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红薯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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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红薯库存已无。知难说寺里还存有一些干馍饼和晒干的菌菇，并余一些菜籽油。
“那就做菌菇炒饼吧。”
我和梅香一起动手，将菌菇泡发切碎，烧制成酱，当一大锅香喷喷的蘑菇酱炒干饼出炉时，香气四溢，连躲在山里的几只狗子都被引了出来，冲向灶房，汪汪乱吠。
梅香和我被狗子堵在灶房里，出不得门。
知难匆匆跑来解围，嘱咐我们给狗子一点炒饼。狗叼着了两口好吃的立刻安静下来，乖顺得就像玩具。
我和梅香端了三碗炒饼出来，梅香怕狗，躲得远远的自去吃。
院子里就只剩下我和他两人，一人一碗炒饼，各择了一块石头，分头默坐食用。
有一只狗胃口极大，吃了没走，围着知难打转，他又给了狗一些，自己碗里倒很快见底了。
我看他朝灶房不经意地望两眼，知道他肯定没吃饱：“还剩了不少，放到明日怕坏，你都吃了吧。”
知难没动，想是有些难为情吧，我倩然一笑站起来，去灶房将剩下的炒饼盛到碗中。
“非要我送到你手边呀，出家人倒是挺大架子的嘛。”我将碗递到他身旁。
那狗子闻到香气，立刻腾跳而起扑了过来，我惊呼一声，“你快接着。”
眼见我手腕一松，那碗炒饼就要落到地上，他只得站起来，从我手中取过这碗，随后见我用手指轻捏耳垂，忍不住问：“莫是烫手了吧？其实你不必……”
我冲他嫣然一笑：“知难师父，这下你破了戒啦。出家人不兴随便拿女檀越的东西。”
即便在黑夜中，灶房里透出的一点油灯光也足以映出他脸上的那层红晕。
他低头欲待说些什么，我却大方一笑：“没关系，我不在意。”我的目光旋即落在这碗炒饼上，“可你若是浪费我的心意，我要生气的。”
知难当真坐下了，一口一口吃下炒饼。
“这么乖，真听话。”
趁着夜间只有我两个，又不在殿堂里，我言语间放肆了许多。他初始不作声，慢慢将身子背了过去，不知是害羞还是愠恼。
“好啦，不开你玩笑了。”挑逗这回事，要掌握分寸和节奏，见好就收。
我称解手走开去，等转回来时，却见他已将炒饼吃得干干净净，连同我的碗也一并收拾洗净了，此刻安静地坐在篝火旁，手里又多了一块木料。
他似乎安静地在等我，俟我走近方开口：“你那位姐姐……喜欢什么纹样？”
我一愣，忽然发现他手里拿着的竟是我刻的木蝶，这才想起方才刻完了居然落在殿里。
平日里的机巧一下子变作迟缓。那个曾保护过我的姐姐，不过是活在想象里的。
我顿了好久才道：“她没说过……不过，我知道她顶喜欢向阳花。她从小锁于闺阁，不得自由，最羡慕的就是那些开在山野里逐光而生的花花草草。”
“好。”他微一点头，拿起了刻刀，在蝶翼上细细雕上太阳花繁复的花纹。
我瞧着他极为凝重的神情，满肚子涌到嘴边的俏皮话全都打道回府。
他熟练的手艺三两下就将太阳花雕上了这只木蝶的翅膀，瞬间让这木蝶也振翅欲飞。
“真好看。”我忍不住称赞，“知难师父的手艺是向谁学的？寺里的大和尚么？”
他说自己不是在寺里长大的，懂了些人事后才上的山。
“那知难师父是哪里人？”
“不记得了，”他摇摇头，只表示我做的菌菇炒饼的口味让他想起家乡，此外，还有花朝节的灯会特别热闹，与别处不同。
花朝节……一阵焰火向我袭来，在我眼前忽然绽出了千万朵梨白色的星火。
我稍稍一愕，不想那只狗子吃了两口炒饼与我熟了，径自走来将脑袋靠在我脚上，静静匍匐。
“看来它很喜欢你。”隔空而坐的他透过明灭的篝火望向我，目光忽而炯炯，“女檀越方才听我提及花朝节似有些走神，莫不是也在想念家乡？”
“不过上山短短几日，没什么可想念的。”我定定望向他，“你方才说你家乡的花朝节与别处不同，有什么不同？”
他思索片刻，说只记得灯会上男童女童一起举灯跳舞，一整个晚上火树银花，把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好似进入永恒的白夜，热闹极了。
我露出一阵向往：“真有意思，好想亲眼见识一番。”
“小姐是方外之人，世间热闹的景致总能领略一二。”
我摇摇头，指向他手中所持的木蝶，自嘲似的一笑：“姐姐喜欢和渴望的东西，我也一样。”
他定定望向我：“依小姐的性子，想要自由，似是不难。”
我横眼望向他，语含调戏：“哦，你眼中的我是怎么个性子？”
“机敏活泼，蕙质兰心。”
他如此认真回答，倒出乎我的意料，我起身向他走去，狗子感应到，竟也随我亦步亦趋。
我走到他跟前，抱臂歪首看向他：“才短短几日，你就这般了解我？”
他边转动着刻刀，边淡淡道：“小姐的聪慧，人所不及。短短几日，便将我教你的刻刀之法用到炉火纯青，想要替自己挣一个自由，当是不难。”
“可纵使自由了，天大地大又能往何处去？倒是不及在这青灯古佛旁，伴着知难师父一同刻蝴蝶来得开心。”
我顺手自地上抱起了狗子，玩起了它的前肢，狗子在我怀里哼哼唧唧。
“知难师父，你常年一人待在孤殿，不害怕么？到老了也这般，不觉得是在辜负光阴？你没想过你完全不必一个人么？”
我捋着狗子，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一个个场景：
有一个人可以跟你一起刻蝴蝶，刻佛像，刻各种奇奇怪怪的玩意儿。
有一个人可以跟你一起在雪地里踏着月华漫步，一起说着无意义的废话。
有一个人可以跟你一起吃烤红薯，吃炒饼，和狗子一起吵吵闹闹的，在山上相伴，偶尔去山下闲逛。
“这样的生活，真比不上手中的这把刀吗？”
我忽而走近，竟从他手里抽出了刻刀。温热的手感缠绵在刀身上，好像一群雏鸟尖嫩的喙，嘈切地啄咬在我的掌心。
他倏而站了起来，脸色潮红，讶异中又带点恼意：“小姐……”
“若是心定，手里的刻刀怎会被人抽走？”我似笑非笑看着他，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回赠。
他就只慌乱了这一刹，很快平静下来：“是我失态了”。
他不再留意刻刀，转而轻轻摩挲那只木蝴蝶。
“小姐若是头次雕刻，能刻成这样，足见天份。”顿了顿又道，“你阿姐九泉之下，定会开心。”
言毕，他手一松，竟将那只木蝶甩进了篝火。
“嗤”的一声，烈焰瞬间覆上了木蝶，重重叠叠在它身上开出了火莲瓣。
在我讶然望着他的时候，他无悲无喜说了句：“扑了火的木蝶，方得自由。”
他将我精心雕琢三日之物自作主张焚毁，我本当生气，可不知为何，听得这句话，却感到他的一颗玲珑慈悲心。
火舌一点点将木蝶卷进了另一个世界，就在我怔忡的时候，梅香不知何时现身，告诉我林子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想走的话随时可以。
我下意识望向知难，他神色平寂如常，淡淡应答：“既是雪化了，女檀越明日便可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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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房，梅香向我叹了口气，语带埋怨：“兰小姐，这和尚看来当真是心如磐石，把你的东西烧了不说，对你下山也是不闻不问？这一步，怕是走错了吧？”
我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取下簪子，将一头乌黑的长发放落，嘴角轻轻衔住一个微笑：“你都没看出知难已经心乱了么？今晚，就是引君入瓮的好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