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萧瑟 “ ...
-
“你喝不喝药?”
端着药的司空千落笑意盈盈,话里尽是威胁。
幽幽日尽,房里灯火通明,连续一月的卧榻调养,萧楚河的外伤已经结痂,不需要别人搀扶,就能自己坐起身来,只是腿上经脉还需静养,下不得床。
拒绝喝药的人架不住司空千落的折腾,面上多了些气色。
“不喝。”
“哼哼。”司空千落抬手,就要故技重施,萧楚河早有准备的捏住她手腕。
“你莫不是想要我嘴对嘴喂你?”司空千落也不恼,似笑非笑的盯着他悠悠说道。
“你!”萧楚河脸色难看一瞬,丢了她的手。
男子薄唇淡红,微抿的弧度昭示着主人的恼意,司空千落坐在床边,眸光直直,盯着他的唇看了许久,扬了扬唇,端起一旁的药碗作势要喝。
萧楚河被她看得额头青筋一跳,脸色难看的夺过她手中的药碗,一口喝光。
目的达到,司空千落见好就收,端着空了的药碗,施施然绕过屏风,只留道俏丽背影。
翌日,风轻轻从窗户外吹进来,床边案几上搁置的花瓶里插着雪白的茉莉花,带着清淡的香气,满嘴苦涩味道,萧楚河头疼的伸手按了按额头。
不久,屋外又咚咚当当的一阵声音,司空千落将轮椅推了进来,在萧楚河疑惑的眼神里,司空千落将轮椅推到床边,
“大夫说了,要适当晒晒太阳。”
“现在阳光正好,出去看看?”
“不去。”萧楚河唇角一抿,吐出两字来。
自受伤以来,他一直卧在房间里,甚少出去,外面的阳光与蓝天,他早已没有了去看去赏的兴致。
司空千落盯着他看了片刻,哼笑一声。
辰时的阳光不似正午的刺目火辣,宽厚树叶簌簌而动,院中坐着的萧楚河脸色难看,眸色沉沉的盯着正在擦枪的女子。
“怎么?想打架?”转过身的司空千落晃了晃手里的枪,笑着问道。
她稚嫩的面庞带着挑衅,萧楚河对上她明亮眼眸,面无表情的拿过一旁的书,不想同她说话。
披肩的墨发滑落到袖边,阳光下他的手骨节分明,照得玉白生亮,司空千落转身继续擦着自己的银月枪。
花圃里盛开的幽兰花轻轻摇曳,斑驳树影洒在女子发间,翻过一页书角的萧楚河淡声道:“你出来这么久,你父亲不担心么?”
“司空千落。”
“我可从未告诉过你我的姓名。”司空千落擦枪的动作一停,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枪上,反应过来他这人打小就聪慧。
“凭这杆枪?”她挑了挑眉。
“你的眼睛,我曾经见过。”眸光落在她的异瞳,他轻眯眼似是陷入回忆。
千里追长枪,长枪追千里,曾经天启城的第一美人洛水清,司空千落继承了她那双异色眼瞳。
“你见过我阿娘?”蓦地的瞪大了双眼,手里的帕子一扔,司空千落跑到他旁边。
阿娘生她时难产而亡,她并没有记忆与印象,只听阿爹说是位温柔又美丽的女子。
儿时记忆里阿爹深夜衣襟上刺鼻的酒香,与彻夜难眠极尽思念的声叹,都让她好奇她娘到底是一位怎样的女子。
“我阿娘,是什么样?”
对上她期待的眼,萧楚河别开视线,“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从我身边离开。”
司空千落面上的惊讶喜悦一顿,沉默着站起来,心思转了又转,他想让她离开他身边,为什么?
“这些时日多谢姑娘费心,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日必携厚礼登门拜谢。”
“只是孤男寡女,对司空姑娘声誉有损,清白有误,姑娘还是早些回雪月城罢。”语气温和文雅,合上书后的他作了一礼,垂眸却遮掩下眼中的冷淡,他如今半点不想和司空长风扯上干系。
法场那日,他不出现,自己遭人拦杀时却又派人过来援救,何其可笑。
玉树门前谦谦君子,若不是对萧瑟有所了解,司空千落差点就信了他这副有礼的样子。
“你是在赶我走?”司空千落气笑了。
萧楚河没有说话,垂眸沉默的态度说明一切,他想划清界限,司空千落偏不让他如愿。
“我救了你,你却赶我走,是不是有点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
“你父亲倒是重情重义。”萧楚河启唇,嗤笑声里含着讥讽。
“有你这么说未来岳父的?”捞起长枪对着他的后脑就是一下,司空千落冷哼。
后脑一疼,萧楚河眼中杀气渐起,盯着她的目光危险极了。
他不是未来的萧瑟,对她没那么心仪与宽容,本就是得宠又优渥的皇子,心高气傲得很,之前寄人篱下手脚不便,如今稍有恢复,就懒得掩盖骨子里的矜贵骄狂。
看来的一眼,司空千落心中蓦地一虚,想起他不久前还是个皇子,并未经得风雪摧折,她这样像从前那般敲他脑袋,他心中定然不舒服。
“你说我阿爹,就是不可以。”司空千落瘪嘴,单手叉腰。
“有本事,你就打赢我。”
“否则,你再说我阿爹的不好,我还是会敲你。”
司空千落浑然不觉的又戳中他的痛点,萧楚河不再说话,不知道她是有心还是无意,他如今隐脉受损,武功尽废,更遑论与她交手。
放在膝盖上的手捏紧了青衣,手背青筋鼓动,他面色却又冷静平常。
“千落姑娘莫要再开玩笑。”他赶不走她,那就只能在她面前服软,受制于她,萧楚河眸光微闪,心中有了估量。
“我说的,可是真的。”她眸子一转,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未来岳父这事。
司空千落似是想到什么,凑到他面前,笑的得意“你以后会非常爱我。”
萧楚河皱眉,“不可能。”
他才不会喜欢她这般的女子,娇蛮又霸道,半点女子该有的样子都没有。
同样都是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互看生厌。
“你很讨厌我?”司空千落后知后觉的问道。
“难道我应该喜欢你?”他的声音如玉碎破冰般带着冷意。
萧楚河面色冷然,他脖子后面的乌青怕是到现在都还未好。
初识对她的救命之恩多有感激,这一个月来,语言上的戏弄与调戏,不配合她时她便扳着他的脸或手强行让他吃下,可谓耗尽他良好的修养与对女子的包容。
他就从没见过如此无礼又放肆的女子!
司空千落听来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叉着腰转了转身,想起十年后萧瑟那副虽然懒洋洋却时刻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又转头看了看这还没喜欢上她的萧楚河,冷淡却又带着些自傲的眼。
怒极反笑,她司空千落就不是个会把气咽下去,委屈往肚子里扔的主儿。
日头渐高,阳光折射下的光线随之移动,院里花影摇曳,却是惊天一声木椅垮倒的声音。
“嘭!”
“司空千落!”男子气急的声音响彻山庄。
此后几天,司空千落没在萧楚河眼前晃悠,一来当时她生气的一脚踹翻了他的轮椅,心虚得厉害。
二来,她觉得没甚么意思,也没什么心情想往那人面前凑了。萧瑟那家伙虽然有时候欠揍又毒舌,但对她绝对是十足的好,那像现在的他,那么努力的照顾他,结果还讨厌她。
趴在栏杆处看风景的人叹了口气,撑着胳膊支着下巴,门吱呀一声,她转头看向从屋内出来的小厮,
“怎么样?”
小厮点点头,“药都喝了。”
司空千落虽有些意外,却也只是哦了声,挥了挥手就让人退下了。
她不去他面前晃悠,就从十里外雇了个小厮过来照顾他,毕竟养好病才是目前当务之急。
烛影摇曳,夜风从走廊吹进屋里,萧楚河转着新装好的轮椅从屋里出来。
女子形单影只,藏身在夜晚里的黑暗角落,安静的有些寂寥。
“在想什么?”她出神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停在她不远处的萧楚河问道。
“想怎么回去。”司空千落没有回头,语气里没了平日调笑他时的狡黠。
“从此处一路向南,骑马半月就能回雪月城。”萧楚河看向院中的古树,由近及远看去,只有一望无际的黑夜与辽阔无边的平原。
她说的回和他的回完全不一样,司空千落没有搭理他,撑着脑袋叹了口气,她要怎么才能回到那个是萧瑟的世界。
沉默在走廊弥散开来,前几日二人之间还咋咋呼呼鸡飞狗跳,如今平和的令人不适,她背对着他,二人之间就好似隔着一层屏障般,渭泾分明。
夜风徐徐,吹动头顶的灯笼,晃晃悠悠,萧楚河坐在那儿不说话,不由自主的反思起自己来。
那日确是他失言了,明明做好打算要服软别和她争气,再怎么他也比她年长几岁,不料平日里被她激怒管了,她一说话,他就忍不住出言无状。
“那日……抱歉。”风吹了许久,携夹着男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没什么好抱歉的,你讨厌就讨厌吧。”
“总是有人喜欢我的,又不差你一个。
司空千落语气平淡中带着傲气,她可是雪月城的大小姐,自有阿爹和师兄他们喜欢,日后也还会有雷无桀叶姐姐。
他讨厌就讨厌呗。
萧楚河心中一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的娘亲是天启城一等一的美人,相传很少有人能见到她的真面目,城中皇亲贵戚也只能隔着帘远远听她弹奏一曲。”
“从前见过她一面,一双清透异瞳,风姿绰约,倾国倾城。”
“她和你爹千里追长枪的故事当时闻名天启。”
“她是个温柔又坚韧的女子,你和她的性子……”
萧楚河语气一顿,“完全不一样。”
撑着脸颊的手放下,她想转头与他说话,却又冷哼一声,她还生着气呢。
“你就这么想赶我走?”她转念一想,更加生气。
轮椅轮子碾过木板的声音在灯笼下响起,萧楚河转着轮子来到她旁边,夜色茫茫,男子的声音透着凉意。
“我只是想不明白。”
司空千落侧头看去,分明的轮廓线条,她能看见他挺拔的鼻梁,以及浓密弯长睫毛落下的阴影。
“不明白什么?”她下意识问道。
“不明白你为何来到我身边。”
不明白司空长风和雪月城到底什么打算,也不明白颜战天要拦杀他却又留他一命。
“你醒来那日我就已经告诉过你。”
一句娘子,仍被他认作戏言,可见女子雪白脸上那认真神色,他鸦羽微垂,
“此前,我们素未谋面。”
“从前没见过,不代表以后不会相识。”
这话放在这里听来奇怪又别扭,他的脑海里刹那间闪过一丝想法,还没来得及抓住,天边闪过一道闪电。
狂风大作,风雨将来。
“我希望你离开。”
“如果你是司空长风派来的,现在我还活着,你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此次雪月城恩情,他日我萧楚河必报。”因琅琊王一事,他仍对司空长风意见颇大。
“为什么就不是我司空千落要救你,为你而来呢?”她语气沉沉,带着质疑。
萧楚河想起昏迷前女子呼唤的那个名字,唇角勾了勾,似笑非笑间,眸色幽深。
“是为我而来吗?”
司空千落读不懂他的神情与语气,只觉得被猜疑的莫名其妙,皱了皱眉,“你脑子摔坏了?”
萧楚河表情一顿,慢吞吞的移开目光,未再与她说话。
司空千落只觉得心累,这从前的萧瑟心思怎么这么难捉摸。
她还是去青城山问问,怎么回去吧。
第二日,萧楚河在院子里没再看见司空千落,问过那小厮才知道她一早就出去了,直到日落,她也未见回来,大抵她终于被他劝说,一路回到雪月城去了。
萧楚河内心轻轻松了口气,昨日要下的雨一直没有落下,望着夕阳西下的残阳,他心中反而有些怅然。
“公子,可要用膳?”一旁等候许久的小厮上前问道。
“不了。”萧瑟转着轮椅就要回房。
“可喝药前需要吃些东西。”
“不喝。”淡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小厮苦着脸,脑子里全是司空千落提着枪威胁他的样子,只能跟上去努力劝说,
“司空姑娘特意交代小的要看着你吃饭喝药。”
“她要是回来了知道你不吃饭,小的肯定要遭殃的。”
“公子就当行行好,救救小的吧!”
萧楚河背影一僵,她还要回来?
果然,过了几日,风尘仆仆的司空千落出现在了院子门口,二楼正巧出房间的萧楚河面色有几分不好看。
与他面色不好看相比,司空千落精神劲头十足,特意跑了一趟,青城山的那人说要静待时机,或早或晚,她都是要回去的。
这夜,司空千落决定要和萧楚河仔细谈谈,他心思难猜,她本也不是擅度人心的人。
想到萧楚河讨厌她,司空千落有些委屈又有些难过。
找他之前,灌了瓶酒,想要涨涨气势。
房门砰砰被敲响,萧楚河额头一跳,开了门。
“我们谈谈!”女子嫣红着脸,眸色却亮得惊人。
说完就绕过他,坐到桌子旁边倒了杯水,咕噜咕噜灌下了肚,萧楚河没来得及阻止,就见她喝完放下了他喝过的茶杯。
“你到底要怎样?”萧楚河揉了揉眉心。
“我是不明白你怎么想的,你说说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司空千落胳膊往桌子上一杵,生出几分大爷的豪阔来。
“我想你离开,回你的雪月城去。”
司空千落听了眉头一皱,喝了酒更加口直心快,“要我走?可这儿是我买下来的,这是本小姐的地盘。”
萧楚河面色一黑,额头青筋齐绽,他萧楚河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呼吸了几个来回,旋即,他微微笑了
“好,明日我就离开。”
不想司空千落委屈得快要落泪,泪汪汪的看着他,眼里幽怨得像是在看一个负心汉,就差指着他骂了。
“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他一时有些无话可说。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烛光幽幽跳着,萧楚河不答反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
司空千落本就红着的脸更加红了,有些含羞,看他的眼睛却亮晶晶的,炙热得令人想错开视线。
萧楚河抿了抿唇,面色却是更加不好看。
“你喜欢的是我吗?”萧楚河语气微沉的换了个问题。
她的喜欢就像她自称为他的娘子般,不过是戏谑他的谎言。
司空千落愣了愣,却是直直的点头。
“那萧瑟是谁?”冰凉的语气似是贴肤的冰刃,散发着森冷之气。
却是一道惊雷在司空千落脑子里炸开,有些迷蒙的脑袋清醒过来,脑子快速运转并回忆,她何时叫漏嘴过。
见她反应,萧楚河冷笑一声,谁能想到从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命不凡的六皇子如今却成了别人的替身。
“你……”
“我……”
司空千落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说明她的来处和这奇妙之事。
她是她,却又不是现在的她。
困境中的雪中送炭,意甘堕落的陪伴,若说初识相处他不动心实是扯谎,可她有时看他恍惚的目光与怀念,再想起昏迷前她唤的那个名字。
她喜欢的人不是他,她要做娘子的那人也不是他。
他讨厌的不是她,而是她喜欢的那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