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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孤屿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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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校园文学大赛的海报贴满了走廊,宋泊名站在海报前,手指轻轻划过"获奖作品将获得出版社专项扶持"这一行字。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秦大学神准备投稿吗?"
秦屿白停在他身旁,身上带着初冬的寒气:"不关你事。"
"我打赌你会投那首《光与暗的方程式》。"宋泊名转身,正好捕捉到秦屿白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怎么,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你笔记本里的诗?"
秦屿白的耳尖微微泛红,他紧了紧围巾:"你会参赛。"
这不是疑问句。宋泊名笑了:"怕我抢你风头?"
"你上次那篇《暮光地带》..."秦屿白顿了顿,"结构松散,但意象很好。"
这几乎是秦屿白给过的最高评价。宋泊名怔住了,等他回过神,秦屿白已经走远,黑色大衣的下摆在校门口的风中翻飞,像一只收敛翅膀的鹰。
三天后截稿日前夜,宋泊名在电脑前反复修改他的参赛小说《海市蜃楼》,讲述一个沙漠旅人追逐幻影最终找到绿洲的故事。凌晨两点,他盯着屏幕,脑海里却浮现秦屿白写诗时微微蹙眉的样子。突然,他删掉了整篇文档,新建了一个空白页面。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宋泊名开始写一封简短的邮件:
"尊敬的组委会:
因个人原因,申请退出本届文学大赛。
此致
敬礼
宋泊名"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窗外,今年第一场雪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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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典礼在学校礼堂举行。宋泊名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秦屿白站在台上接受一等奖。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在聚光灯下像一尊苍白的雕像。
"秦屿白同学的组诗《量子抒情》以独特的科学意象与诗性语言结合,展现了非凡的创造力..."评委老师热情洋溢地介绍着,"已有出版社提出为秦同学出版个人诗集。"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宋泊名看见秦屿白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目光扫过最后一排时停顿了一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典礼结束后,宋泊名在体育馆后面找到了独自抽烟的秦屿白。雪花落在他发间,像星星的碎片。
"恭喜。"宋泊名靠在他旁边的墙上,"未来的大诗人。"
秦屿白吐出一口烟圈:"为什么退赛?"
"谁说我退...好吧。"宋泊名耸肩,"突然没灵感了。"
"撒谎。"秦屿白掐灭烟头,转身将宋泊名逼到墙角,两人近得能闻到彼此呼吸中的薄荷烟味,"李老师告诉我,是你向评委推荐我的诗。"
宋泊名感到秦屿白的气息喷在自己唇上,冰凉而湿润。他的后背紧贴着粗糙的砖墙,心跳快得不像话:"所以?"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秦屿白的声音很低,却像刀子般锋利。
"不是怜悯。"宋泊名直视他的眼睛,"你的诗比我写得好,就这么简单。"
秦屿白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你根本不明白。"他的手指冰凉而用力,"出版意味着什么。那些评审,他们看中的不是你推荐的诗,而是..."
"而是什么?"
"是你父亲的影响力!"秦屿白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爸是宋明远,《文学评论》的主编!所有人都知道!"
宋泊名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推开秦屿白:"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发抖,"你以为我喜欢走到哪都被人看作'宋主编的儿子'?"
雪越下越大,落在两人之间。秦屿白的手还悬在半空,像是想抓住什么。
"我确实跟评委提过你,"宋泊名平静下来,"但我爸根本不知道这事。他们选中你的诗,是因为它值得被看见。"他顿了顿,"就像你值得被看见一样,秦屿白。"
秦屿白的眼中闪过一丝脆弱,转瞬即逝。他转身要走,宋泊名却拽住他的大衣袖子:"等等。"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看看这个。"
秦屿白皱眉接过,第一页上写着标题《孤屿》,作者宋泊名。
"你新写的小说?"
"昨晚通宵写的。"宋泊名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主角是个住在灯塔里的孤僻诗人,每天在墙上写只有涨潮时才能被海水冲刷掉的诗..."
秦屿白翻页的手停在半空:"...原型是我。"
这不是疑问句。宋泊名没有否认:"读读看?"
雪落在纸页上,迅速融化成小小的水渍。秦屿白站在雪中一页页翻看,睫毛上沾了雪花,像凝结的星光。读到最后,他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结局太仓促。"
"我知道。"宋泊名笑了,"所以需要你这个原型人物给点建议。"
秦屿白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让他疼痛:"为什么要写我?"
"因为..."宋泊名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理解你。"
雪无声地落在两人之间。秦屿白的手指微微发抖,却没有松开。有那么一瞬间,宋泊名觉得他要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但下一秒,刺耳的上课铃打破了这一刻的魔咒。
秦屿白松开手,将稿纸塞回宋泊名手中:"第三段视角转换太突兀,结局的隐喻过于直白。"他转身走向教学楼,又停下补充道,"...但意象很美。"
宋泊名望着他的背影,胸口涌动着一股暖流,足以融化所有落在他身上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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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社的周五活动日,教室里坐满了人。宋泊名站在讲台前,手里捧着《孤屿》的修改稿。这次他没有嬉皮笑脸,而是认真地开始朗读:
"灯塔看守人从不说话。他的诗写在朝海的墙上,每个字都像用刀刻进去的..."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翻页声。宋泊名的声音在读到关键段落时微微发颤:
"有人说他是疯子,把诗写给大海看。但潮水每次退去时,都会带走几个字,仿佛大海真的在阅读..."
后排传来一声轻响。宋泊名抬眼看去,秦屿白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宋泊名继续读道:"有一天,一个船夫登上孤屿,看见了墙上所有的诗。他说:'你把痛苦写得这么美,难怪大海要带走它们。'看守人第一次开口:'不,我只是把美写得足够痛苦,才能留在不被潮水带走的地方。'"
朗读结束,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宋泊名的目光穿过人群,与秦屿白四目相对。后者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活动结束后,同学们围着宋泊名讨论小说灵感来源。他随口应付着,眼睛却不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秦屿白已经不见了。
直到天黑,宋泊名才在图书馆后面的长廊找到他。秦屿白坐在长椅上,面前摊着那本《给青年诗人的信》,身边放着一盏小小的防风灯,在暮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
"找了你半天。"宋泊名在他身边坐下,"我以为..."
"以为我又逃跑了?"秦屿白合上书,"我在等你。"
这四个字让宋泊名的心跳漏了一拍。灯光下,秦屿白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学神,而只是一个在等某个人到来的少年。
"小说改好了。"秦屿白从包里拿出宋泊名的稿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视角问题我调整了,结局也重写了一遍。"
宋泊名翻阅着,惊讶地发现秦屿白不仅提出意见,还亲自修改了大段文字。新结局中,灯塔看守人将诗写在船夫的背脊上:"这样,当船夫游向大海时,诗不会被冲走,而是沉入海底最深处,成为珍珠的核心。"
"这..."宋泊名抬头,"比我的版本好太多了。"
秦屿白摇摇头:"你的意象,我的结构。"他顿了顿,"合作愉快。"
夜风吹动书页,宋泊名突然意识到这是秦屿白第一次主动寻求合作。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秦屿白的掌心不再冰凉,而是带着温暖的潮意。他们谁都没有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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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雨来得突然。宋泊名从书店出来时,天空已经阴沉得像泼了墨。他刚撑开伞,就看见秦屿白站在马路对面,没带伞,怀里抱着几本刚买的书。
"秦屿白!"宋泊名隔着马路喊道。
秦屿白抬头,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前额和肩膀。宋泊名跑过去,将伞举过两人头顶。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密集如鼓点。
"去买书?"宋泊名瞥见他怀里的《荒原》和《雪国》。
秦屿白点点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像一道透明的伤痕。两人并肩走在雨中,肩膀不时相碰。
"《孤屿》我投给《青年文学》了。"宋泊名说,"署了我们俩的名字。"
秦屿白猛地停下脚步:"什么?"
"本来就是我们一起完成的。"宋泊名转身面对他,"你改的部分比我的原稿好十倍。"
雨越下越大,伞已经不够遮住两个人。秦屿白的半边身子都湿透了,白衬衫变得透明,贴在皮肤上。他的眼睛在雨中显得格外黑:"你不明白...我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让别人知道!"秦屿白突然提高了声音,"你知道我爸如果发现我写诗会怎样吗?他会把所有的稿子都烧掉,就像他烧掉妈妈的信一样!"
宋泊名愣住了。这是秦屿白第一次提起家事。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
"那就用笔名。"宋泊名轻声说,"'阿白'怎么样?"
秦屿白怔住了,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随便你。"
"或者叫'灯塔'?'量子诗人'?"宋泊名故意逗他,看着秦屿白的嘴角微微上扬。
"幼稚。"秦屿白转过身,但肩膀已经放松下来。
他们继续在雨中前行,转过一个街角时,秦屿白突然开口:"谢谢。"
"什么?"
"为了退赛的事。"秦屿白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还有...所有的事。"
宋泊名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他想说些什么,却见秦屿白突然停下,盯着马路对面的一家小餐馆。
"怎么了?"宋泊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餐馆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正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手里拎着酒瓶。即使隔着雨幕,也能看出他与秦屿白相似的轮廓。
"我爸。"秦屿白的声音变得冰冷,"他说今天加班。"
宋泊名还没反应过来,秦屿白已经冲过马路。他赶紧追上去,雨水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刺。
"你又喝酒!"秦屿白拦住那个男人,"医生说过你的肝——"
男人挥开他的手:"管好你自己!"他眯起醉眼打量着追上来的宋泊名,"这谁?你男朋友?"
秦屿白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宋泊名上前一步:"叔叔好,我是秦屿白的同学。"
"同学?"男人嗤笑一声,酒气喷在宋泊名脸上,"我儿子没朋友。滚远点,别带坏他。"
秦屿白猛地推开父亲:"你闭嘴!"
男人踉跄了一下,酒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扬起手,秦屿白没有躲,只是闭上眼睛。但预期的耳光没有落下——宋泊名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叔叔,"宋泊名的声音很平静,但握力大得让男人皱眉,"您儿子是全校第一,他从不需要任何人'带坏'。"
男人挣脱开来,骂骂咧咧地走开了,消失在雨幕中。秦屿白站在原地,浑身发抖,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宋泊名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去我家换件衣服吧。"
秦屿白摇头:"不用。"
"秦屿白。"宋泊名扳过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看着我。你不是他。你不是你父亲。"
雨声轰鸣,世界变得模糊不清。秦屿白的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下闪闪发光。他们站在雨中,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宋泊名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也许是同时。在某个瞬间,他们的呼吸交融在雨水中,秦屿白的唇近在咫尺,带着雨水的咸味和薄荷烟的清凉。宋泊名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
"阿白?"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两人像触电般分开。宋泊名转身,看见张琰琰撑着一把红伞站在不远处,眼中满是惊讶。
"我...是不是打扰到什么了?"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秦屿白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疏离:"没有。"他转向宋泊名,"稿子的事...你决定就好。"
说完,他转身走进雨中,很快消失在街角。宋泊名想追上去,却被张琰琰拉住了手臂。
"哇哦,"她挑眉,"看来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
宋泊名望着秦屿白离去的方向,雨水模糊了视线。他胸口涌动的情感太过复杂,无法用语言表达。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送我回家吧。"
张琰琰的红伞在灰暗的雨幕中像一簇跳动的火焰。宋泊名回头望了一眼空荡的街道,那里早已没有秦屿白的身影,只有雨水不停地落下,仿佛要洗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