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前兆 咕噜咕 ...
-
咕噜咕噜翻滚的茶水在炉上发出响声,室内寂静,萧楚河干咳了几声,端起茶杯浅酌一口,微热茶水流淌过发痒的喉咙。
“后来呢?”
“后来……”
司空千落语气一顿,明亮杏眸斜睨了眼他,含着调笑意味的神色莫名勾人。
“你猜猜看。”
萧楚河心口像是被蛰了一下,不疼却痒,连忙移开了看她的目光,几分慌乱。
“以我的性子,必然是要追去雪月城问个明白。”
后续不必多言,若是二人真的一纸和离书,分道扬镳,她也不会来到这里。
“其实,我在意的,是他,也就是你。”
司空千落倾身向前,食指直直,戳了戳他心口。
“不论做什么,从不与我商议就擅自决定的态度。”
“夫妻之间的有商有量,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
向来是他单方面的决定,一路闯荡江湖,固然他师承百晓堂,又位居高位,做惯了发号施令的上位者。
从前她是他的朱雀使,护他长命无忧,枪尖所指之处,便是他的意志。
可如今做了夫妻,那便是不一样的。
萧楚河被她说得一愣,沉默片刻,不知该向何处喊冤,
“不是我……”
他看她的眼神微敛,语气是说不清的无措。
“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有他前车之鉴,以后你再是如此对‘我’,必叫你好看。”司空千落哼了一声,收手抱臂。
女子姣好容貌还未长开,还显青涩的脸上柳眉倒竖,丹唇紧抿,身后雨幕做屏,清丽微涩的秋意绵绵。
他兀的意识到,在未来,他们还会相遇。
“千落。”他轻轻叫道。
“嗯?”
“你是不是要走了?”他轻柔叹息。
这个走,是离开,是回到另一个时空。
“还没带你去仙山找仙人,我可不走。”
窗外蓦地的雷鸣电闪,霹雳一闪,雨声渐大,噼里啪啦打在屋顶。
萧楚河侧目看向外面豆点大的落雨,有时候,微妙天机,不可轻言。
“天道不变,地道不息。”
“你不该在这里长留。”
他的言下之意她如何不明白,瞥了眼外面雾蒙蒙的天,看不见的白云。
她既然能到这里来,为何不能再改变得更多?
“我想试试。”
“你害怕吗?”站起来的司空千落与他相视,被风吹得翻动的衣裙飘飘,司空千落眉眼不拘。
她向他伸出了手,女子手腕纤细,在渐渐变大的风中却充满力量。
“无惧。”
萧楚河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借力站起,他的命运,只会掌握在他自己手中。
出海比他们想象中要困难,沿海边的船只不多,恰赶上深秋临冬,小镇也清冷许多,要想去往大海深处的岛屿,只有大船才能抵达。
如今只有他们二人,也未遇见什么青州沐家三公子,看着几艘破烂的小船摇摇晃晃停靠在岸边。
司空千落心中生出挫败感来。
“天色不早,先找个店落脚吧。”
萧楚河将她懊恼的表情收入眼底,先一步走在前面,带着她去了不远处的客栈。
落败的客栈里只有三两个人,掌柜的趴在柜台打着瞌睡,灰蒙蒙的天映着暖暗色的烛火,叫人昏昏欲睡。
靠着柱子懒散抱臂的小二一见两人走入店中,将白帕往肩上一搭,笑脸相迎,
“两位客观,打尖还是住店?”
“来两件上房。”司空千落将银子往那小二一抛。
“好嘞。”
“再准备些小菜。”
“明白。”
靠海边的木窗还带着些湿气,司空千落眺目远望,只看见茫茫无垠的海际线,在黑雾蒙蒙中尽显模糊。
小二将饭菜端进来后,正准备离开时,司空千落叫住了他。
“小二,你可知这附近谁家有大船?”
“大船?”
“小镇东边李家有一艘,姑娘要是需要,可以去看看。”
“多谢了。”
房门被关上,吃过饭后,司空千落掏出地图,蜿蜒曲折的路线绕过了许多个岛屿,按着路程,他们得在海上行驶三天左右。
这还是在没出意外的情况下。
“听闻东海一片有海盗出没,实力不俗的一支队伍的带头人也姓萧,自称千里海域之王。
司空千落指着海图上的一处,语气平常的说道。
萧楚河心中有股怪异的熟悉感,这自恋狂傲的称号听来实在是像极了某个故人。
心中好笑,对上司空千落看向他含着深意的眼眸,表情微微一凝,明白过来。
彼此心照不宣,不再提及。
第二日,去了李家一趟,那家人听闻他们要出海,反而劝他们停留几日,最近海浪掀起,要有一场暴风雨来袭。
二人作罢,决定再等几日,只先交了押金。
夜里翻滚的海水袭打在悬崖峭壁,沉重的声音像是天雷作鼓,闷闷的压迫感十足。
半夜暴雨突下,伴随着强烈有力的大风,岸边的木架短桩被掀翻,瓦舍碎石,窗户被吹开,潮湿寒气随风而入。
翌日,客栈的厨灶上烧起了萧楚河的汤药,司空千落百无聊赖的抱臂站在一旁,只等烟气再散些,便端上二楼。
身边的当地人都在聊着昨夜的暴风雨,感叹这么多年,这次的暴风雨来得比以往都要厉害。
推门而入,屋里再次卧榻的萧楚河抵拳咳嗽,低哑的咳声在门外就能听见。
他的身子弱的一点冷便会惹了风寒,这让人不得不担忧起过几日在海上行船的日子。
之前那般的萧瑟在船上也并未他如今这般脆弱,不知是何原由。
喝完药的人眉头微拧,屋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沥雨声打在屋檐树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还好吗?”司空千落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热的皮肤是正常的温度,她心这才放下。
萧楚河摇了摇头,心中泛涩,从前那般健壮的身体,一去不复返。
“没事。”
“我们得等两日了,不知这风雨何时才停。”
“只能如此。”
司空千落又掏出地图研究,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捷径能缩短海上时间,皱紧的眉头显露着些许迫急。
萧楚河漂亮的眉眼落在她身上,心中却有些明了。
天意不可违,凡人之力,怎能与之抗衡?
.
“因为一碗避子汤,‘我’就要和离?”
年纪还小的司空千落有些摸不透成年人之间的感情纠葛,托着腮天马行空的想着,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这不是一碗避子汤的问题。”唐莲笑了笑,摇着头拿书轻敲了一下她扎着马尾的头顶。
“那是为什么呀,大师兄?”不明所以的司空千落摸了摸自己头顶,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萧瑟这人,心思深重,非常人所及,做什么事又都不与他人协商,一遇危险,便习惯将身边人撇出局外,自己身先士卒孤勇作战。”
“他这样的人,做将军做皇帝都好,就是不适合做夫君。”
将记好的账册放在一旁,愈发英俊的脸上是岁月沉淀的稳重,曾经有些古板的唐莲如今知人情变通又不失年少的真诚侠义。
“大师兄。”拎着糖葫芦回来的萧瑟语气淡淡。
“千落如今年纪尚小,说与她这些听做什么。”
唐莲丝毫没有被正主抓了现行的窘迫,想他萧瑟英名绝世之才,也会折服在儿女情长一事,便多了些看好戏的心态。
越是在意,越是逃避。
“萧师弟,我说的也是实话不是。”唐莲笑得正经,如今大师兄的架子是越来越没有了。
倒是有些怀念那个正直得过了头的唐莲。
萧瑟不再与他多言,牵着听得云里雾里分不清状态的司空千落回了小院。
吃着糖葫芦的司空千落一手轻轻拍了拍肚皮,酸甜口的滋味在嘴中弥漫,胃里一阵得到满足的舒泰。
“萧瑟,你说这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有些好奇的转头看向萧瑟,却见他面色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她的声音,才回过神来,视线落在她微微有着起伏的腹部,面部柔和。
“还太小,看不出性别来。”
“那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女孩都好。”
“那我以后真的会因为一碗避子汤,和你和离吗?”她歪了歪头,有些想不明白。
“不会。”
“真的吗?大师兄说和离那次,你哭得都差点把雪月城淹了。”
司空千落一脸认真,好似真的从唐莲哪儿听来的。
萧瑟额头青筋鼓起跳动,伸手食指骨节抵住太阳穴,语气带了些咬牙切齿,
“唐莲他真这么说?”
“当然…不是,哈哈哈哈我逗你玩的。”司空千落大笑,看他吃瘪的样子欢快极了。
“千落…”萧瑟差点被她诓住,看她两眼雪亮,眯眼笑得开心,语气无奈的唤了一声她的名,
“放心吧萧瑟,以后我肯定不会说和离的。”
“孩子的事嘛,你也是为了我好。”她大大方方拍了拍他的肩头。
窗外的秋叶飘落,院中多了些萧寂之意,萧瑟的语气也沉下来。
“千落,对你,我从前的确有问题。”
“日后再遇见我这般,你切莫心软。”
他知道他自己,从前风光皇子做惯了,再落魄也不曾委屈了自己,骨子里的骄傲岂会轻易明白自己的错处。
他们之间,也的确不是一碗避子汤的问题。
那夜从她房间离开,他躲在自己房中不出门,一来是因为脸上的痕迹不好看,二来也是在思量他们之间的过去与未来。
那夜彻夜未眠,想到她,脑中就只会浮现无数次她站在他身前护他的背影,高挑单薄却又充满力量。
她陪他一路走来,那时二人虽未曾挑明,却又是懵懂暧昧,心系对方,她青涩勇敢,他羞赧不敢言。
要说从那一刻喜欢上她,是初次见面,还是朝夕相处,其实都只是在一瞬间。
二人之间的问题到底在哪儿呢?
她明媚霸道却又重情重义,嚣张却不跋扈,被师尊教导得知礼识大体,大是大非上从未糊涂过,她那样好,嫁给了他,自然不是她的问题。
那便是他的问题了,他知她喜欢他,知道她会义无反顾的选择他,便总去博得她的偏爱,他沐浴着并且享受她的爱。
他比她大了那么几岁,下意识觉得她该被他宠爱呵护,他的雨伞足以遮挡她无忧余生。
而有时,这种下意识便建立在无视她意愿之上,他认为好的,她只需接受就行。
这种当头一棒的悚然,让他反应过来,他好像,像儿时的父皇一般。
帝王专制的爱里,不接受他的反驳与拒绝。
夜里寒风瑟瑟,司空千落陷入沉睡的房间里,蓦然多了道去而复返的人影。
萧瑟坐在她床边看她泪痕斑驳的面庞,心中窒息发疼。
他的千落大方磊落,他若是之前所有事皆告诉她,以她的性子,可能会不开心,却一定会理解明白他。
他们之间,何以走到如此地步,他又何以将她伤的如此难过。
或许,从前无数次提前将她推开危险境地的那一刻,他便错了。
浸湿的温帕轻轻擦过她的面颊,屋里没有电灯,他却视如白昼,待女子眉头舒适的展开,他才放下手中帕子。
他想抱着她,却又怕将人弄醒,后半夜中,便注视着她的睡颜直至天明。
在她平常要醒的时间,他又悄然离去,她如今在气头上,也是不愿见他,而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二人不见面的白日,夜里他却总会去陪她,十年的相处,知她夜里会睡不踏实,她一有事睡不好时便会踢被子,睡梦中也会烦躁的翻来覆去。
将她温热的胳膊放进被褥里,他轻轻摸了摸她有些消瘦的脸蛋,经历生病小产一事,将他从前养回来的一些肉又减了下去。
如今,当真不是要孩子的时候。
“那好吧,以后你要是这样,我就狠狠骂你!”
司空千落笑眯了眼,纤细的食指扯着他的衣袖玩。
话音未转,她又突发奇想的问道:“你说,我要是回去了,是不是就会遇到那个时候的你!”
司空千落眼睛发亮,满是期待的看向他。
“他……”
也就是过去的自己,他突然想到,去到那个时空的千落,如今肯定是和萧楚河待在一起。
她如今都这般喜欢好看的人,遇到从前青涩俊美的自己,定然是比喜欢他还要喜欢那个小破孩,他便心中一酸。
“一样叫萧瑟的人,真是期待。”她两手托腮,晃着脑袋想着以后。
想必那时,他还叫萧楚河吧。
收敛了心思,她看着已经想着回去找那个他的姑娘,心中有些苦的叹了口气。
“小千落便这么快不喜欢我了?”下意识宠溺的摸了摸她头顶,他的语气带着调笑。
“喜欢啊。”
如今大大方方的姑娘不再像初来时的害羞,已经能直言不讳的言喜爱之情。
“不过嘛,现在的你是未来的司空千落的。”
“而过去的你呢,是属于现在的我的!”
“我以后也是有一个叫萧瑟的夫君的。”
她得意昂昂,并不为他是萧瑟还是萧楚河而困扰,因为在她看来,他们就是同一个人,她若是喜欢谁,那就会一直喜欢他,决不会因为时间、空间的改变就不喜欢。
他萧瑟未来名动天下还是动绝江湖的模样她已经瞧过了,也是时候看看过去虽然狼狈却又顽强求生的他了。
萧瑟久久没有言语,看她的眼眸带着欣赏与温柔。
“千落,你真的很好。”
“再遇见过去的我,还望你一定要多多原宥他。”
司空千落歪头看了他半晌,突然张开双臂,一头撞进他怀里。
“萧瑟,我有种感觉…”
他伸手回抱,大掌安抚的拍了拍她背心,轻声道:“我知道。”
“不必不舍,我们还会见面的。”
温柔的男声在院中秋风扫落叶声中响起,即使这个寒冬来临,也不会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