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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爱情电影   在外求 ...

  •   在外求学时,我喜欢上了看书,当然都是些杂书,什么《唐·吉诃德》,什么《简·爱》,越离经叛道,我越喜欢。当然,故事也一定要有趣,除非我是在睡前观看。
      在闲暇时,我常跑到市里的图书馆去,甚至有时一个人一本书就是一下午。
      我也是在那里,找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本书。
      遇到他后,我才发现之前的人生是多短的一页,还没得及察觉,就已经翻了面。
      他很美,像是克里希那的雕像,只不过皮肤是白色,这么说对信教的人绝对是冒犯,可我也难以用认知之外的东西描述。
      眼睛是蓝睡莲般纯净的紫色,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独特的瞳色,完全不像是凡人所能拥有的。
      眼睫犹如孔雀的羽冠,当他眨眼时,我怀疑它会和黑色的蝴蝶一样振翅。
      忍了又忍,我才把视线从那张脸上移开,注意到他是坐在轮椅上的。
      完美如天上的苏摩神,也有残缺的时候。
      当他抬起手打算去够稍高的一本书时,顾不得这里的规矩,我直接小跑过去,帮他拿了下来。
      “谢谢 (Nandri) 。”
      他扭头向我致谢,声音轻轻柔柔的,若一层薄纱拂过我的耳畔。
      我还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图书馆可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
      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他,挑了个不远处的位置坐着,随手翻开书中一页,目光却落在了书的背后。
      他拿到书后,为了尽量不去影响别人,缓缓转着轮椅,到了一个略为偏僻的角落待着。我也悄悄挪动了一下椅子的方向,好看得清楚完整些。
      阳光从窗外落在屋里,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圣洁的光辉下,就连指节也在带着光,仿佛纸张都是被他所点亮。
      我的心已经不在手上的文本了,相同的字节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许久都没有进入到下一行。还好没人发现我的心不在焉,因为我还在幻想他是怎么用纤长的手指翻动书页。
      当他准备离开时,又迫不及待地上前帮忙,毕竟还书也是在同一个地方。
      还是一样的谢谢,我的心却更加雀跃。
      这次我闻到了他身上香味,有点像薄荷,还混着荷叶的清香。
      可送他走出图书馆后,难免又会被失落找上门。
      我应该鼓起勇气,问问他的名字,毕竟错过了这一次,可能就没有以后了。
      我也看到了书的名字《罗摩衍那》第一册,不过是英文版的。
      我也想起来了他和我说的语言,是泰米尔语,而非英语,我的父亲和哥哥都十分擅长,就是我太早离开家,现在说起来都有点生硬拗口。
      他可能是从南方过来的,也可能不是,在印度,一个人会三四种语言很常见,包括自己的母语,印地语和英语,还有一门别的什么语言。但南方对印地语抵制得很厉害,他未必会懂,而英语肯定是会的。我决定了下次怎么搭讪,还是用英语,我的口音问题矫正了许久,我有信心不会说出些古怪的话语。
      可真的有下次吗,我一边想一边走神,坐在电脑前发呆,接到顾客的电话后,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就直接回复,“好的,好的,没问题。”
      同事也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他扒在办公桌间的挡板上,问我是不是娶了妻子。
      “没有,怎么可能。”我连忙反驳道。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有时间你真该带她过来,让我们都认识认识。”
      我感觉自己完全无法回答了,只能撒谎说:“我还在追求她,没到结婚那一步。”
      “是这样吗,那加油,放开点,我就觉得你总是太拘谨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后,又回去继续工作。
      工作之余,无非是在家和图书馆之间来回,我实在不想看到父亲,又特别想再见到他,于是抛弃了在家中吃饭,节省下的时间,都跑到了相同的地方等待。
      好消息是努力总是有收获的,我正摸着那本厚厚的书,在考虑要不要拿下来看看时,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你也在读这本书吗?”
      “是的。”我立马回答,设想终究是设想,当真正面对时,总还是心中忐忑,我不敢转过头去看他,生怕做出失礼之举。
      “你那天看我很久了,是想要做什么呢?”他继续说着,但这次改用了英语。
      “啊。”果然还是被发现了,我就知道。我盯着某处时,就会不自觉地陷入想象,从而失去对外界的感知,将自己的内心完全暴露。我不得不把头转过去面对他,只是眼睛不知该放到哪里,但来不及多想,急忙编出个理由,“我觉得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同学,所以才。”
      他愣了一会儿,接着又说道:“很遗憾,我应该不是。”
      “那我们还可以认识一下吗?”我钦佩我的厚颜无耻,我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如果不是有别人在场,我真的要打自己的耳光了。
      出人意料的是,他很爽快地就开了口,“可以,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那叱。”我刻意隐瞒了姓氏,不知怎的,感觉他的身份绝对要比自己高得多。
      听到这个名字,我感觉他有点吃惊,瞳孔瞬间皱缩了一下。
      “这名字和你不太搭。”
      这句话真是说到我的心里了,我从小就讨厌这个名字,明明有那么多大神仙人的名字可以选,偏偏弄了个冷门,又听起来有点怪的,我兴奋地问道:“那你觉得我应该叫什么?”
      他看了看我的脸,肯定地说,“罗摩。”
      “这名字也太多人叫了吧。”我揶揄道。
      “因为它的确是个好名字。”在梵文中“Rama”可以理解为带来喜悦或充满快乐的人,更何况这还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大英雄的名字。
      “你的呢?”
      “俱毗罗。”同样没有姓氏,我的预感是对的,他绝不是因为种姓过于低贱,而是太高,说出来必然会产生距离感。这是一个夜叉财神的名字,但我知道他的时间远晚于拉克什米和伽内什。而眼前的人也和神庙中圆润和蔼的雕像完全不同,他的脸上是没有笑的,甚至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后来我也知道了他错愕的原因,在神话当中,那叱是财神俱毗罗的儿子,这算什么,我这是多了个父亲吗,不过很快就忽略了这一点,除了都是男性以外,他和我的父亲实在没有一点共通之处。
      我们到图书馆外的桌子上谈了很久,他在向我分享一些书中的内容,我选择点头或者答应,再给上些粗俗的理解,逗得对面有些想发笑。
      同时我也知道,他是来城中医院复诊的,离受伤的时间过去了一年多,恢复的希望无限接近于零,可俱毗罗还是很平和,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是如此。
      “你打算多久回去呢?”指尖在桌面上摩挲,我承认自己有点紧张。
      “两三天后吧。”
      “那我可以请你去吃顿饭吗?”
      “可以,只不过…”同样答应得很快,我都来不及假设被拒绝。
      我兴奋异常,之后的话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走在路上都是轻飘飘的,感觉快和广场上的鸽子一起飞起来。
      换上许久未有穿过的西服,日常我总喜欢衬衫加牛仔裤的搭配,这样的穿着在平时比较舒服。
      我精心挑选了一家西餐厅,绝对不是因为我对咖喱香料有什么偏见,它们在童年确实极大地丰富了我的味蕾,以至于到了外国以后,对那里的“美食”敬谢不敏。
      可我忘记了这里是印度,忘记了一直存在,我却主动忽视的问题。
      当上菜以后,我才发觉他应该是个素食主义者。
      俱毗罗只用叉子戳着面前的蔬菜沙拉,其他的东西根本不会去看任何一眼。
      我们像是两个极端,一个嗜肉如命,一个不沾半点荤腥。
      坐在他对面的我尴尬万分,后悔不已,我在一个宗教氛围不是那么浓烈的国家待了太久,竟然忘记了家乡还有饮食禁忌的存在。
      俱毗罗将钢叉扎进番茄里,新鲜的汁液一下流了出来,红得有点像血。我开始有了一种可怕的想法,要是他将叉子刺进肉里会不会也是一样的场景,不过如果让他的父母知道这事,他们肯定不会饶了我。
      “你能吃鸡蛋和牛奶吗?”我试探性地发问,严格的素食主义者会把蛋奶也视作荤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可以。”
      向服务员询问了这里可以单独提供这些食物后,才算了结了我的一桩心事,我想他们也见怪不惊了,开在一个甚至不允许运输牛的邦里,是该有这样的准备。
      我踌躇着不知该如何道歉,他已经宽慰我道:“我并不介意这些,毕竟信仰是用来约束自己,而非他人的。”
      “我知道,对不起,那天你应该是和我说过这个问题。”除了诚恳的表达歉意,我想不出别的法子来,“可我好像忘了,真是对不起。”
      “这并非你的过失,若要论错的话,当我答应你时,何尝不是在犯相同的错误呢?”
      “谢谢你。”多亏他的善解人意,不然我差点要从窗口上跳下去,十几层楼的高度,足够把人给摔死了。
      还好我们的相会没有因此中断,在第二天俱毗罗又出现在了老地方,我们仍旧聊得很投机,也知道了关于他的更多。
      俱毗罗从小就在学习梵文,对我而言,那是比英文更加可怕的天书。可你不去学习它,又怎能去通读那些圣贤留下的典籍。
      学会另外一门语言和文字,在翻译某本书的同时,就相当于得到了它的解释权。为了方便理解,可能会删减某些不当的东西或是加入关于本民族文化的内容,因而同一个故事会出现许多不同的版本,所以他也想看一看其他的译者是怎么描述的,才会来到这里。可惜的是他还是要走了,我想买本新的,给他留作纪念,但被拒绝了,理由是家中不允许出现这种被外人修改过的东西。
      我又站在图书馆外的街道上,目送他穿过人群,这次真的是永别了,他很有可能不会再回来。可我再见到他又不知道说什么,总觉得做什么都是冒犯和无礼。
      再三徘徊和犹豫后,我又追了上去。
      我依稀想起来他告诉过我要坐那趟列车离开。
      我跑得很快,人流如同幻影,他们飞速地从身边擦过,我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小鱼。
      在气喘吁吁中抵达时,列车已经远去,仅留下一截越来越小的尾巴。
      我的灵魂好像也被一并拖走,留在这里的只是具空壳。
      我像是棵被太阳灼烧过久的秧苗,垂头丧气地立在站台上,我是缺乏些勇气,不敢和哥哥他们一样和父亲决裂,到了现在还不敢去索要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就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奇迹又再次出现。
      “你为什么跑这么快?”
      甘甜的雨露落进我的耳畔,干涸到无法跳动的内心得到了水的滋润。
      “我以为你已经上去了。”
      “没有,我打算等下一班。”
      随后是长久的沉默,我想我的情感表露得过于明显,把他吓得不轻。可他也没有拒绝或是回避,只是待在原地和我一起等待下一班车的到来。
      在临上车前,他塞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
      看着列车离开后,我亲吻着这张纸片,它就如同我的爱人,“谢谢,真的太谢谢了。”我决定下一个假期,就去找他。
      我不明白这是怎样的感情,只觉得和他在一起心情就会变得舒畅,可能就和父亲对甜食的喜爱一样?不,我总觉得那要深重得多,在舌尖的余味也更加绵长。
      等我回到家中,握在手中的纸张已经变得温热,它被我夹在书中细心保存。
      在这很久之后,泛黄的纸片仍在那本书里,被当作是划分我人生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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