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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再遇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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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五年后,北京国际书展。
秦屿白坐在签售台后,面前排着蜿蜒的长队。他穿着简洁的深蓝色衬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如水,签名时嘴角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新书《白夜航行》摆在桌上,封面上是一艘孤独的船行驶在极昼的海面上。
"秦教授,我是您的忠实读者!"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激动地说,"《量子抒情诗选》我读了十几遍!您从科学家转型为诗人真是太酷了!"
秦屿白点点头,在扉页签下名字:"谢谢支持。"
"对了,"女孩压低声音,"大家都说《孤屿》里的灯塔看守原型是您,是真的吗?"
秦屿白的手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流畅地书写:"那只是小说。"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灯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下一个。"
签售台不远处,宋泊名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拿着一本《白夜航行》。他比五年前成熟了许多,下巴上留着精心修剪的胡茬,眼角有了细小的纹路,但那双桃花眼依然明亮如初。身旁的温禾挽着他的手臂,孕肚已经很明显。
"不去打个招呼吗?"温禾轻声问。
宋泊名摇摇头:"没必要。"但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签售台。
温禾捏了捏他的手:"我去给你买杯咖啡。"
宋泊名感激地看了妻子一眼。温禾总是这样,体贴得恰到好处。他们结婚两年,从未吵过架,生活平静得像一泓湖水。有时宋泊名会想,如果当年父亲没有生病,如果他去北京上大学,如果他和秦屿白...
队伍前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秦屿白正在为一个读者签名,侧脸在灯光下棱角分明。宋泊名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素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结婚了吗?还是单纯装饰?他发现自己仍然会为这些细节而心跳加速。
"宋先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宋泊名转身,看到出版社的李编辑,"真是您!来参加秦屿白的新书发布会?"
"恰好路过。"宋泊名微笑,"我妻子喜欢他的诗。"
"太巧了!您知道吗,秦教授书里那首《致N.S.》在德国获了奖。"李编辑兴奋地说,"N.S.——不就是您名字的缩写吗?当年《孤屿》的读者都猜——"
"巧合而已。"宋泊名打断他,声音比预想的要尖锐。他迅速调整语气:"温禾在咖啡厅等我,先走了。"
转身时,他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如芒在背。但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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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会结束后,秦屿白在后台休息室整理资料。门被轻轻敲响,张琰琰探头进来:"大诗人,有空吗?"
秦屿白挑眉:"你怎么来了?"
"来给我表妹要签名啊。"张琰琰晃了晃手里的书,走进来关上门,"顺便告诉你,宋泊名刚才在外面。"
秦屿白的手指微微收紧,捏皱了书页一角:"哦。"
"带着他妻子。"张琰琰补充道,"温医生怀孕了,看起来有五个月?"
"说重点。"秦屿白的声音冷了下来。
张琰琰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瑞士的巧克力,你最爱的那款。"她顿了顿,"对了,慈善拍卖会的事准备好了吗?"
秦屿白点点头:"明天我会把东西交给主办方。"
"真的决定拍卖那首诗?"张琰琰轻声问,"你珍藏了这么多年..."
秦屿白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只是张纸而已。"
"上面可是宋泊名写给你的第一首诗。"张琰琰摇头,"当年他偷偷塞在你物理书里,你找到后表面装得若无其事,实际上——"
"够了。"秦屿白打断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张琰琰耸耸肩,识趣地转移了话题。他们聊了一会儿德国的生活,临走时,她突然转身:"对了,你知道宋泊名的父亲去年去世了吗?"
秦屿白僵住了:"...不知道。"
"肝衰竭晚期。"张琰琰的声音柔和下来,"葬礼很简朴,温禾一直陪在他身边。"
秦屿白望向窗外,北京的夕阳正缓缓沉入高楼之间。他想起了那个在医院走廊上憔悴的宋泊名,想起了天台上那句未说出口的告别。五年了,有些画面依然清晰如昨。
"他父亲是个好人。"最终他只说出这一句。
张琰琰离开后,秦屿白从钱包最里层抽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纸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严重,上面是宋泊名潦草的字迹:
「给阿白:
孤独不是透明的墙
而是我们共用的氧气
在其中我呼吸你
你呼吸我
直到分不清
谁是谁的
必需品」
那是高三那年,宋泊名写给他的第一首诗。当时他装作不屑一顾,实际上却偷偷夹在日记本里,带去了德国,又带了回来。多少个无眠的夜晚,他对着这几行字发呆,想象着如果当初他们都能再勇敢一点,结局会不会不同。
但现在,是时候放手了。
秦屿白小心地将诗折好,放进准备好的信封里。明天,它会成为慈善拍卖会上的拍品,所得款项将捐献给青少年文学基金。某种意义上,这是个完美的归宿——让这段感情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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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会当晚,宋泊名坐在电脑前,远程参与竞拍。温禾在一旁整理婴儿用品,偶尔瞥一眼屏幕。
"第三十七号拍品,"主持人宣布,"当代著名诗人秦屿白先生捐赠的手稿一件,为作家宋泊名青年时期创作的未发表诗作《必需品》,据传是两位文学名家友谊的见证..."
宋泊名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心跳如鼓。他没想到秦屿白会拍卖这个。那首幼稚的小诗,他以为早就被扔掉了。
竞价开始迅速攀升。从起拍价五千元很快涨到三万。宋泊名输入了一个数字。
"五万元!238号出价五万!"主持人惊呼,"还有更高的吗?"
温禾走过来,把手搭在丈夫肩上:"值得吗?"
宋泊名没有回答,只是又输入了一个数字。
"十万元!238号出价十万!"
会场一阵骚动。镜头扫过嘉宾席,秦屿白坐在第一排,面无表情,但手指紧紧交握。
"十万一次,十万两次...成交!恭喜238号买家!"
宋泊名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温禾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我去给你泡茶。"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确认信息:"感谢您的慷慨捐赠。拍品将在一周内寄送至指定地址。"宋泊名选择了匿名领取,款项会直接转入基金会账户。
他不知道秦屿白是否能猜到买家是谁。也许能,也许不能。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首诗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不是被藏在钱包里带往异国他乡,而是安静地躺在宋泊名书房最底层的抽屉中,与他这些年写下的所有未寄出的信作伴。
温禾端着茶回来,看到丈夫对着空白文档发呆。"在写新书?"她问。
宋泊名摇摇头,关上了电脑:"只是些零散的想法。"
他接过茶,望向窗外的月光。五年了,他依然会在某些夜晚想起秦屿白,想起那个在天台上转身离去的背影。时间能冲淡很多事,但有些痕迹,就像刻在骨头上的字,只会随着岁月愈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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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秦屿白独自站在青岛的海边。这是他与马普所合约结束后的短暂休假,也是他十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海水在脚下起伏,潮声如呼吸般规律。
背包里装着新买的《灯塔与船》精装版——宋泊名的第三本小说,上个月刚获得茅盾文学奖。扉页上印着简短的献词:"给所有迷航的船"。
秦屿白翻开书,发现里面夹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一个日期——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日子。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拆开了信封。
信纸上是宋泊名熟悉的字迹:
「阿白: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命运终于给了我们一个恰当的告别机会。
这些年我常常想起高三那年,你问我为什么写《孤屿》。当时我说"想理解你",其实更真实的原因是——我爱你,却不知如何表达。
父亲去世前,曾问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我说是没有坚持写作。但真相是,我最后悔的是在天台上没有挽留你。不是因为现在的我不幸福(温禾是个好妻子,我们即将迎来一个女儿),而是因为我辜负了当年那个在雨中倔强不肯打伞的少年。
《白夜航行》我读了七遍。那首《致N.S.》里有一句"你是我永不日落的极昼",让我在深夜泪流满面。我想我终于明白了,有些爱不必相守,只需存在过就足够照亮一生。
祝你幸福,像北极星一样恒久明亮。
——泊名」
信纸在海风中轻轻颤动。秦屿白抬头望向远方的海平线,那里,最后一缕阳光正沉入水中。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他们曾在课堂上偷偷传纸条,约定毕业后要一起来青岛看海。这个约定迟了十五年,最终还是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
潮水涌上来,打湿了他的鞋尖。秦屿白小心地将信折好,放回书中。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书的末页写下一行字,又将书放回背包。
夕阳完全沉没了,第一颗星星在渐暗的天空中亮起。秦屿白站在海边,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有手中的书在最后一缕光中微微发亮。
书的末页,新添的那行字迹工整而克制:
「你曾是我的白昼,我将是你的星光。——B.Q.致N.S.」
海浪一遍遍冲刷着沙滩,像时间冲刷着记忆,带走了许多,却也将某些东西永远地留在了岸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