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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坦白 雪月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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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月城中,近日流言四起,听说姑爷和大小姐要和离了!
萧瑟万分不舍,整日在山下城中买醉,意要借酒消愁,路过的弟子见其憔悴模样,纷纷不忍,对自家大小姐如此辜负萧姑爷颇有微词。
东篱酒家仍然开着,二楼视野极好的窗口,萧瑟拎着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喝着,独自靠着窗沿的孤独模样有些可怜。
站在门口的司空千落有些畏缩,双手扒拉着门槛,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又迅速躲在门后,要是知道他出生如此不凡,稍有不慎可能就牵扯到雪月城极其众人,她之前定然是不敢如此同他放肆的。
萧瑟晃了晃手里喝尽的酒壶,放在桌上后高声道:“小儿,再送一壶酒来。”
“咳……”
“那个……”
进来的司空千落拘谨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低着头瞅他垂落在椅子上的青绿衣角。
“阿爹已经告诉过我你的身份了,之前多有冒犯……”
“千落。”还不待他说完,萧瑟便轻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是淡淡的不悦。
“你不必如此拘谨,我不喜欢。”
喝得神色忪怔的人见她来本眼眸一亮,却被她疏离又局促不安所伤。
如星辰般温和耀眼的双眸便渐渐黯淡下来,司空千落直观的感受着这一变化,心中不忍,不再和他争执发脾气,在他对面正襟危坐,
“和离一事,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他头靠着墙角,似是有些疲倦。
司空千落蓦地说不出话来,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心里有些焦躁。
“千落,我不会和离的,也不可能和离。”萧瑟有些朦胧的眼清明许多。
司空千落抓着袖子缠在自己手指上绕啊绕,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轻轻“哦”了一声。
“为什么一定要和离?”萧瑟低声问道。
“因为…我想待在雪月城,待在阿爹身边。”二十几岁的姑娘如今是十几岁的心,司空千落红着眼不好意思抬头。
“其实,你想待在哪里都可以,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会约束你。”眉眼微忪,萧瑟没想到闹得最后竟是这般原因。
可想到她还不及豆蔻,来到这熟悉而陌生的地方,怕是惶恐不安,心中又有些释然。
“书上说,嫁人就要出嫁从夫,待在后院相夫教子的,我不想这样。”司空千落悄悄抬头看他一眼,早没了刚来时的嚣张,心中微苦,这样的人物,她是怎么招惹上的。
萧瑟似是想到什么,低低笑出声,“书上的东西也不可尽信,在我这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出嫁从夫?十年后的千落半点没这个想法,他从她还差不多。
“真的?!”司空千落语气惊喜,不能和离,一直待在雪月城也不错,这家伙想家了,肯定就自己回去了!
“嗯。”萧瑟看着她高兴的样子怅然若失,轻轻叹了口气,便转头看向了窗外,热闹喧嚣声离他很近,却也很远。
属于他的热闹避他不及。
“那个…你少喝点酒。”她轻声又迟疑的说完,兴高采烈的跑了出去。
唐莲进来时,萧瑟正单手撑腮转着手里的酒杯,不见半点落寞孤寂的样子。
“萧瑟,你又哄骗千落。”唐莲摇了摇头,实在是无语。
“句句属实,哪儿有骗?”懒洋洋掀眸,又有几分从前恣意模样。
“装得一副难过伤心样,也就千落小,看不出来。”
“大师兄,你这样说,我真的就要伤心了。”萧瑟语气轻轻。
他就是要她心生不忍,他知道他们家千落看着霸道嚣张,其实最是心软。
“飞轩那边怎么说?”唐莲问起正事。
“说什么天意如此,只需静静等候,一切恢复如初。”
唐莲若有所思,转而问了个无关的问题,“千落是不是快要突破了?”
“好像是。”萧瑟被他一语中的,蓦然晃神回忆,的确,千落快要突破了,难怪会有此间事。
唐莲伸手拍了拍他肩,难得开起他玩笑来,“你说,现在的千落还会喜欢上你吗?”
萧瑟不高兴的抿唇,还是想念从前的大师兄。
不会在人心上捅刀子。
清晨,孤山上还萦绕着浅淡雾气,白云团团还未散开,就有练武声响动天地。
雪月城弟子皆在练武场晨练,司空千落背着手在前面巡逻,从前她也是这般去督促弟子习武,如今虽有不同,绷着小脸不说话,也是能镇住他们。
对他们,她就游刃有余的多了,骄骄艳阳照到头顶时,下面的弟子汗流浃背叫苦不堪,这大小姐回来了,他们就苦了。
站在一旁的萧瑟在雪月城弟子长久的注视下,终于开口道:“千落,歇歇吧。”
正兴头上的司空千落开口就要拒绝,对上他温和的眼睛,想起他也是陪她安静的站了一上午,就有些别扭的转回身,开口道
“解散!”
顶着众人炙热又暧昧的眼神,司空千落匆匆离开了练武场,萧瑟慢悠悠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脸上挂着笑意。
闻讯回来的雷无桀二人到了雪月城,先是去见了阿姐,便急不可待的去寻了萧瑟,恰时二人正在城中的一处茶楼里,明面上是喝茶听戏,其实一楼是一个比武场,每天都有踢馆的人来挑战。
司空千落目不转睛的看着楼下两个赤膊相斗的人,时不时拍手叫好,萧瑟坐在一旁单手撑头,看看楼下,再转头看看认真的司空千落。
却是半点眼神都未分给他。
萧瑟浅叹一声后,端茶正欲饮下,门外便传来了雷无桀的声音。
“萧瑟,你们让我们好找!”
“我看看变样的千落师姐!”雷无桀进
门就围着司空千落身边左看看右看看,一点变化都没有。
司空千落看着这个一身火红的男子,陌生得很,只是他眼神清澈单纯,脸上是真挚的关心与担忧,本有些抵触的司空千落平白就生了好感。
“师姐,我雷无桀!你还记得不?”雷无桀咧咧笑着。
缓步而来的叶若依步伐轻盈,身姿优美,还是如从前那般娴静淡雅。
“千落现在这个时候,还不认识我们。”已经初初听说过事情原委的叶若依轻声道。
“我的确不认识你们。”司空千落摇了摇头,开口回答道。
“我叫叶若依,平常你都唤我叶姐姐。”她柔声细语,对她依旧温和。
“哦……”雷无桀应道。
旋即,雷无桀和萧瑟坐着闲聊近况,虽是雷无桀说的多些,萧瑟时不时应着。
而司空千落则转头继续看起比武来,叶若依在一旁轻轻端起茶盏喝茶。
热闹喧嚣的欢呼声在茶楼里响起,伴随着叫好声与鼓掌,原来是下面比武擂台上刚来的小伙一招制胜,出其不意将人逼出擂台,精彩至极。
被吸引的雷无桀抬头去看,只能看见那人摔出台下的最后画面。
“嗯…比从前师姐你打我的时候摔得要轻些。”雷无桀感叹。
司空千落眨了眨眼,有些迟疑,“我总是打你?”
“那可不是!天天追着我们这些弟子要比武,督促我们有没有偷懒。”
司空千落听了点点头,的确是她会做出来的事儿。
“当然了,你追得最多的还是萧瑟这家伙。”坐在他旁边的萧瑟被雷无桀伸手拍了拍肩。
司空千落脸上微微挂不住,下意识抬眼去看萧瑟,那人眼神深深的正看着她,见她看过来,对她展眉轻轻一笑,本就如玉俊郎容颜因染笑而奕奕夺目,似是活起来的水墨画般隽永。
司空千落便蓦地觉得脸有些发烧,连忙慌乱的背过身子。
奇了个怪了,又不是她干的,她干什么这么心虚?
偏生雷无桀依旧如从前那般没有眼力见,嘴里还继续说着,
“师姐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打萧瑟下手比打我们轻多了!”
“同样都是师弟,你却区别对待,太令人痛心了!”
雷无桀愤愤道,说完还拐了把萧瑟胳膊,“萧瑟,这个你最有发言权,你说是不是?”
“你说是便是。”虽是回答雷无桀的话,萧瑟眼神却一直盯着司空千落,慵懒的语气里半是敷衍半是回应。
见司空千落红透了的耳朵,萧瑟眉眼间笑意更深。
司空千落越听越燥得慌,捏着拳头的手松了又松,深深吸了口气,
“雷无桀,你武功不错吧?”
“还行?”雷无桀愣了愣,看了看萧瑟这个世上少有的天才,慢慢有些犹疑的回答道。
“下去比比?”提枪的司空千落挑眉,拿着银月枪便又是那个骄傲的雪月城大小姐。
在擂台上被扁了一顿后,雷无桀安静了,司空千落爽快了,缓缓吐出一口气,收拾着东西离开茶楼。
外面夜色渐暗,雷无桀安静的像个小鹌鹑似的,走在叶若依旁边,许是他可怜兮兮的眼神太直白,盯得叶若依不得不转头看向他。
“萧瑟那家伙太过分了。”雷无桀委屈巴巴的说道。
每次他要出手得重了时,都察觉到有股内力在阻挡他,便如他刚刚明明一个折身能杀得他师姐措手不及,结果有东西打了他膝盖一下,他险险站住,连忙回挡千落师姐的银月枪。
叶若依笑了笑,对于萧瑟这食人间烟火的性子越发感到无奈。
“回去我带你再练练剑舞如何?”叶若依知道他吃了瘪,轻声安慰道。
“好啊好啊。”雷无桀一双圆眼便蓦地灿若璀星,语气急切又幸福。
“雷无桀,明日我再找你练练枪,我知你今日未使全力。”走到岔路口时,司空千落突然转身对他说道。
“诶?”
不等雷无桀说什么,司空千落便敲定了下来。
“明早练武场见。”
雷无桀视线挪动,放在萧瑟身上,司空千落顺着看去,便见萧瑟睁着眼睛回看过来,一副不明白情况的样子当真有几分无辜。
“明日我不让他跟着。”
萧瑟有异议,但没敢说出来,知她对枪的热爱,怕惹了她不快。
夜色茫茫,四人各自回到房间,明月高悬夜空,将各自的身影拉得极长。
第二日,司空千落训着雪月城弟子时,雷无桀匆匆而来,司空千落想着与雷无桀比试,正好还可以让雪月城弟子们观摩学习。
两人站在比武台上时,雷无桀先是四周扫视了一番,确定萧瑟不在时,伸展了四肢,放心的大展拳脚。
挨打挨得太久,这次是个机会,十几岁的小师姐,他肯定能打趴下,一报过去数十年的“耻辱”!
雷无桀先是咳了咳,提了提手里的心剑,小心瞅着对面严肃的司空千落,
“师姐,我可要认真了。”
司空千落点了点头,“尽管来。”
长风动,万物静,银月枪当头劈下,雷无桀提剑格挡,借力反推,带着银月枪在女子头顶转了圈,顺势斩下的心剑带着刚正凌冽的剑意,刺痛人的皮肤。
晨间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聚集在二人周围,一招翻云覆雨,枪风如龙,雄壮凛然,席卷而去。
“来得好!”雷无桀低喝。
剑起提势,剑意涌动,百花聚集,剑气形成的漩涡在二人周围旋转,险些遮挡住了弟子们的视线,剑落,回以月夕花晨一招。
激烈的风与花在空中纠缠碰撞,柔中带刚的剑气摧断了场上木杆,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砸向站在下面的弟子。
幸而有人暗中托住,甩向了一旁的空地。
比武台上,伴随着长枪落地的声音而拉下帷幕,司空千落脸色沉沉,看向雷无桀的眼神既危险又炙热。
“师…师姐?”没想到他真打败了千落师姐,雷无桀语气惊喜。
“你是二师尊的徒弟?”司空千落皱眉,这一招她只在二师尊哪里见过,还以为他只是雪月城普通弟子。
“啊对,她还是我阿姐。”雷无桀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
“好。”
司空千落捡起地上的银月枪,内心有一团不服输的烈火在燃烧,长枪引长风,袭向雷无桀。
“再来!”
远处不知何时来的萧瑟和叶若依并排站在廊下,叶若依看着远处擂台上打得激烈的两人。
“千落还是和从前一样,一心在练枪上。”
萧瑟没说话,只是看着擂台的目光有些烦忧,叶若依继续笑着道:“萧瑟,你说,银月枪和你,千落现在会选哪一样?”
毫无疑问,现在他不仅没雷无桀让她感兴趣,更比不过一杆枪。
萧瑟斜看了她一眼,“雷无桀那傻子不像是会开玩笑的人。”
“萧瑟呀萧瑟,你当真是变了。”叶若依边摇着头便笑道。
“人都会变。”
月入黄昏,晚风吹竹,玲玲响声,和雷无桀打得酣畅淋漓,司空千落只觉得痛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司空千落扬声道:“雷无桀,好剑法,你这剑看着不普通。”
“嚯,师姐你不知道了吧,这剑可是名剑,要说那日……”
打了几架,雷无桀逐渐和这个小师姐熟稔起来,本来之前还有些顾及和小心翼翼,如今二人意气相投,更是多了些亲近,两人边说边走着。
“雷无桀。”低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雷无桀抬头看去,萧瑟那张惯来随性的脸上如今面无表情,看他的目光凉凉。
雷无桀反应慢半拍,才警觉他好像和他师姐走的太近,而萧瑟这家伙被独自晾了一天。
旁边的叶若依则是轻轻笑着看他,看表情倒是没有多吃味。
雷无桀连忙笑着走到叶若依身边,语气软软的,带着讨好。
“若依……”
“走吧,回家了,你们一天都没好好吃上一顿饭。”
“好嘞。”
被留下的二人面面相觑,司空千落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有些尴尬,这种感觉来的莫名,大概是因为独自晾了他一天?
而且,再怎么说,他现在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一时之间司空千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低着头直直瞅着他腰间挂着的吊坠。
“先回房洗漱,再去吃饭吧。”萧瑟轻声道,语气里尽是关心。
将她的局促尽收眼底,心中微微叹息,他又怎么会怪她呢。
司空千落愣了一下,呆呆点头,“哦……”
她今天流了一天的汗,不说不觉得,如今浑身粘腻不舒适,确是需要梳洗。
夜晚的雪月城灯火通明,十年后的长街更显繁华热闹,好多她不曾见过的铺子与小吃,二人吃过饭后,便顺便逛了起来。
人声鼎沸的如意铺前,许多人排队买着马蹄糕。司空千落好奇的垫脚,闻着扑鼻的香气,便觉得有些馋了。
萧瑟顿步,侧首看她,“想吃?”
“想!”司空千落大方点头。
按理说,按着她的脾性,想吃什么那自然是直接站在铺子老板面前,扔下银子,直言她要什么。
可看着已经自觉去排队的萧瑟,司空千落最终还是默默站到了他旁边,陪着他一起。
暖橘子的烛光照在两人脸上,萧瑟一边排队,一边护着她。
护城河边,二人并排坐在高坝草地,远处有人放着孔明灯,虔心祈愿,明亮的灯遥遥升空,渐渐的变成小光点。
“萧瑟,你不想家吗?”司空千落单手撑着下巴,转头看他。
明亮的异瞳眼波如水,映着河面波光粼粼的光亮,含着稚嫩的灵气。
萧瑟久违的听到家这个词,愣了半响,从前,有千落在,雪月城和雪落山庄便是他的家,如今……
萧瑟没有转头,眉眼平和的直视着前方河边柳树,语气轻轻,“现在,我没有家了。”
黑暗阴影落在男子轮廓分明的脸上,无端生出了几分悲凉,风吹起她额前碎发,司空千落心上一窒,有几分难过。
她情不自禁的捂上心口,揉了揉难受的胸口,眉头微皱。
“千落,怎么了?”萧瑟发觉她的动作,伸手扶着她肩,语气担忧。
“没事。”司空千落摇了摇头,“就是有些难过。”
“你…能给我讲讲你的事吗?”
夜风习习,吹平了萧瑟微皱的眉心,眉眼染上笑意与温柔,
“当然可以。”
夜空下,有璀璨碎星在夜幕中闪烁,划过长空的,有流星几许。
男子低沉清润的声音在耳边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司空千落听得入迷,为他的经历既揪心又释然,几经波折的心路历程便像是从山上跳下去又跳上来那般刺激。
“你竟隐脉受损过?还命不久矣,还去过海外仙山?!”司空千落震惊万分,遂有些愣怔,
“原来世上真有仙人。”
“以你的天赋,若是没有过去那事和五年,定不止今日成就。”她的语气有几分可惜,以他在武学上的造诣,称得上是绝世天才。
“曾经也曾不甘与怨愤,可如果是为了遇见你和雷无桀他们,所经历的那些苦厄,都是值得的。”
在她面前,萧瑟坦然的摊开曾经伤疤,她是他的妻,不论过去和未来,永不会变。
司空千落有些愣愣,片刻又有些黯然失神的转过身子,他确然十分优秀。
她不知该为自己以后能遇上他而喜悦,还是为他所经历的磨难而痛心。
“萧瑟,你喜欢的,是我吗?”女子低落的声音很小,小到风一吹便散了。
可一直关注着她的萧瑟却还是听见了,还未开口回答,便听见司空千落又道。
“我知道,我是要回去的,是我有自私急着要与你和离,可我不想,占了你妻子的名头。”
“因为你喜欢的,并不是现在的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