼命保护好时生!我会拼命的!我不会让他伤害时生!
——能不能不报警?能不能不报警?他还要做上市,他辛苦筹备了四个月,不能功亏一篑,报了警万一影响他上市,他该怎么办?我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
——郑钧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也有他纵容的原因。但仔细想想,比起纵容郑钧,他纵容更多的其实是自己:纵容自己迷茫、失败,纵容自己优柔寡断,纵容自己不够坚强、不够果敢、不够坚定、不够强硬,纵容自己迟迟下不了决心、做不了决定,纵容自己逃避纠纷和问题……在自己对自己的纵容下,他对生活、对他人、对自己的态度都无限趋近于不完美,甚至因此从过去到现在遗留了很多棘手的问题……如果不做出改变,他的这些人性的弱点还要困扰他多久?还会带给他多少问题?……恐怕会很久,而且不会少……他不想再做连自己都无法接受的事了,不想再迷茫了,不想再失败了……他想改变了……
——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他极有可能做出伤害自己或他人的行为,也有可能因为情绪过激、意识不清而遭受意外伤害,人命关天,这和提前求助警方及时止损相比,哪个对他的影响更轻?
“这是……我引发的争端,我拼死……也不能让你们受伤啊……”他睁开眼,颤抖着看着红着眼、如同踏着死亡之音冲进来的郑钧,心绪翻涌复杂,局势逼得他退无可退,如果不是当场酿成惨剧,就是将自己赶出放任自己原地畏缩的温巢,他只能选择不给自己留余地,他只能选择面对。他孤注一掷地努力开口,“妈妈。”
郑钧的不为所动。
温程愣了,满心满脸都是错愕:“妈妈。”
郑钧毫无变化。
温程的心慌了,他直直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郑钧的脸,声音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近乎哭泣:“妈妈……”
郑钧却好像没有听见,红着眼睛,带着一身愤恨和戾气,两步冲到温程面前,俯身向时生伸出手。
“啊——郑钧你疯了?别动他!”温程急得都快失声了,不知道保命的催眠口令怎么会没用,这种唯一一根救命火柴怎么也点不着的局面让他愕然、难以置信,又被倏忽间便近在脸前的郑钧逼得近乎崩溃,偏偏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怀里的时生被郑钧一手掐住脖子,这一幕让他惊慌无措,肝肠寸断,哭得停不下来:“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他快速不停地喊着,记不清自己喊了不知多少遍,也许很多遍,也许没有很多遍,突然郑钧往前一倾,身体顺势跪倒,额头砸在了他肩上。
身体已经没有知觉,温程没觉到疼痛,但听见了砸下时发出的闷响。
温程震惊地保持着半秒之前的姿势,余光盯着突然静止不动的男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情不自禁地收住话音,费劲地喘息了几次,压抑着忐忑和不安唤道:“时生?”
“时生你说话……”温程的声音抖得不像话,“你动一下……你动一下,好吗?我感觉不到你……”
“你动一下……让我看到,好吗?我害怕……”
“时生……时生……时生……”
“咳!”
温程猛地愣住了,大喜过望,音调都无意识拔高了:“时生?!”
“咳咳咳咳!”
大悲大喜像过山车,剧烈的情绪起伏让温程险些昏厥:“时……时生!”
时生从郑钧手中挣脱开来,咳嗽不止,在咳嗽间隙大口地呼吸。
温程听见了时生艰难呼吸的声音,简直急坏了,忙问:“怎么样了?还难受吗?能出声说话吗?”
时生捏紧了手,手中是始终紧紧抓着的温程的衣服。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趴在温程胸口,微微探起身,搂紧了温程的脖子,气息微喘地吻上了温程的唇。
温程一愣,顿时心疼得感觉心快炸了:“吓坏了,对吗?是不是还难受?对不起,时生,我知道你受罪了,我又没兑现自己说的话,又没做到……我又没保护好你,又让你遭受了这种事……”
温程说着陷入了无限的自责和痛悔:“我……我真的都快疯了……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想和我在一起?现在看到了吧,和我在一起究竟有什么好?你一点儿好都得不到,还要有性命之忧……”
时生没说话也没动,静静趴回温程怀里,闭了会儿眼睛,缓着呼吸。
温程说着也闭上了眼,强自镇定。过了一会儿开口:“白翊说郑钧最短会睡20分钟,我动不了,所以时间很紧张……你去给程露打电话……发短信也行,让她从她家店里叫几个人过来帮我们下楼离开……”
时生睁开眼,不舍地松开温程的衣服,从郑钧和温程之间爬了出去,离开卫生间。
刚捡起卫生间门口的手机,赵姨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紧张地环顾着屋内,问时生:“郑先生呢?温先生呢?”
时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答话。
郑钧一开始没用钥匙开门,后来才用钥匙开门进来,是因为中途有人给他送了钥匙,这个人八成就是现在出现在这里的赵姨。
不管她是不是奉命行事,郑钧这么快就得以开门进来也都是因为她,否则温程不会被逼得这么仓惶来不及准备。
还有一个更罪该万死的人,时生也无法原谅,只是时生还没法确定这个人是谁。
温程还没告诉郑钧自己被接回来的事,郑钧是怎么知道的?
是谁告诉了他?
时家的人?白翊?郑钧自己偷偷安排在温程身边的人手?
最后一种情况显然不可能,他已经在温程身边养了快两个月的身体,如果郑钧安排了人手盯着温程,郑钧没道理今天才知道。
白翊有可能。关键一点是时间太巧,温程刚告诉白翊情况没多久郑钧就出现了,时生有理由怀疑白翊向郑钧透了风;但白翊没理由这么做,这么做的直接后果是温程受伤害或郑钧闯下祸端,白翊也许会和郑钧有不和,但和温程没纠纷,一般没道理用这种手段把温程也一起害了。不过,如果白翊心思阴暗、不在乎温程死活,那这件事就要另当别论了。
时家的人也有可能。首先是时间也有巧合,温程下午刚和时万丞谈完话,晚上郑钧就得到了消息,丝毫缓冲也没有;其次,温程从决定留下时生开始,就做好了和郑钧起冲突的准备,就算受伤,也不会把时生抛开,知道这一点,时家倒是不必担心时生会被温程反悔送回时家;最让时生在意的是,时家还真有个人和温程有了仇,而且结仇的时间也很巧的就是今天,这借刀杀人的动机便相当充分。
从郑钧在外面砸门时起,时生就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性,但一切只能凭借怀疑和推测缩小范围,没有新的线索,直到现在也无法确定。
但这并不妨碍时生怀疑所有人。无法确定,就代表所有身边人都还有嫌疑。
时生没再看她,收回视线,用温程手机给程露发了消息,然后回到卫生间,在郑钧衣服兜里摸索,找到了郑钧的手机。
时生把屏幕按亮,对着温程。
温程一愣:“解锁吗?我不知道他的密码。”
时生举着没动。
温程不明白:“为什么要用他手机?我手机坏了?用他的手机联系会被他发现,你去用电视柜上的座机。”
时生还是举着没动。
温程叹了口气:“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密码,他知道我的,但我不知道他的。要不你试试0313,他的生日。”
时生输入0313,密码错误,又输入温程的生日,也错误。
“他母亲的生日,1216。”
错误。
“1013。”
解锁成功。
温程愣了,随即沉默。
“那是他母亲的忌日。”
时生打开短信箱和其他通讯工具,意料之内地没有线索,对方肯定不会轻易留下文字证据。又打开通话记录,郑钧肯定不会删通话记录,那么如果对方是打电话过来的,就还能找到联系方式。
最近的通话记录是一串外地号,时生回拨过去,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才被对面接听:“喂?郑先生?”
听到这个声音,温程觉得有些熟悉,想起来后猛地愣住了,愣愣地看着时生,随即反应过来时生的目的。
没等对面再说什么,时生直接挂了电话。
“我早该想到的……”温程咬牙,“管家。”
时生删掉自己拨出的这通通话记录,把手机放回郑钧的衣兜。
刚做完这一切,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位保安同志带领着两位民警同志来到门口,小钱慌张地紧跟其后,过了不到五分钟,程露急忙带着两名自家员工也赶了过来。
一看到民警,赵姨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郑先生还要上市,进了局子会不会影响上市?
一位民警向赵姨了解情况,赵姨紧张地什么话也说不出,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另一位民警走进屋,看着倒地的椅子和浴室的门,皱了皱眉:“你好,东街派出所民警。我们接到报案,说你们这里有人情绪失控,威胁他人人身安全……”
温程听到声音,一抬头看到民警同志,惊了:警察?
谁报的警?!
谁报的?
“情绪失控”、“威胁人身安全”……
将警情说的这么清楚,让他连撒谎的余地都没有……
是白翊?
是白翊。
这是看准了他会心软犹豫不决,所以要逼着他把郑钧交给民警?
温程自嘲地苦笑:真是考虑周全……不愧是白医生。
民警问:“这是怎么回事?”
温程心慌得快要喘不上气,看着被自己拉入险境的时生,和被自己伤害至此的郑钧,简直痛悔得想死。
温程余光复杂地看着郑钧,心沉如坠;又转眼看向时生,心痛如绞。
他颤抖着声音,一句一句回答民警的提问,每说一个字都觉得痛苦:“他是我朋友,刚才受了刺激,情绪失控,发火把门给砸了。我已经按他心理医生的指导把他催眠了。”
民警皱眉:“他平时也这样?”
“不是,他平时情绪稳定,他的心理医生可以证明。”
民警转身看向围在卫生间和房门外面或惊疑或紧张的这些人:“谁是他的心理医生?”
“白翊,市一院的精神科医生。”温程说,“没在这里,在国外。我们刚才电话联系的。”
民警收回视线:“那你和……这是你儿子?”
“我朋友的孩子。”
民警指了指郑钧:“他的?”
“不是,别的朋友。”
“那怎么在你这儿?”
“他父母去世,我是他的监护人,和他爷爷约定好抚养他。有监护证明,今天下午刚办的,在电视柜最中间的抽屉里。我动不了,得麻烦你们亲自拿一趟。”
民警示意另一位民警同事按温程说的拿来监护证明查看,看完没问题后,让放了回去:“你们挨他打了?”
温程呼吸漏了一次,下意识余光看了时生一眼,紧紧咬着牙:“没有。”
民警明显不信:“那你什么情况?”
“被他砸门的动静吓的。我有神经痛的病,一紧张或者一有噪音就神经疼、头晕、身体发软,是老毛病,从小就这样,平时经常犯,休息一阵或者睡一觉会恢复。我有病历,但是几年前的,而且不在这儿,在外市我父母家。”
民警审视了温程一眼,没再继续追问,换了个问题:“那他呢?你打他了?”
“没有。”
“所以你们之间没有肢体冲突?”
“没有。”
但报警人的话、门外众人的神情、卫生间被暴力破坏的门和瘫坐在地状态不佳的温程都让民警难以完全相信郑钧没造成伤害:“除了砸门,他还做了什么?”
“没了。”
“没了?”
“没了。我在他失控的第一时间带孩子躲了进来,在他砸门进来以后催眠了他。他还没来得及造成伤害。”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没有任何其他冲突?”
“没有。”
民警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开口问:“是真的吗?”
“真的。”
民警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没再问,而是换了个问题:“你说他情绪失控是因为受刺激,他怎么受的刺激?”
“他比较任性,总会提无理的要求,我平时都会顺他的意,但这次养孩子的事我和他意见相左,他难以接受,情急之下情绪失控了。”
民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你和他只是朋友,不是情侣?”
温程愣了一下,摇头,“不是。我和他是好朋友。我就他这一个好朋友。”
民警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没再问。
转身和门外向目击者们查证完毕的同事核对了一下,最后问:“虽然你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但我还是得依程序确认一遍:你接受调解吗?”
“接受。”
“行,”民警点头,冲郑钧抬了抬下巴,“他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随时会醒,醒了还会继续闹。”
“那就带走,他什么时候醒,我才能什么时候查证。”民警说着看向温程,“至于你,你不是睡一觉能好吗,你也跟着走,所里睡去吧,睡好了你俩直接一起签和解走人。孩子没人看就带上孩子。”
温程愣了,查证过程中,郑钧全程没说话,只有他一人在说,只凭他的一面之词,他违法的嫌疑无法消除,民警有理由对他保持怀疑,并把他也一起带走。
但如果一起去派出所,郑钧醒了,再对时生不利怎么办?
温程问:“是要让我和他待在一起吗?”
“怎么了?”
“他醒了以后还会失控,我和孩子不能和他待在一起。”
“不在一起。”民警说:“他在候问室,你在楼道或者大厅。”
“有约束带吗?你们给他穿上约束带吧,不然他醒了会不好控制。”
民警看了温程一眼,又看向郑钧,最终还是拿警绳绑住了郑钧的手,然后和小钱一起把郑钧转移到了楼下的警车里。
另一位民警和程露带来的一位员工扶着温程下楼也坐进了警车里,程露把时生领下楼,抱起来放坐在了温程腿上。
程露告诫两位员工不要乱说话之后,让他们回店里去了,然后上了小钱停在旁边的车。赵姨匆匆去衣橱拿了厚外套和毯子出来,把温程的公寓关灯锁门,拔下钥匙匆匆下楼,和厚外套一起交给温程,也上了车。
然后,警车在前,小面包在后,两车人一起往派出所赶。
去派出所的路上,温程一直心惊胆战,担心郑钧会醒,好在并没有。
到了派出所,郑钧被带进候问室,解了警绳,改用警用约束带保护和束缚在候问室的床上。
温程被安排睡在楼道里的旧沙发上。
一共两间候问室,一间单独关了郑钧,另一间关了两个醉汉和一个等拘留证下来后要被移送拘留所的人。
温程只能睡在楼道的沙发上,不然就得去大厅睡冷椅子。
四月初的天还是冷的,候问室不保暖,胜在密不透风,郑钧裹着约束带,还盖着毯子,并不多冷。
楼道和大厅却四面来风,穿着厚外套、裹着毯子都觉得身上总有地方是凉的。
这时候最暖和的地方是车上,车里还能开空调暖风。一晚上跟着折腾已经够累,温程没让程露、小钱和赵姨在所里陪着,让他们留在了车上休息。
温程怕时生着凉,想让时生也跟着去车上,时生却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不松。
温程叹了口气:“上来,我现在还动不了,你自己盖好。”
时生爬上沙发,挤着趴在温程身上,给温程和自己盖好了毯子。
“给白翊发个消息,就说我们在派出所,郑钧被催眠了,在候问室,警察在等郑钧醒来查证做调解,最多只能拖8个小时。”说完,温程补了一句:“知道是哪个‘候’吗?等候的候。“候问室”,就是前面门牌上贴着的那三个字。”
时生拿出温程的手机,按温程的意思给白翊发了消息。
白翊立即回了一个电话。
时生在温程面前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在了温程耳边。
手机那头的背景音里掺杂着略有些嘈杂的人声和机场通知旅客登机的广播声,紧跟着传来了白翊的声音:“温程。”
在这样一片嘈杂里,白翊的声音依旧不慌不忙、清柔平稳,似有一丝落于尘世、不染尘埃的矜贵,显得格外清冽脱尘,但听在人耳里却有了洞悉俗尘千万事的抚慰人心的力量,让温程纷杂慌乱的心顿时平静下来不少,感觉精神和力量也在一点点恢复,温程不由得第不知道多少次由衷赞叹白翊的神奇:不愧是白医生。
温程急忙道:“白医生。”
白翊问:“你和时生现在还好吗?”
温程闻言沉默了,跟白翊是完全可以说实话的,但现在还在派出所,不远处有民警还有监控,他得谨言慎行,不能轻言对郑钧不利的事,否则郑钧现在立刻被做拘留处罚都是轻的。
见温程不说话,白翊微皱了皱眉,问:“你还是时生?”
温程的声音颤抖和沙哑:“时生。”
白翊沉默了一瞬,安慰道:“既然你还没带他去医院,就说明伤势不是非常严重。你瞒了?”
“嗯。”
“那他会心里受点委屈,但只要有你在他身边,这点委屈就不值一谈。所以你要好好陪着他。”
温程拼命点头:“嗯!”
“至于惊吓,”白翊笑了:“在不涉及你的情况下,时生可不是个轻易能被吓到的孩子。”
温程愣了愣,随即想起每一次时生受惊吓都是因为害怕自己要离开,或是自己不爱他,心顿时又暖又愧疚,又揪在一起似得发疼。
而这次自己为了让郑钧不受重罚而对时生被伤害的事隐瞒不报,让时生生生感受了一次自己的偏心,而这正是时生厌恶的、害怕的和不该承受的。
对郑钧,他有悔,但他自认这件事他已经尽力了;但对时生……他有愧,而现实是,他连有愧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愧疚显得可笑,因为这隐瞒不报太不公平,他站在郑钧身边的同时,连时生抗辩的权利都剥夺了。
时生会为了他放弃自己的权利,尽管这个权利难得是扳倒郑钧的良机。时生会为了他站在他身后,尽管他选择了站在郑钧身边。
时生会对这样的不公平一言不发、沉默不语,他对此十分笃定、一清二楚,却还是仗着时生的爱这么做了。
就算不谈监护,不谈职责,只谈情谊,他也对不起时生。
由此,责任也好,情谊也罢,他对得起郑钧了,但他对不起时生。他不欠郑钧的了,他欠时生的。
温程看着近在眼前的时生,把头埋在了时生的发间,心间鼓胀着、平暖着,二十六年来第一次神奇地有了名为“归属”的意念,莫然升起了让他想要流泪的信任和依恋。
“我明白了。”温程感激道:“谢谢你,白医生。”
三句话把他的混乱理得干净又清晰。
“都认识这么久了,何必还这么客气,举手之劳,你不必在意。”白翊说着,收起笑意:“郑钧睡多久了?”
温程算了算:“20分钟了。”
白翊皱了皱眉:“快醒了。催眠效果和心理状态关系密切,他现在的状态不是单纯的心情不好,而是心情极差,并且延伸至了强烈的暴力和对抗,后者让效果大打折扣,能坚持20分钟已经出乎了我的意料。”
“是,我也担心以他现在的暴戾状态会坚持不了多久,来的路上我一直害怕他会突然醒。”想到郑钧醒后的状态,温程头疼得闭了闭眼:“但现在醒了我也怕。在派出所里惹出事来,就连调解的余地都没了,这后果比在家闹严重得多……要是他被拘留,我都不敢想他该怎么在拘留所里度过……要是他闯出严重到构成犯罪的祸……他……”
温程越想越说不下去:“够了,真的够了,8小时真的够了,能控制他一段时间就够了,要是严重到受罚受刑,他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永远都无法原谅我自己……”
“先生,您是在打电话吗?”工作人员撕去存根的登机牌交还给白翊,用当地语言说:“请不要打电话。请把手机关机。”
“谢谢。”白翊在工作人员说话的第一时间不动声色地捂住了手机收音孔,接过登机牌,对工作人员微微一笑,轻轻点头,用当地语言回道:“好的,马上。”
说完,白翊快步进了登机廊桥,收起笑,松开捂着收音孔的手,小声安慰:“温程,你不必太担心,他的情况很严重,但大概率没有你担心的那么严重。”
听到这话,温程顿时心安了些,尽管20分钟前郑钧狂怒暴戾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而且白翊还没给出解释,但他就是莫名觉得白翊说的话都能让人感到信服。
白翊继续说:“20分钟前的那通电话里,我和他有过短暂的交流。通过他当时的言行,我有理由怀疑,他虽然情绪失去控制,但基本的判断能力尚存。
也就是说,在派出所里情绪失控和施加暴力,只会对他造成阻碍,对他达成目的没有任何帮助,他大概率不会做。为了尽快离开以找到你和时生,他最有可能做的事是一反常态:忍,甚至是配合,而不是乱来。
为此查证时间肯定会大大缩短,所以你现在不用担心他会失控到给自己惹一身处罚,而是需要立即向警方说明情况,尽可能延长查证时间,最好延长至最大限度8小时,以保证你和时生有更多时间处在相对安全的状态,同时等我回来。”
听完白翊的解释,温程稍稍安了心:“民警说,如果查证后确定他是过错方,以防万一,会让他待8小时,同时等你回来。”
“这样最保险。”白翊上了飞机,在自己座位上坐下,迅速打开电脑,给国内的助理发邮件:“不过,8小时对我来说还是少。查证8小时,他明早6点左右就可以出来。但我明早临近8点落地,赶到你们所在的派出所大概9点。
6点到9点,有3个小时,他不受约束,你们不受保护。
安全起见,我建议你们不要离开派出所。”
温程愣了一下,随即了然:“派出所比外面安全。比起在外面躲藏,待在派出所才更有保障。”
“没错。另外,在我说可以之前,你和时生绝对不能和他见面,无论如何都不能见,否则他一激之下连最后的理智也可能失去,即使在派出所也会不顾一切地闹。”
“好。”
挂了电话,温程轻轻蹭了蹭时生的头发,轻声问:“还难受吗?”
时生收好手机,趴在温程怀里闭上眼,不说话。
“对不起,我又没保护好你,又让你遭受他的伤害了。明天等白翊来控制住他以后,我就带你去医院。其实现在就应该带你去,但我动不了,你又不跟程露、赵姨他们走。”
“他被处罚的话,会牵一发而动全身,跟他有关的一系列事都会受波及,到时候难以收场。我不能让和他有关的事情变得更复杂、更严重,所以出于情感,这次我不能说。就这一次,这次是我想为他争取的机会,如果不幸有下次,我不会再包庇……你是理解我的,不想我难做,所以才没在警察叔叔面前揭穿我,是吗?”
“你生气、责怪、失望、委屈、厌恶、憎恨等等都完全可以,这些都是再正常、合理不过的情绪。我希望,无论你有怎样的情绪,告诉我,让我知道,不要一个人憋着,好吗?我担心你不会妥善处理情绪,像郑钧那样受情绪影响过大。”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已经让伤你心了。但还是再次向你道歉,对不起,我这次做出了对你不公平的决定。以后不会了,我会努力改变我的缺点,努力避免类似的事再发生。以后我们应该会有很长的时间一起度过,我愿意改变,你愿意看我一点点给你证明吗?”
时生紧紧抓着温程的衣服,软在温程怀里,睡得很熟。
温程只顾着绞尽脑汁道歉、表衷心,没注意时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愣了愣之后,他随即笑了:“谢谢你。”
“我懂了。你是愿意的。”
还不愿意离开他,还愿意在他身边熟睡,就是最好的证明。
温程在时生头发上轻轻蹭了蹭,担忧地看了眼候问室的方向。
按时间来算,距离郑钧睡着已经快半小时,郑钧现在应该已经醒了,但候问室里还是很安静,看来的确如白翊的推测,郑钧会忍,不会闹。
尽管确定了如此,温程还是心有担忧,没办法踏实。但现在他必须让自己睡着,否则身体状况会越来越糟糕。
危机时刻自己总软着像什么话?还不够添乱的。
温程闭着眼努力睡觉,好在身体极度需要休息,加上白翊话的安抚和怀里时生的贴心,他没努力多久就睡了过去。
后半夜,时生被又一个带去候问室醒酒的醉汉闹醒。
温程动了动,时生睁开眼,看到温程有要醒的迹象,皱了眉,从毯子里探出头,冷冷地冻了那个醉汉一眼。
郑钧掐他脖子那一把和温程隐瞒不报的事让温程很不安心,为了让温程安心地睡,他在温程睡着前先睡了,但在睡梦中也能感到温程睡得不踏实。
他不希望温程现在醒来,温程的精神和身体都需要休息。
他拉开温程的外套拉链,钻回毯子,隔着外套里面薄薄的单衣在温程心口亲吻,呼吸间的热气让温程的心口很快一片暖融融。
“嗯……”在纷杂混乱的睡梦中,温程突然感到心口格外暖烘烘的,甚至暖到有些发烫,迅速且强烈地引起了他的注意,让他的意识下意识地跟随发烫的心口而去。
那心口像是指引方向的滚烫又炽热的太阳,让他不禁升起一股强烈的直觉:追随着它就能忘掉缠绕在身上的不安和慌乱,追随着它就能让内心渐趋平静。
“时生……”他潜意识里知道时生就睡在自己身边,因此心里念着要带时生一起走,不能让时生一个人留在混乱中,于是下意识收紧了手和胳膊,搂紧了怀里的时生,然后才走向发烫的心口,渐渐安心地睡沉了过去。
时生被温程紧紧搂着,很快又再睡着了。
早上5点多,温程被民警叫醒,应他昨晚的请求,让他先签调解协议。
温程忙抱着时生坐起来,接过笔和协议签字:“民警同志,查证完了?”
“嗯,他很配合啊,一晚上都很安静,没你说的那么严重,约束带都白穿了,没派上用场。他应该就是那种脾气大、情绪还爱激动的人,所以你尽量别和他吵架,以后有什么事好好沟通,尽量心平气和地解决,解决不了的话,及时报警……”
说话的是昨晚和问温程话的那位民警一起出警的同事,也就是扶温程下楼那位。问温程话的那位民警刚才查证完确认温程的话属实以后,就没再管,忙别的去了,让这位同事来做收尾工作。
民警同志耐心地做了些教育工作,温程一一应着,在民警结束教育、转身往候问室走的时候,温程忙说:“他心理医生3个小时以后来,我能在所里等到那时候吗?”
“你就在大厅里坐着等就行,别妨碍工作。”
“能别让他知道吗?”
“什么意思?”
“别让他知道我们在所里。”
民警同志皱眉,面容严肃起来:“你们躲他?你们怕他做什么?”
温程不想把问题弄严重,忙尽量找合情合理的理由解释:“已经冷静一晚上了,他火气没昨晚那么大了,不会有暴力行为了。只是,我了解他,他气很难消,现在和他见面我们肯定还会再吵。和他心理医生一起去见他,能帮着稳定他的情绪,帮我们心平气和地解决这次的矛盾。”
民警同志狐疑地观察了温程一会儿,最终同意了:“那你去办公室等着吧。”
办公室有几位民警同志在值班,温程抱着时生就近在靠近门的椅子上坐下。
时生还在熟睡,温程小心地把毯子都裹在了时生身上,拿出手机给程露发消息。
「温程:你和赵姨、小钱开车回去吧,郑钧马上出来了,别让他看到你们在这儿,尤其是不能让他看到你。」
赵姨、小钱是郑钧的人,他们在这儿等郑钧合情合理,但程露和郑钧没任何关系,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没理由空降在这儿莫名其妙地等郑钧。
但此时程露在,那就说明只有一种可能是合情合理的——身为程露半个朋友的温程也在。
温程不能让郑钧知道自己在这儿,所以不能让郑钧在这儿看见程露。
程露还没醒,过了一会儿回了消息过来。
「程露:糟了,郑钧已经上车了!抱歉,我刚睡着了,没看到你消息,一睁眼郑钧已经在我旁边坐着了……怎么办?!!!!!!」
温程一个激灵坐直了,赶紧回复过去。
「温程:他状态怎么样?问你们什么了吗?」
「程露:还用问吗?!他一看见我就知道你肯定也在啊!他一声不吭,但状态超差,吓死人了……我超怕他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要不要直接下车跑啊?!小温子,拜托,趁现在车还没开,让我跑吧!」
「温程:好,你下车,赶紧回家。他既然已经知道我在哪儿了,就不会为难你。」
「程露:那你呢?你跑不了了吧?」
「温程:我在派出所比在外面安全。」
「程露:这……算了……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闹成这样,但你在他手里肯定落不着好。看在你每次来店里点菜都不挑价,而且咱俩算是半个朋友的份儿上,我就假装下车回家,在附近躲着,以防你用人吧。」
温程想了想。
「温程:好,辛苦你了。」
「程露:我有多怕郑钧你又不是不知道,所以这回我可是冒着大风险、豁出老命了……如果咱俩还活着,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这事的来龙去脉,必须充分满足我的好奇心!并且咱俩还得算有过命的交情,从半个朋友变成一整个朋友啊!」
「温程:好,能说的我会说,但不能说的我不能告诉你,毕竟涉及隐私。我欠你一个过命的人情。你快下车。」
「程露:真行,扯什么隐私,借口!都过命的交情了居然还要对我有所隐瞒!我已经逃下车了。我先打车走,然后再悄悄绕道回来。」
「温程:好,理解万岁,注意安全。」
温程心惊胆战地坐着,生怕郑钧会突然闯进来,到时候不仅可能造成伤害,还一定会面临处罚。
但过了一会儿,办公室外面依然很安静,许是如白翊所说,郑钧还有理智,不会在派出所乱来,而是在等自己离开派出所。
温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合上眼,边继续休息边等白翊来。
昨晚后半夜睡得很安稳,现在精神、体力和身体的知觉都恢复了不少,但还是很疲惫,趁现在再睡会儿是最好的选择,他最好强迫自己睡着。
但没过多久,他还没来得及入睡,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顿时一股密密麻麻的森寒和恐惧从背后蔓延开来。
手机上赫然是一张监控录像截图,图片的内容是几张办公桌、几位值班民警以及坐在门边抱着时生的他。
发信人:郑钧。
他一动也不敢动,直到手机掉落,砸在地上,发出声响。
他猛地搂紧时生,仿佛时生随时都会被抢走一样,生生将时生勒醒了。
他抬起头,看向办公室斜上方的摄像头,一种正在和郑钧对视的直觉让他毛骨悚然。
感受到温程的异样,时生皱了皱眉醒来,顺着温程的视线看向摄像头。
看了一会儿,他动了动,从毯子里伸出手,搂住温程的脖子,在温程唇上落下一吻,随即趴在温程肩上,侧着脸瞥了摄像头一眼,又转回头亲吻温程的颈侧。
郑钧猛地捏紧手机,狞笑出声,前面一动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出的赵姨和小钱瞬时起了一身的冷汗。
他们不知道温先生又做了什么惹郑先生气成这样,只知道能把郑先生气成这样的只有温先生,并且温先生这次真的要完了。
感受到唇上和颈侧的亲吻,温程猛地回过神来,松了搂着时生的力道,揉着时生的肩膀,低头轻声安慰:“好了,好了……谢谢你……我没事了……”
时生最后在温程脖子靠近肩膀的地方舔了一口,趴回了温程肩上。
被舔的地方一阵湿濡和酥麻,温程轻轻颤了颤,颇头疼地叹了口气:“你这是从哪儿学的?!以后不许这样了!”
温程的轻颤让时生愣了一下,像是本以为会石沉大海的撩拨得到了回应一般,让他十分意外,随即上瘾似地转头又舔了一口。
温程紧跟着又颤了颤,情急之下像炸了毛一样,一把把时生抱离了自己,严肃又慌张地面对面看着时生的眼睛,压低声音教育:“你……”
话没说完,手机又响了一声,温程因为时生的举动而被放松的心情顿时又紧张起来。僵硬地转头盯着地上的手机。
「郑钧:3分钟,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温程盯着手机上的这行字,身体猛地抖了抖,神情复杂地看向摄像头,一股急切、担忧到想哭的心情涌了上来。
1分钟后,手机没有丝毫动静。
温程眼里的神情变成了失望和孤注一掷。
他捡起手机,起身出了门,边往外走边给程露打电话。
“你在哪儿?”
“回到派出所附近了,怎……”
“来门口,快点。”
“啊?门口?!郑钧走了?你不怕他……”
“快点。”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师傅!麻烦快点到门口!”
温程掐着时间一步一步心情复杂地慢慢往派出所门口走,边走边迅速给父母发消息。
「温程:爸妈,4个小时后在家门口接一下我朋友和时生。」
发完,温程把郑钧最后的两条聊天记录截了图发给白翊。
然后开了手机的GPS,给白翊发了定位实时共享。
走到派出所门口时,程露坐的出租车也到了。温程余光警惕地看着停在不远处的郑钧的车,快步跑向出租车,郑钧的车门猛地拉开。
温程慌忙搂紧时生,坐在出租车后座的程露赶紧打开后车门,接过温程迅速塞进她怀里的时生,同时往另一侧坐,给温程腾地方,但车门紧接着“砰”地一声关上了,程露还保持着腾地方的姿势,闻声盯着车门和车窗外的温程,顿时愣住了:“喂,喂!你什么意思啊……”
温程迅速拍拍司机的窗玻璃,低声报了父母家的地址:“师傅,麻烦快点开出去!快!”
司机被这一幕整懵了,忙下意识应着:“哦,哦!”
程露迅速转头看了郑钧大开的车门一眼,猛地回过神来,心惊胆战地吼:“温程!不是吧?!你疯了?!你不上车?!你不会是……”
温程最后看了一脸惊怒和风雨欲来的时生一眼,对程露说:“抱歉,拜托你了,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你……”程露几乎抓狂,咬着牙生生忍住了骂人的冲动,吼道:“师傅,快开!”
司机师傅被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吼,吓得终于一脚油门冲了出去,忙调整车速一脸担忧和为难地问道:“你们这……是抢孩子吧?”
程露没好气地信口胡诌:“差不多,闹离婚呢。”
司机这才放了心:“噢,噢……争抚养权是吧……理解,理解……”
既然是从派出所出来,那就应该不是拐卖儿童之类的。司机顿时放了心。刚想习惯性地再问点什么,但从后视镜看到后座程露和时生脸色都很差,他识相地没再多说多问,专心按温程报的地址开车。
出租车很快地开走了,郑钧的车门依旧大开着,没人下来,仿佛料定了温程不会一起上车跑。
温程捏紧了衣角,走向郑钧的车,上了车,车门随即自动关上,此时正好三分钟,但自从出租车开走,温程每一秒都觉得度日如年。
前面的小钱和赵姨下意识想和温程打招呼,但话到嘴边都没敢发出声音。
郑钧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手机,手机上反复播放着三分钟前的那十几秒的画面。
郑钧反复地看着,先是怒极而笑,随后越来越寒冷阴鸷,到了温程上车的时候,他已经面无表情,但车里气氛的压抑值到达了顶峰。
温程一言不发地紧贴车门坐在郑钧旁边,余光从郑钧身上落在郑钧手机的画面上,顿时明白了郑钧在想什么。他怒不可遏地皱紧了眉,但不敢轻举妄动,现在任何一点动静都能瞬间点爆郑钧。
过了不知多久,郑钧收了手机,伸手一把掐住了温程的腰,语气没有任何情绪:“过来。”
温程猛地绷紧身体,疼得倒吸口气,但愤怒地坐在原地,一动没动。
就这样僵持着,温程疼得脸色煞白,冷汗直冒。
小钱实在看不过去了,犹豫着开口:“郑先生,温先生疼……”
“疼”这个字明显刺激到了郑钧,温程突然疼出了声,小钱顿时不敢说话了。
郑钧转头看向温程:“疼?”
温程咬着牙忍着没再发出声音,但腰上加大的疼痛差点逼出了他的眼泪,身体抖得不像话。
“疼为什么不过来?”
“是因为你不要我了吗?”
小钱和赵姨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很不好。
郑钧的心骤然下坠,声音猛地冷了,充满怒意和恐惧:“愣着干什么?开车!”
小钱猛地抖了一下,忙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郑钧没说去哪儿,他大气都不敢出,更别说问,只能往别墅的方向开。
但车上四个人都知道,不管郑钧要去哪儿,车一旦停了,温程就完了。
他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捏紧了方向盘,盯着前面的路口和后视镜里的郑钧,不动声色地脱离大路的车流,拐上了右边的车道。
赵姨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立时警惕地朝着郑钧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紧张地看向小钱:你不要命了还是不想干了?
小钱绷紧了身体,身上冷汗直冒,心里虚极了也怕极了,却没有一点动摇的意思:温先生待我很好,郑先生也待我很好,没有他俩,我可能不会有机会过上如今这么好的生活,就算死了我也得知恩图报。
赵姨心里很不满。她不想违抗主人家的命令,因为这有违工作原则。而且她并不太喜欢主人家以外的人,尤其是不喜欢这个干什么事都软软弱弱让人看着生气却被郑钧尤其在意的外人温程,只是因为郑钧这个当主人的喜欢他,她才对温程尽职尽责,要是郑钧发现小钱绕了远路,并且她没出声提醒,那她也会被迁怒,她不想因为外人,尤其是温程的事被迁怒。
但她最终还是收回了视线,在心里叹了口气。毕竟连累她的小钱是给主人家工作的人,不是外人。而且温程要是出了事,郑钧这个主人也会出事,为了主人长远的利益,她只能忍着一言不发,但心情比开车前紧张了百倍,因为郑钧的怒火不是他们这些人轻易能受得住的。
但郑钧说完话之后就没再有任何动静,一路都看着温程,手上的力气一点没松。
再怎么绕远,车最终还是停在了郑钧的别墅前。
郑钧松开了掐着温程的手,声音低哑:“去前面坐。”
赵姨和小钱对视了一眼,赶紧下车,把座位腾出来。
郑钧和温程下车换到了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
车开出去以后,小钱和赵姨看着车离开的方向,迟迟没进别墅。
小钱问赵姨:“郑先生刚才……是哭了吧?”
赵姨没说话,心情很沉重。
小钱皱着眉:“他俩没事吧?我怎么有种……不好的感觉,感觉这次的事情真的闹大了……”
车开了很久,从大路到小路,从市区到郊区,最后上了荒无人烟的山路,在悬崖边险险停下。
郑钧把车熄了火,转头看向温程,眼里情绪翻涌,声音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感情,显得又白又空:“做?”
温程看着面前的悬崖,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的神经都炸着疼:“然后去死?”
郑钧没说话,伸手解开了两人的安全带,然后放倒了温程的椅背。
椅背一倒,温程下意识瑟缩起来,同时猛地抽了口气:“郑钧,这是悬崖……能先把车开走吗?”
郑钧依旧看着温程:“做。”
温程抬头回视,声音有些颤抖,语气里是满满的警告:“你觉得可能吗?”
郑钧倾身想要附上温程的唇:“为什么他可以,我不行?”
温程愤怒地躲开郑钧的吻:“他可以什么了?他是个孩子!”
“你因为一个孩子,不要我了。”
“是你,不是我!郑钧,你因为一个孩子,一直在逼我。”
“你明知道我不能忍受有人留在你身边。”
“我在意你的感受是因为我重视你,但郑钧你搞清楚,我留谁在身边是我的自由,你就算无法忍受,也没权利干涉。”
“你从没对我说过这么重的话。”
“如果我早说重话,你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所以你想不在意就不在意,想留谁就留谁。我对你来说只是个随时可以被挤走的可有可无的人。”
“你明知道你不是!错的是你,你一直无理取闹地干涉我的生活,却归咎于我,给我扣上不重视你的罪名。我的确错了,但不是错在不重视你,而是错在以不恰当的方式重视你。”
“所以你现在要和我划清界限了?”
“不是划清,是强调!我们之间本来就有界限,是我一直没向你强调清楚,让你误以为我们之间没界限。但有些事是最基本的常识,我不说你也应该懂!”
“我们之间为什么要有界限?!”
“我对你的感情虽然超过友情,但界限分明,并不混乱。而你对我的感情虽然也独一无二,有时候却并不正常,甚至对你我乃至无辜的人造成威胁,比如昨晚,比如现在!”
“不正常?”
“不正常。”
“你一直这么认为?”
“从几年前你第一次干涉我的时候起,我就有点怀疑。”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现在威胁到了我和我身边人的生命安全。”
“你身边人是我还是他?”
“你总这样有意思吗?”
“包括我吗?”
“你问这个问题不是在剜我的心吗!”
“包括我吗?”
“包括!”
郑钧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突然埋在温程肩窝又哭又笑,但笑却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太过苦涩:“你太残忍了,温程,你太残忍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温程心里一阵又一阵绞痛,抬起手,想要搂住郑钧,但最后还是放下了:“郑钧,其实你也明白的,你这不是爱,你只是不想再被重视你的人抛下了。”
郑钧突然抬起头,翻身过来压住温程,缠吻上温程的脖颈:“和我做!”
郑钧翻身过来时不知碰到了哪里,车子突然随着郑钧的动作晃了一下,温程立时绷紧了神经,“郑钧!危险!”
郑钧埋头亲吻着温程,脱着温程的衣服,推着温程躺下。
温程顾不上反抗郑钧,险险撑着车门和倒下的椅背,死死盯着窗外崖边不断倒退的一棵树,喊道:“停下!郑钧,车不对劲,车在动,停下……”
眼看着车头一点点越过那棵树,温程彻底慌了:“车在动!车在动!停车!郑钧!停车!”
郑钧却好像没听见。
“停车!我让你停车!啊——”温程吼了出来,疯了似地推着郑钧,伸手去够手刹,却因为失去支撑,被郑钧趁机掐着脖子,按倒在椅背上。
倒下前,温程分明看到车身已经有一半越过了那棵树,顿时顾不上再计较那些界限和分寸,情绪激动地乞求:“做!做!我和你做!我让你做!先把车停下好吗?求你……把车停下!停车我们做!”
郑钧怔了一瞬,随即发了疯似地抬起温程的腿,一边粗暴地脱着温程的裤子,一边狠狠咬住温程的喉结,随后是锁骨、胸口、小腹……
车没停,一路向前。
“郑钧!郑钧!”
温程绝望地喊着,希望能阻止郑钧不顾一切的失控,可没有丝毫作用。
郑钧啃咬和神经炸裂产生的疼痛让温程几乎昏过去,可在亲眼看着郑钧坠崖车毁人亡的心痛和恐惧面前,这些剧痛成了被他遗忘的不足以在意的感觉。
车身完全越过了那棵树,一阵短暂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的摇晃后,突然带着两个人猛地前倾。
“啊!啊!啊!”温程心脏骤然缩紧,失声尖叫,不顾一切地紧紧搂住郑钧的脖子,绝望地闭上眼睛,“郑钧!都怪我!对不起!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你爱我!对不起!”
“温程?!”郑钧突然惊醒,猛地停下动作,迅速摸向电子手刹。
车倾斜在悬崖上,晃了两下,危险地停了下来。
郑钧迅速抱着温程下车,温程还在尖叫,脸色煞白,身体冰凉,整个人抖得厉害,紧紧搂着郑钧的脖子,勒得郑钧险些喘不过气。
“温程!温程!没事了,没事了,我没事,我没事……”郑钧搂紧温程,亲吻温程的头发,“你睁眼看看,我们不在车上了,我把车停下了,车没掉下去,我们也没掉下去,你睁眼看看,我没事……”
温程失控的惊惧和尖叫持续了近十分钟,安静下来以后,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做吧。”安静了片刻,温程脸色像死人一样灰败,声音沙哑地说,“我们做吧。”
郑钧呼吸骤然急促,双手掐紧温程的腰。
“你想做就做,不必再拿你的命逼我……”温程心如死灰,声音充满疲惫,毫无情绪,“做完我们就再没关系……”
郑钧的心凉了。
“我们过去的情分,我会当作不存在,我不会再给你留任何情面。”
郑钧咬紧牙。
“做吧。”
“你真残忍。”
“我早该对你这么残忍。”
“说这么狠的话,你不怕我现在跳下去?!”
“你跳不了了。”
“为什么?”
“因为白翊来了。”
郑钧一愣,随即颈侧被针扎了一下,他猛地松开掐着温程腰的手,要去拔针管,刚一抬手便向后倒去,被站在身后的白翊撑住了。
白翊收起针管,脱下外套披在温程身上:“抱歉,我来晚了。不过多亏你发的定位我才找到这儿。现在没事了,你睡吧,我会带你们回去。”
看到白翊,温程终于安心,疲惫地闭上眼:“不晚。谢谢您,白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