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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手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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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六月的阳光灼热刺眼,宋泊名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高考最后一科的结束铃响彻校园。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考场,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沉默。他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跳快得不像话。
"秦屿白!"他挥手喊道。
秦屿白穿过人群走来,白衬衫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背上。三天的高考让他眼下浮现出淡淡的青色,但嘴角却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最后一道有机合成题,"他说,"和你猜的一模一样。"
宋泊名咧嘴笑了:"我说什么来着?出题老师就爱考那个反应机理。"他递给秦屿白一瓶冰水,"怎么样,北大稳了吧?"
秦屿白接过水,指尖碰到宋泊名的,像一阵微弱的电流:"嗯。你呢?"
"文学综测应该没问题。"宋泊名勾住他的肩膀,"走,去庆祝!我爸妈准备了火锅。"
他们并肩走在放学路上,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之间跳动。宋泊名偷偷瞥了一眼秦屿白的侧脸,想起这几个月来的刻意疏远——自从张琰琰那次警告后,他害怕影响秦屿白的竞赛和高考,一直强忍着不靠近。但现在,高考结束了,秦屿白的保送资格也拿到了,他们终于可以...
手机铃声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母亲。
"阿名,"母亲的声音异常紧绷,"你爸突然吐血,现在在医院。医生说可能是上次手术的并发症..."
宋泊名的血液瞬间凝固:"我马上过来。"
他挂断电话,转向一脸疑惑的秦屿白:"我爸住院了。我得马上过去。"
"我陪你。"秦屿白立刻说。
宋泊名摇头:"你先回家休息。这几天考试够累了。"他勉强笑了笑,"晚上再联系。"
没等秦屿白回应,他已经跑向公交站,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父亲的手术明明很成功,医生说良性肿瘤切除后就不会有问题,为什么会突然吐血?
医院走廊刺眼的灯光下,宋泊名看到母亲红肿的眼睛。"肝衰竭早期症状,"她低声说,"需要长期治疗和照顾..."
医生建议转院到北京或上海的大医院,但父亲坚决反对:"就在本地治。阿名马上要上大学了,不能耽误。"
宋泊名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窗看着父亲憔悴的面容。三个月前的那句承诺突然在耳边回响——"不管我爸的检查结果如何,我都会和你一起考北大。我保证。"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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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高考成绩公布。宋泊名和秦屿白约在学校机房一起查分。秦屿白的分数远超北大化学系录取线,而宋泊名的成绩也足够上北大中文系——本该是双喜临门的日子,宋泊名却如坐针毡。
"明天就填志愿。"秦屿白说,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们一起去教务处打印成绩单?"
宋泊名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喉咙发紧:"...好。"
但第二天,他没去学校。而是坐在市立医院肝病科的走廊里,看着母亲与本地师范大学招生办的老师交谈。"我们学校中文系虽然比不上北大,"那位和蔼的女老师说,"但师资力量也很强,而且提供走读便利..."
手机在口袋里不停震动。秦屿白的来电第三次响起时,宋泊名终于接了起来。
"你在哪?"秦屿白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教务处马上关门了!"
宋泊名闭上眼睛:"...我已经交志愿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
"我报了师大。中文系。"每个字都像刀片划过喉咙,"对不起。"
"你...什么意思?"秦屿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们说好的..."
宋泊名看着母亲签完字向他走来:"我爸的病情需要长期治疗。我得留在本地照顾他。"
"所以你就单方面决定放弃?"秦屿白的声音开始发抖,"连商量都没有?"
"我没办法——"
"你的承诺就这么廉价吗?"秦屿白突然提高了声音,"还是说,从头到尾你都没当真?"
宋泊名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秦屿白,听我解释..."
"不必了。"电话那头传来纸张撕裂的声音,"恭喜你,自由了。"
通话戛然而止。宋泊名站在原地,手机滑落在地。母亲担忧地看着他:"阿名,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弯腰捡起手机,屏幕已经碎了,像他心里某个地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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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北大开学前夕。宋泊名站在秦屿白家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个小时,但秦屿白始终没有出现。最后一次尝试拨号,依然是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别等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张琰琰拎着超市购物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昨天就走了。提前去北京适应环境。"
宋泊名的胃部一阵绞痛:"他...有说什么吗?"
"说你们结束了。"张琰琰叹了口气,"宋泊名,你到底做了什么?他这一个月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除了学习就是发呆。"
宋泊名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风吹起路边的落叶,打着旋从他脚边掠过,像一个个小小的告别。
"照顾好他。"最终他只说出这一句,转身离去。
师大开学第一天,宋泊名坐在教室里,听着周围同学的谈笑,却感觉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的手机屏保还是和秦屿白在山顶的合影,两人肩并肩站在夕阳下,笑容明亮得刺眼。
父亲的治疗方案稳定下来,但需要每周三次去医院做检查。宋泊名在课表和打工时间表之间疲于奔命,只有深夜躺在宿舍床上时,才敢点开秦屿白的朋友圈——一片空白,只有一条横线,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宋泊名终于忍不住买了去北京的高铁票。四个小时的车程中,他反复练习着见面时要说的话,设想着各种可能的反应——愤怒、冷漠、甚至是彻底的忽视。
北大的校园比想象中还要美。银杏叶开始泛黄,落在红砖建筑上,像一幅油画。宋泊名在化学楼前拦住一个学生:"请问秦屿白在吗?"
"秦神?"那学生挑眉,"这个点他应该在实验室。你是?"
"老朋友。"宋泊名说。
实验室的门半开着。宋泊名从缝隙中看到秦屿白穿着白大褂的背影,比上次见时瘦了些,头发也剪短了,正专注地调整一台精密仪器。他的动作依然那么优雅精确,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钢琴曲。
宋泊名轻轻敲门。秦屿白回头,手中的试管差点掉落。两人隔着实验室的门框对视,时间仿佛静止。
"...你来干什么?"秦屿白最终开口,声音冷静得不像话。
宋泊名咽了咽唾沫:"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很好。"秦屿白转身继续摆弄仪器,"如你所见。"
"秦屿白。"宋泊名上前一步,"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秦屿白没有回头,"谈你如何言而无信?还是谈这几个月来的杳无音信?"
宋泊名胸口发闷:"我父亲——"
"我知道。"秦屿白突然转身,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肝衰竭需要长期治疗。张琰琰告诉我了。"
"那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
"不明白。"秦屿白打断他,"不明白你为什么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不接受你的选择。"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最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宁愿消失也不愿让我陪你一起面对。"
宋泊名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双脚。秦屿白眼中的愤怒之下,是更深的东西——受伤,失望,还有一丝残留的,他几乎不敢确认的,眷恋。
"我以为..."宋泊名艰难地说,"这对你我都好。你有光明的前程,我不能拖累你。"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秦屿白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宋泊名心上,"七年前你说要理解我,现在你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给我。"
实验室里静得可怕。远处传来学生的笑声,衬得此刻更加沉重。
"对不起。"宋泊名最终说道,声音嘶哑,"我只是...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秦屿白看着他,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变成一片灰烬:"你从来都不是。"他摘下实验手套,"现在请你离开。我还有工作。"
回程的高铁上,宋泊名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想起七年前那个在雨中倔强不肯打伞的少年。他曾以为自己足够了解秦屿白,了解他的骄傲,他的脆弱,他藏在冰冷外表下的温柔。但今天他才明白,他伤害秦屿白最深的,不是失约,而是不信任。
手机震动,出版社编辑发来消息:"《孤屿》销量破十万了!读者都在问续集什么时候出?"
宋泊名没有回复。《孤屿》的结局是灯塔看守人独自离开,将诗写在漂流瓶里投入大海。当时写这个结局时,他以为只是文学创作。现在才明白,那是一种无意识的预感。
从此,他开始每月一次北京之行。有时能见到秦屿白,有时只能在他宿舍楼下等到夜深。见面时,他们讨论学业,甚至讨论秦屿白新参加的诗歌社团,却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最敏感的话题——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每一次见面都以争执结束,每一次分别都更加痛苦,但宋泊名依然坚持着这种近乎自虐的往返。因为在那短暂的几个小时里,当秦屿白谈论他热爱的化学实验,或是朗诵他写的新诗时,眼中会有光——而宋泊名愿意穿越千山万水,只为看一眼那光芒。
大三那年冬天,《孤屿》被提名年度最佳青春文学奖。颁奖典礼在北京举行,宋泊名特意多留了一天,去北大找秦屿白。
雪下得很大,他站在化学楼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浑身冻得僵硬。秦屿白和几个同学一起走出来,看到他时明显怔了一下。
"恭喜获奖。"他说,语气平静,"我在新闻上看到了。"
宋泊名从包里拿出一本精装版的《孤屿》:"给你的。最后一页...不一样。"
秦屿白接过书,但没有当场翻开。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像细小的星辰:"谢谢。但我现在要去实验室。"
"我等你。"
"不必了。"秦屿白转身离去,"天冷,早点回去吧。"
宋泊名没有离开。他站在雪中,看着秦屿白的背影消失在楼内。三小时后,秦屿白独自出来,看到他还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疯了?"他快步走过来,摸到宋泊名冻得通红的手,"会生病的!"
宋泊名笑了:"你还在乎?"
秦屿白没有回答,只是脱下自己的围巾给他围上,动作粗暴却温柔。围巾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和秦屿白的体温。宋泊名突然抓住他的手:"看看书的最后一页。"
秦屿白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那本《孤屿》,翻到最后。原本结局是灯塔看守人独自离开,但这一版多了一页手写的内容:
"多年后,船夫在另一个港口发现了那些漂流瓶。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同样的字:'我从未停止寻找回去的路。'"
秦屿白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合上书,深吸一口气:"宋泊名。"
"嗯?"
"我要去德国了。马普所的交换项目,两年。"
雪落在书封上,迅速融化成小小的水渍。宋泊名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感到这一刻的到来:"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恭喜。"宋泊名真诚地说,"那是顶尖的研究所。"
秦屿白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宋泊名想说别走,想说等我,想说这两年我会每天给你写信。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注意安全。"
秦屿白的眼神黯淡下来。他收回书,转身离去,这一次宋泊名没有挽留。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秦屿白的足迹,仿佛他从未来过。
回到宾馆,宋泊名发现口袋里多了一张纸条——是秦屿白趁给他围围巾时塞进去的。上面写着一个邮箱地址和一句话:"《孤屿》的结局,我不喜欢。"
宋泊名将纸条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窗外,北京的雪夜静谧而漫长,像一场无言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