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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雪留人 一场突如其 ...

  •   我和梅香来到客堂。客房虽简陋,好在不脏,只需粗略打扫两下,便能住下。

      “他看上去油盐不进的样子。怎么接近他想好招了吗?”梅香面色沉肃。

      我并不以为意:“难道你不觉得,他心里的防线在一点点后退么?”

      既然有办法让他张口,我自然也有办法让他动心。

      不用我多费心,老天遂了我的心愿。

      次日起来,山寺里便是白茫茫一片。大雪封山,山路全冻住了。

      我自然厚脸厚皮地住下了。

      他并没有赶我们。吃穿住行一任我们自便,只是依旧不怎么说话。

      当天,雪落不停。佛殿中,我瞧他攥紧刻刀,当真纹丝不动,身型板正,枯坐一天。

      第三日,雪继续下。

      他继续雕他的蝴蝶,我从堆放在地上的刻刀中挑出一柄,又见地上有些废弃的木材,随手拿起一块,随地而坐,随意落刀。

      我感到他目光往我这边觑来,稍停,又落回到手里的蝶翼。

      初上手,不易掌握刻刀的用法和分寸,深深浅浅,一块木板像狗啃过似的。

      依旧没有交谈。

      第四日,他一如既往,顾自雕琢。我享受木刻的乐趣,沉浸其中。

      门槛上忽然停了一只山雀,一动不动,只有脖子偶尔的探缩,我觉得有趣,就将它整个搬到我的木料上。

      奈何工程庞大,鸟羽纹路复杂,一不小心,刀划过我的指尖,一串血珠破皮滚了出来,滴落地上,红得耀眼。

      我轻噫出声,还没来得及叫“梅香”,一块方巾落下,轻轻置于我膝上。

      抬头时,他已经离开,回到自己位子上,重新握紧刻刀。

      我拿起方巾,一股刺鼻的草药味。

      “上面敷了止血药么?”我抬头望向他,却见他正好也望向我,向我点点头。

      裹上止血方巾后,一股清凉感缠绕指尖,血立时止了。

      我立刻拿起刻刀要继续雕琢,他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哎呀,跑了。”山雀不知所踪,我望向手中的未完成品,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不雕个简单些的?”他看着我,忽然开口。

      “怎么叫做简单?”

      他再次起身,拿了两块木板过来。

      一块木板上已经刻着一条鱼,起落之间,两笔弧线,从头到尾。鱼身被挖空,一笔笔,力道凌厉,深浅如一。

      我惊叹:“真好看。”

      他坐下来,将另一块木板给我:“试试。”

      我随意下刀,手势别扭。

      他摇摇头,比出握刻刀的手势,特意放慢速度,在我面前缓缓刻出一条刀纹来。

      “你这是,答应教我了?”我托起腮,抬头问他。

      他不答:“你先刻吧。”

      伤手刻鱼,力道自然控制不均,又牵扯到伤口,我“嘶”了一声,手势顿住。

      他在旁瞧得仔细,似犹豫了一会儿:“把刻刀给我。”

      我点点头,遵照之前规矩放到他膝盖下,他见我知礼,不由瞧了我一眼,目光很快又错过去。

      他替我将这条鱼大致的线条都刻好。

      他刻得认真,沉入手中活计,我却沉入他的侧颜。

      高挺的鼻梁,深遂的眼眶,流畅的下巴弧线,和他身后的佛一样,宛如天人之姿。

      这么好看的人,怎的出家做了和尚。

      “你听到了没?你在笑什么?”

      我回过神来后,发现他正奇怪地看着我,而我的唇上大概也挂了个奇怪的微笑。

      “没什么。”我假作淡定。

      “大的工作面我已替你勾勒完成,剩下的细节你自己填补吧。今天完不成明天再做亦可。”

      说完,他便回到自己位子,继续雕他的木蝴蝶。

      我自然没有走,而是坐在他的对面,余光上瞟就能瞧见他,坐在他面前雕琢,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美事。

      佛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刀锋刻过木板的声音,嘁嘁嚓嚓,一群小鸟在我心里喧嚷着。

      今日和他道别前,我终究还是没忍住自己的称赞心:“小师父,你果然还是出家好。”

      他不解地看着我,我轻笑一声,“不然,不知会有多少小姑娘缠着你。”没等他发作,我转身就跑。

      第五日,雪停了,林间没出太阳,佛殿也像被冻住了。

      一踏进门槛,就看见昨日我的位子上放着一个老旧却干净的蒲团,边上整齐地摆放着三把刀头宽紧不一的刻刀。

      刻刀旁边,放着一只蝴蝶摆件模本。

      他早就到了,却没有在刻他的蝴蝶,一看见我来就伸手示意我坐下。

      “昨天的鱼雕得不错。”

      “这么说,是瞧我有慧根,准备教我了?”师父既然夸了,徒弟当然要顺杆爬。

      他点点头,没有赘语,拿起刀来,就在我面前演示不同的刻法。

      教法很简单:他刻一遍,我刻二三四五遍……一直刻到我习得这一刀的精髓为止。

      几种不同的刻法学会后,他看我刻了一会儿,便回到自己位子上,继续雕刻他的蝴蝶。

      他今天格外的沉默,我趁休息间想和他说话,可他总找借口离开。

      不会是我昨日的玩笑开大了,他生气了?

      我边雕刻边偷偷觑向他,但他神色宁静如一,并无起伏。

      这脾性倒教人难揣摩,我正思索着,手里的刻刀忽然像一尾鱼似的从我手里溜走。

      “若是心定,手里的刻刀怎会被人抽走?”我吓了一跳,却见他竟站在我身后,手里定定地持着我的刻刀,平静的眼神里泄出一丝揶揄。

      “女檀越若是没这份耐心,何必为难自己?”他将刀放下,转身回到自己位子,安之若素继续雕刻。

      “小师父这是用激将法啊。”我微微一笑,“好啊,那我中计一回也无妨。”

      如此,他坐佛像左,我坐佛像右,各自刻蝶。

      如此,沉默了两天。我竟克制住自己,两天内,没有同他开过一句玩笑。

      第七日,我的蝴蝶要收尾了,我的话匣子也憋不住了。

      我起身活动臂膊,仰头望着殿内的如来:“小师父,问你一件正经事。雕这样一尊佛像,需要多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回答我:“很久吧。”

      “那你的蝴蝶为什么也要雕这么久?”他一回答,我便有了勇气,遂悄然行至他身后,隔空用指尖轻轻点着那只蝴蝶,俯下身轻谑道,“莫不是,你的心思并没有在这只蝴蝶身上?”

      我确信,这一刻,我手腕上精心涂抹的蔷薇露散发的香气轻轻扬到他的脸上。

      他的耳廓顿时发红,他立刻起身,与我保持几分距离:“莫要胡乱开玩笑了。”

      “那你告诉我你名字呗。都是我师父了,就别羞答答藏着了。”

      “有名无名,于你于我,又有何不同?”

      “不说,那我可给你起名了,叫阿蝶如何?”故意取个脂粉气浓些的名字激他。

      可他反倒笑了,耳廓上的红也退了。他低头又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继续刻蝶。

      我把蒲团拖过来,面对他“咕咚”坐下,歪头打量他:“阿蝶,你是怎么想出家的?现在没大和尚监督你,还做功课么?你在这山上呆了几年?习惯么?……”

      他任我连珠发问,冷不丁忽道:“你的蝴蝶刻完了么?”

      我就坡下驴:“刻完你就告诉我?好,马上!”

      殿内瞬间恢复安静,只有刻刀尖在木板上一下下啄咬的声音。

      刻了一会儿,我又伸了个懒腰,一展臂,发现手背擦着袍子,仰头一看,他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凝视着我手中的蝴蝶,细细观察。

      我便举起蝴蝶,凑到他跟前:“怎样,老师?”

      他盯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点头:“倒像个样子。”

      “收到它的人会喜欢吧?”

      他顿了顿:“这般心意,必要珍重相待。”

      “嗯,相信她在九泉之下,定会喜欢。”

      他明显怔住了,看向我。

      我告诉她,小时候我受人欺负,有一个待我极好的邻家姐姐为我出头过好几次,但可惜她早早得病去世。她生前最喜欢的便是蝴蝶。

      “所以,你打算把木蝴蝶烧了祭奠她?”

      “嗯,你费心教我刻的蝴蝶,终将葬身一把火中。这三天恐是白费工夫了。”

      他摇摇头,告诉我坛城沙画的故事:

      僧人花了许久工夫用沙子描绘出的华严世界,却在瞬间化为乌有,意在点醒世人莫执着,人间无常,因缘和合转头空。

      “阿蝶,谢谢你。”我知道他的弦外之音,是希望我莫要沉溺于失去的痛苦中,“她已经走了很久了,提到她我的心早就不痛了。”

      那一刻,我发现他的眼神变得极其温柔和慈悲,末了告诉我,他的法号叫做知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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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今年怎么着也得发篇文吧,宝子们,不要嫌弃是部短篇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