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迷蝶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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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山中有一废寺，寺中仅得一僧，容颜清冷绝世，日日伴坐殿堂大佛旁，伏案雕刻，从不抬眼。
没人知道他在雕什么。
梅香说，兰小姐若出马，这小和尚定能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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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如晦的一天，我披着斗笠，顺着山路，踏过枯枝，来到这间废寺。
山门倾颓，枯藤断桩，透着一股浓浓的萧索荒芜之感。再加天色暗沉，流云如墨，直洇到人的心里去，往前每走一步都不知有什么在等着。
“小姐，这地方阴森得紧……”梅香紧紧挨着我，掣着我袖口的手微微发颤。
话音未落，不知哪里停着的一只寒鸦嘎嘎怪叫一声，从斜刺里驭着风扑棱而出，梅香吓得惊呼一声，脸色煞白，指尖死死抠住我的手腕，几乎掐入我的皮肉。
“怕就回去。”我掰开她的手指，轻嗤一声，推开她，径自踏入山门。
鼻端若有似无地绕上了一层好闻的气味，是一缕檀香，闻了令人心安。
我顺着这缕檀香越过一段布满青苔的长长山阶，在尽头处终于瞧见林木掩映之下的一间孤殿。
昏暗中，长明灯透出了一点微茫的光，隐约照出这间孤殿的轮廓。
殿门大开，门柱断成半截，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
一尊高大的佛像在灯火中半明半暗。佛像旁的蒲团上，影影绰绰盘膝坐着一僧。
宽阔的灰色僧袍，眉目疏朗，一张白嫩清秀的脸旁浴在灯影下，更显出一种恍惚的洁净。
他果如传说中那般，手握刻刀，一刻不停地雕着一样木摆件，听到脚步声近了，也不抬头。
佛前案上摆着一个小香炉，上面插着三根檀香，浓酽地燃着，只剩短短三截了。
我盯着他手中的摆件看了好一会儿：“刻的是蝴蝶？”
他低头不语，修长的左手手指娴熟地转着摆件，右手仿佛与刻刀化为一体，在蝶翼上不断挑出阴纹，下刀的手势短促、快捷而果断，绚烂如莲瓣绽开。
我实在好奇，明知恐惹人生厌，仍忍不住发问：
“你只刻蝴蝶么？”
“你刻了多少只了？”
“天色暗了，你的眼睛不会疼么？”……
他一概不回答，只是沉浸在手中的动作，直到将那只木制蝴蝶刻到栩栩如生，宛如要从他手中起飞一般。
“八十三。”他轻吟一声。
声音低沉，如山谷中涌荡的清泉。
“啊，已经刻了八十三只了？”我歪头看向他，有意扑闪了一下长长的眼睫。
男人大都喜欢无知少女的探询，尤其是少女无意识地露出一点俏皮的可爱。
不过，那是男人。而他是僧，不为所动，没有回答。
僧放下刻刀，活动了一下肩膊，俯仰了一下脖子，目光向我慢慢投来，却堪堪错位，投向殿外。
风雨不知何时小了，天色也暗了。
“女檀越何时下山？”他淡淡发问。
“不下山……成么？”他躲我，我偏要直勾勾地要望进他的眼底潭，“听说寺里有客堂，凑活住一个晚上，小师父可允？我有钱……嗯，我意思是，我可以布施。”
我用小手指自怀里一勾，勾出了一个绣着紫色蝴蝶的荷包。
见他目光缓缓移至荷包，我坦然一笑：“巧了，我也喜欢蝴蝶。”
他的脸色依然如同殿外晦暗的风雨，接着转身收拾起香炉，三支檀香早已烧烬。
“山寺从不留外人。”
我笑了：“小师父莫非怕闲言闲语？佛家多讲空性，对错只由己心，何惧理会是非？”
他低眉垂目，嘴角的肌肉轻微地牵扯了一下，随后，干脆、果决的拒绝，犹如他的刻刀手势：“我自有我的准绳。不留便是不留。”
“下着雨，天黑了还要赶我下山？要是被野兽叼走了，小师父罪过就大了。”我微微撅嘴，眼圈说红便红了。
他依旧沉默，我唯有叹了口气：“看来今儿我是无缘得受佛祖的慈悲浇灌，不过，明儿，后儿我还来。”
我整了整斗笠，转身要走。
“小姐。”梅香不知几时追了上来，连滚带爬，面色惊恐，浑身透湿，一把拽住我将我往殿里狠狠推了一把：“有狼！狼！走不得！”
我差点摔跌在地，忽然被什么挡了一下，一回头，见他笔直地站在门口，用一手推开半扇殿门，门框虽破，却成了我可倚立之物。
我扶着门框，缓缓站起了身，可他仍只望着外面渐次沉落的昏暗，末了低语道：“就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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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僧烧的。
寺庙内僧侣用餐，有专门的烧菜师父，将所有菜蔬混烧一起熬出大锅饭菜，进食时要将碗吃个底朝天，不得有丝毫浪费。
山寺损毁后，和尚跑光，饭堂倒塌，好在还留有一些食材，也够僧一人食用。
但今晚多了两张口，僧便挨个烤起红薯来。三个，一人一个。
夜黑得紧，风大，一阵阵吹得破损的殿窗摇摆，哗啦啦直响。风声呜咽，似乎夹杂着兽噑。
梅香一脸害怕地不断往窗外打望，一只红薯啃了半天都没吃完。
我却安之若素地将红薯三下五除二囫囵吞了下去，可怜巴巴地抬头瞧向僧，叫唤：“饿。”
僧手中的红薯刚被一条条撕下皮，他略一犹豫，将红薯放到一旁空碗里，推到我身旁，示意我先吃。
佛家的礼仪里，和尚与在家人之间传递东西，尤其是给女施主的，是不能直接用手互递的。
“那你呢？”我问他。
他不答，起身走出殿外，不一会儿又拿了两个红薯进来。
看这分配，我和梅香一人两个。
“那小师父晚上就只吃一个？难怪这样清瘦，瞧着让人可怜。”
他没有理会我的调笑，眼观鼻鼻观心地开始在架子上沉默地烤起来。
柴火噼啪作响，映得他的下半张脸也浸润在一层金光中。
红薯皮很快被烤得焦黑，我看到他好看的手指拨弄着木棍，袖口的滑落，隐约露出手腕一角伤疤，好像一条狰狞的咬尾蛇，将他手腕紧紧缠缚住。
我心中蓦地一跳，脑海中刚闪过一个流光溢彩的画面来，一阵浓烈的红薯香气扑入鼻端。
“烤好了。”清冷的嗓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用木棍挑起红薯，准备放入碗中，哪知我忽地伸手去接，指尖竟自他手背划过，他像被火燎了一下猛地缩手。
红薯骨碌碌滚落在地。
“佛说众生平等，怎的小师父连碰一下也如此忌讳？”逾矩的话，在他面前似乎变得特别容易出口。
随着语词落地，僧也下意识地垂下小臂，袖口抖落，有意无意地掩住了伤疤：“女檀越说笑了。”
我捡起红薯，慢条斯理地剥着红薯皮：“小师父倒是守规矩，这里又没有第四人，就算你疏忽了规矩，又有谁会说你？
他又陷入沉默，但火光映衬下的一张脸格外平静，不像恼了的样子。
我瞧着他的这张脸，心中一动：“不知……”
话未说完，手臂蓦地被一只手攥紧，一旁的梅香突然开口，声线颤抖：“你们听……是狼么？”
大晚上的风萧萧，雨霖霖，敲打在山林里的树枝上，总会发出一些异响。
他听了一会儿，神色镇定：“不是狼。”
寺院从前便有收养流浪猫犬的习惯，废弃之后，一大半猫狗也四散离去。
偶尔还有零星几只，也不敢在寺里长居，只在附近游荡。饿了跑回寺院时，他见到，便会给点吃的，不让它们受饥。
“寺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摇摇头，不愿再说。
我看向他纤细的手指：“那你能教我刻蝴蝶么？”
他正剥着红薯皮的手顿住了，火舌舔舐着下方的柴堆，哔哔剥剥。
“我喜欢蝴蝶，你手里的摆件真好看，我也想刻一只，给我在意的人。”
他抬头望向我，火光映衬着他的眼波仿佛炀化了一下，末了依旧低眉淡淡道：“我从不教任何人，况且女檀越明日便要下山了。”
他没有再说话，吃完红薯后向着殿外某个方向指了指，在告知我们客房所在后，便顾自开始打扫殿堂。
驱逐之意溢于言表，我自然不能太得寸进尺，临走前，我向着他的背影敛衽一礼。
“多谢小师父的收留。”我微微一顿，“你烤的红薯真甜。”
他没有回身，依旧对着佛像默默清扫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迷蝶初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