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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误会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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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医院的灯光永远惨白得不近人情。宋泊名盯着重症监护室门上的红灯,手中的咖啡早已冷透。父亲肝衰竭突然恶化,医生下了病危通知,母亲在病房里守着,而他被赶出来"休息一会儿"——实际上是因为他快要崩溃的表情让护士担心。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宋泊名麻木地掏出来,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秦屿白:「我们需要谈谈。我回国了。」
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宋泊名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如何回复。秦屿白去德国已经一年半,他们之间的联系从最初的每周邮件,逐渐变成每月简短的问候,最后只剩下朋友圈偶尔的点赞。不是不想联系,而是每次对话都像在伤口上撒盐——那么多未说出口的话,那么多无法跨越的距离。
监护室的门开了,主治医生走出来,脸色凝重:"宋先生,您父亲的情况不太乐观..."
宋泊名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有看,只是专注地听医生解释那一连串医学术语:肝功能衰竭、并发症、最后的治疗方案...
"如果选择这个新药,费用会很高,而且不在医保范围内。"医生推了推眼镜,"您需要尽快决定。"
宋泊名点点头:"用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
医生离开后,他才查看手机。还是秦屿白:
「我在北京转机,明天中午可以到江城。两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学校天台。他们曾经交换梦想的地方。宋泊名的手指颤抖着,回复道:「好。」
刚发出去,另一条消息紧接着进来:
「我有些重要的事要当面告诉你。」
宋泊名盯着这句话,胸口泛起一阵酸涩的温暖。这一年半来,他无数次想象与秦屿白重逢的场景,却没想到会是在父亲病危的时刻。命运总是这样讽刺。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宋泊名抬头,看见温禾抱着一叠病历走来。她是父亲的主治医师团队里最年轻的成员,也是小有名气的医学作家,曾因为欣赏《孤屿》而主动结识宋泊名。
"还没休息?"温禾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杯热茶,"我刚查完房,你父亲暂时稳定。"
宋泊名感激地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中闻到淡淡的茉莉香:"谢谢。你今晚值夜班?"
"嗯。"温禾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坚定,"关于那个新药,我在德国马普所实习时参与过临床试验,效果比数据显示的更好。如果你决定用,我可以帮忙联系那边的导师获取更多资料。"
宋泊名眼前一亮:"真的?那太感谢了!"
"别客气。"温禾微笑,"对了,你的新书我读了,《灯塔与船》的意象比《孤屿》更成熟。特别是结局,船终于找到了灯塔,却因为暴风雨无法靠近...很有力量。"
宋泊名的笑容淡了:"那本书...写得很痛苦。"
"最好的作品往往如此。"温禾轻声说。她的眼神中有种特别的洞察力,仿佛能看透他所有伪装,"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行。"宋泊名撒谎道。实际上,自从父亲病情恶化,他几乎没有连续睡过三小时。
温禾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我自己配的安神茶,没什么副作用。试试看?"
宋泊名正要接过,余光瞥见走廊转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黑色大衣,挺直的背影,微微扬起的下巴。即使隔了这么久,即使只有一个侧影,他也绝不会认错。
秦屿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好明天见吗?
宋泊名站起身,却看见秦屿白转身离去,步伐快得像在逃离什么。
"等等!"他喊道,追了上去。
但当他转过拐角,走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电梯的数字显示正在下降。宋泊名掏出手机拨打秦屿白的号码,却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回到长椅处,温禾疑惑地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看到一个朋友。"宋泊名无力地坐下,"可能是我眼花了..."
温禾善解人意地没有多问。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父亲的病情,直到护士来叫她去处理急诊病人。
"别太担心。"临走前,温禾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你父亲很坚强。"
宋泊名点点头,再次掏出手机。这次他拨通了张琰琰的电话——她和秦屿白一直保持联系。
"秦屿白回国了?"电话接通后,他直截了当地问。
张琰琰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好像在医院看见他了。"
"嗯,他提前回来了。"张琰琰的声音有些犹豫,"他妈妈忌日,每年这个时候他都..."
宋泊名握紧手机:"他没告诉我。"
"你们多久没联系了?"张琰琰反问,然后叹了口气,"算了,不关我事。不过他确实说要见你...你们约了?"
"明天。"宋泊名突然想到什么,"张琰琰,他这一年多...过得好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你知道他一到德国就把facebook名字改成了'Bai Q.'吗?"张琰琰最终说道,"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想重新开始。"
宋泊名的胸口像被重重捶了一拳。秦屿白的名字是他母亲取的,他曾经那么珍视这个名字背后的意义。
挂断电话后,宋泊名在医院的走廊上坐了一整夜,看着窗外的天色由暗转明。清晨六点,母亲从监护室出来,说父亲暂时脱离危险,坚持让他回家休息一会儿。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宋泊名站在淋浴下,让热水冲刷疲惫的身体。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挂着浓重的阴影,胡茬凌乱,像老了十岁。他想起大学第一天,秦屿白在北大校园里对他说"你从来都不是负担",而他现在这副模样,恐怕连自己都嫌弃。
手机再次震动。是温禾:「新药的资料已发你邮箱,德国那边同意优先供药。另外,你父亲今早的指标有好转迹象:)」
宋泊名回复了一连串感谢,然后点开邮箱。在一堆工作邮件和医疗文件之间,有一封来自"Bai Q."的邮件,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
「明天见。希望你还记得天台钥匙藏在哪里。——B.Q.」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宋泊名的眼眶发热。他当然记得。天台的钥匙藏在楼梯转角处第三块松动的地砖下,是七年前他们一起发现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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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宋泊名站在母校门口。毕业五年,校园几乎没变,只是门口的梧桐树更高大了。门卫认出了他,热情地打招呼:"大作家回来啦!"
他勉强笑笑,穿过熟悉的操场。今天是周末,校园里几乎没有学生,只有几个教职工的孩子在篮球场玩耍。教学楼静悄悄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像时光的倒带。
天台钥匙还在老地方。宋泊名轻轻推开铁门,迎面而来的是初夏的风和满目阳光。秦屿白已经在那里了,背对着门口,倚在栏杆上眺望远方。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休闲裤,头发比去德国前短了许多,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棕色。
"秦屿白。"宋泊名轻声唤道。
秦屿白转过身。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些许痕迹——眼角有了细纹,轮廓更加锋利,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如初,只是多了几分宋泊名读不懂的情绪。
"你来了。"他说,声音比记忆中低沉。
宋泊名走近几步:"昨晚...在医院的是你吗?"
秦屿白点点头:"我去看我妈妈的主治医师。他退休后在那家医院做顾问。"他停顿了一下,"没想到会遇见你...和那位女医生。"
宋泊名想解释,但秦屿白已经继续道:"你父亲怎么样了?"
"暂时稳定了。"宋泊名有些惊讶,"你知道他住院?"
"张琰琰告诉我的。"秦屿白望向远处,"我很抱歉。"
一阵沉默。风掠过两人的发梢,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宋泊名注意到秦屿白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是大学时做实验不小心被玻璃划伤的。那天他慌张地打电话给宋泊名,后者翘课冲去实验室,被导师骂得狗血淋头。
"你说有重要的事?"宋泊名打破沉默。
秦屿白深吸一口气:"马普所给了我终身教职。"他直视宋泊名的眼睛,"我决定留在德国。"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拳击中宋泊名的胃部。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呼吸困难。
"恭喜。"他努力保持声音平稳,"这是很好的机会。"
"嗯。"秦屿白点点头,"另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这个还给你。"
宋泊名接过信封,里面是那张他们在山顶的合影,背面写着他当年幼稚的誓言:"和秦屿白一起上北大,永不分开!"
"我记得那天。"秦屿白轻声说,"你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和我一起考北大。我相信了。"
宋泊名的手指颤抖着,照片边缘被捏出褶皱:"我当时是真心的。"
"我知道。"秦屿白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就像你后来决定留在江城照顾父亲也是真心的。问题从来不是真心与否,而是..."他顿了顿,"你总是替我做决定,从不问我想要什么。"
宋泊名抬起头,发现秦屿白的眼眶微微发红,但眼神依然坚定。
"如果当时你告诉我实情,我会理解,甚至会和你一起留在江城。"秦屿白继续说,"但你选择了隐瞒和疏远,好像我们的感情经不起任何考验。"
"我害怕拖累你..."宋泊名艰难地说。
"你教会我爱,"秦屿白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不愿被爱束缚。"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宋泊名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在雨中倔强的少年,想起大学时期每月一次的北京之行,想起雪夜里秦屿白给他围上围巾时眼中的挣扎...他们之间从来不是爱得不够深,而是爱的方式太不同。
"温禾...她只是我父亲的医生。"宋泊名突然说,"我们之间没什么。"
秦屿白微微摇头:"不重要了。无论有没有她,我们之间的问题一直都在。"他看向宋泊名手中的照片,"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也许我们相爱的方式注定无法长久。你需要为别人牺牲,而我...我需要绝对纯粹的感情。"
宋泊名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们可以改变,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因为某种程度上,秦屿白是对的。他永远会把责任放在第一位,而秦屿白值得一个能将他放在首位的人。
"德国...很远。"最终他只说出这句毫无意义的话。
秦屿白笑了笑,那个笑容让宋泊名想起高三时他喂流浪猫的样子,温柔而悲伤:"是啊,很远。"
他们并肩站在栏杆前,望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十五岁那年,他们就是在这里约定要一起考北大;十八岁那年,也是在这里,他们差点接吻;而现在,二十三岁的他们,在这里结束七年的纠缠。
"我该走了。"秦屿白最终说,"航班在晚上。"
宋泊名点点头,却说不出告别的话。秦屿白转身走向门口,脚步缓慢,仿佛在等待什么。就在他要推开门的那一刻,宋泊名突然喊道:
"秦屿白!"
秦屿白回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
宋泊名想说别走,想说留下来,想说我们再试一次。但最终,他只是举起那张照片:"保重。"
秦屿白看了他很久,轻轻点头:"你也是。"
铁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的天台上回响。宋泊名站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滑落。他知道,这一次,秦屿白不会回头了。
风再次吹来,带着初夏的温暖和离别的凉意。宋泊名低头看着手中的照片,两个少年在夕阳下笑得那么灿烂,仿佛未来有无限可能。而现在,他们终于走到了所有可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