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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发烧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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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十二月的寒风刮得窗户嗡嗡作响。宋泊名抬头看了眼教室角落的挂钟——下午三点二十,秦屿白的座位已经空了整整一天。他转着笔,目光落在旁边桌洞里那本《量子力学导论》上,书角微微卷起,是主人经常翻阅的痕迹。
"宋泊名。"李老师突然点名,"秦屿白今天请假,你知道原因吗?"
全班转头看他,仿佛他理所应当知道秦屿白的行踪。宋泊名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他们上周在雨中分别后,秦屿白就一直躲着他。
下课铃一响,宋泊名就冲出了教室。他在图书馆、食堂和操场转了一圈,最后在实验楼后面的长椅上找到了秦屿白。他蜷缩在那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脸色潮红,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指发抖却还在写着什么。
"你疯了吗?"宋泊名冲过去摸他的额头,触手滚烫,"这么冷的天穿这点在外面写作业?"
秦屿白抬头,眼神涣散:"...化学竞赛模拟题..."
"模拟个屁!"宋泊名夺过他的笔记本,碰到秦屿白的手指时吓了一跳——冰得像尸体。他二话不说脱下羽绒服裹住秦屿白,"校医室,现在!"
秦屿白试图挣扎,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宋泊名直接把他架起来,半拖半抱地往校医室走。秦屿白靠在他肩上,呼吸灼热地喷在他颈侧,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
"为什么...躲我?"宋泊名喘着气问。
秦屿白闭着眼:"...没躲。"
"撒谎。"宋泊名收紧搂着他腰的手臂,"从上周六开始,你绕着我走,图书馆换座位,连小组讨论都只和林小雨说话。"
校医室锁着门,牌子显示校医去开会了。宋泊名骂了句脏话,掏出手机叫车。
"去哪?"秦屿白虚弱地问。
"我家。"宋泊名斩钉截铁,"你再烧下去要出事的。"
秦屿白摇头:"不行..."
"闭嘴。"宋泊名把他往校门口拖,"除非你能自己走回去,否则今天我说了算。"
出租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秦屿白却仍在发抖。宋泊名让司机调高温度,同时把秦屿白的手攥在自己掌心揉搓。秦屿白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尖因寒冷而发青。
"你的手..."秦屿白微弱地抗议。
"别动。"宋泊名握得更紧,"像冰块一样。"
秦屿白不再挣扎,任由他握着。他的睫毛在烧得通红的脸上投下阴影,像两片颤抖的黑色羽毛。宋泊名忍不住用指尖碰了碰,柔软得不可思议。
宋泊名的家在城东一处安静的住宅区。他扶着秦屿白进门时,母亲正在厨房煮茶,满室都是柑橘和肉桂的香气。
"妈!我同学发烧了!"宋泊名喊道。
宋母擦着手走出来,看到秦屿白的模样立刻皱起眉:"天啊,快扶他上楼。"她摸了摸秦屿白的额头,"39度至少。我去拿退烧药和冰袋。"
宋泊名的房间在二楼尽头,宽敞明亮,墙上贴满电影海报和随手涂鸦的便签。秦屿白被安置在床上,立刻陷进柔软的羽绒被里。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台老式打字机上。
"你用它写小说?"秦屿白的声音嘶哑。
"嗯。"宋泊名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睡衣,"换这个。我去给你倒水。"
等他端着水和药回来,秦屿白已经换好睡衣,正盯着床头柜上的相框出神。照片里是年幼的宋泊名和父母在海边的合影,三个人笑得无忧无虑。
"你家..."秦屿白接过药片,"很温暖。"
宋泊名不知如何回应。他帮秦屿白掖好被角,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锁骨,烫得吓人。
"躺下。"宋泊名命令道,"我去拿体温计。"
宋母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有热粥、蜂蜜水和退烧贴:"让你同学好好休息。"她温柔地给秦屿白贴上退烧贴,"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秦...秦屿白。"他有些局促地回答。
"好名字。"宋母微笑,"像诗一样。阿名从没带同学回来过,你是第一个。"
宋泊名耳根发热:"妈!"
秦屿白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夜幕降临时,秦屿白的烧退了一些,但仍徘徊在38度左右。宋泊名坐在床边地毯上,每隔半小时就换一次冰毛巾。窗外开始飘雪,室内只开着一盏暖黄的台灯。
"你爸妈...不问你去哪了?"宋泊名轻声问。
秦屿白闭着眼:"我爸今晚夜班。"
"你妈妈呢?"
长久的沉默。就在宋泊名以为他睡着了时,秦屿白开口:"她在我十岁时走了。肺癌。"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临走前她给我留了三百封信,让我每年生日读一封...去年被我爸烧了。"
宋泊名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起那本《给青年诗人的信》扉页上的字迹——"给阿白,愿你找到能读懂你诗的人"。
"为什么烧掉?"
"喝醉后说我太像她。"秦屿白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整天写些没用的东西。"
宋泊名突然抓住他的手:"留下来吧。今晚。"
秦屿白睁开眼,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灰色,像雨后的天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宋泊名的心跳突然加速,"因为你值得。"
秦屿白微微睁大了眼睛。就在这时,宋母敲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趁热喝,发发汗。"
她坐在床边,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扶起秦屿白,把碗递到他嘴边。秦屿白小口啜饮,眼中闪过一丝宋泊名从未见过的脆弱。
"谢谢您。"他低声说。
宋母摸摸他的头发:"好孩子。阿名脾气急,你多担待。"
"妈!"宋泊名抗议。
秦屿白却轻轻笑了:"他...很好。"
夜深了,宋泊名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上传来秦屿白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几声轻咳。雪越下越大,在窗户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宋泊名。"秦屿白突然轻声唤他。
"嗯?"
"冷。"
宋泊名爬起来,摸了摸秦屿白的额头——又烧起来了。他赶紧换了条冰毛巾,却被秦屿白抓住了手腕。
"别走。"秦屿白的声音因高烧而含糊,像是半梦半醒间的呓语,"就在这里...陪我..."
宋泊名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小心翼翼地躺到床上,与秦屿白保持着一段距离。但秦屿白翻了个身,滚烫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宋泊名僵住了,心跳如雷。秦屿白的睫毛近在咫尺,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慢慢放松下来,轻轻搂住秦屿白的肩膀,感受那灼热的体温透过睡衣传来。
"我在这里。"他轻声承诺,"不走。"
窗外,雪无声地覆盖了整个城市。
第二天是周六。宋泊名醒来时,秦屿白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揉着眼睛下楼,闻到厨房传来的煎蛋香气。
"妈,秦屿白呢?"
宋母朝餐厅努努嘴:"帮你爸摆餐具呢。"
餐厅里,秦屿白穿着宋泊名的卫衣——略有些大,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正认真地摆放餐刀和叉子。宋父在旁边煮咖啡,两人居然在讨论里尔克的诗。
"《秋日》里那句'无家可归的人啊,此刻你格外沉重',"宋父说,"我一直觉得翻译成'此刻你倍感沉重'更好。"
秦屿白点头:"'倍感'确实更贴近原文的'besonders'..."
宋泊名站在门口,胸口涌起一股奇异的热流。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秦屿白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柔软许多,甚至隐约带着笑意。
"早。"宋泊名走过去。
秦屿白抬头,眼神不再像往常那样防备:"早。"他顿了顿,"谢谢...昨晚。"
宋父笑着把咖啡端上桌:"秦同学说你打呼噜。"
"什么?!"宋泊名瞪大眼睛,"我才没有!"
秦屿白低头抿嘴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却真实得让宋泊名忘了反驳。早餐桌上,宋父宋母热情地给秦屿白夹菜,询问他的学习计划。秦屿白起初拘谨,但在谈到文学时渐渐放松,甚至和宋父争论起现代诗的韵律问题。
宋泊名咬着吐司,看着秦屿白谈论诗歌时发亮的眼睛,心跳不自觉地加快。阳光落在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上,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酒窝。
"秦同学钢琴弹得很好。"宋母突然说,"刚才我在厨房听见他弹肖邦。"
宋泊名惊讶地看向秦屿白:"你会弹钢琴?"
"小时候学过。"秦屿白轻声说,"很久没练了。"
"我们家那架钢琴都快生锈了。"宋父笑道,"宋泊名学了三个月就放弃,说五线谱像密码。"
饭后,宋泊名拉着秦屿白去了琴房。角落里确实立着一架老式三角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秦屿白轻轻抚过琴键,像在问候一位老朋友。
"弹一首?"宋泊名期待地问。
秦屿白犹豫了一下,坐下开始弹奏。宋泊名不懂古典音乐,但那旋律像流水般倾泻而出,时而急促如雨,时而舒缓如叹息。阳光透过纱帘照在秦屿白专注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细小的阴影,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舞动,像某种优雅的生物。
曲终时,宋泊名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这是什么曲子?"
"肖邦的《雨滴前奏曲》。"秦屿白的手指仍轻触琴键,"传说他写这首曲子时,正等待乔治·桑在雨夜归来。"
宋泊名鬼使神差地问:"你在等谁吗?"
秦屿白的手指停在半空。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凝重。最终,他摇摇头:"教我弹琴的人...已经不在了。"
宋泊名在他身边坐下:"教我弹点什么吧。"
"你不是讨厌钢琴吗?"
"现在不讨厌了。"
秦屿白看了他一眼,然后抓起他的右手放在琴键上:"这是中央C。先学《欢乐颂》吧,最简单。"
他们的肩膀紧贴着,秦屿白的手覆在宋泊名的手上,引导他按下一个个音符。宋泊名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在琴键上——秦屿白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温暖,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和薄荷味。
"专心。"秦屿白轻声责备,呼吸拂过宋泊名的耳廓。
宋泊名的手指一抖,按错了键。秦屿白笑了,那个笑容明亮得让宋泊名胸口发疼。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愿意做任何事,只为多看几次这样的笑容。
"再来。"秦屿白说,手指再次覆上他的。
阳光透过窗户,将两个少年的影子投在钢琴上,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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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前的最后一周,气温骤降至零下十度。宋泊名裹紧围巾走出校门,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缭绕。秦屿白已经三天没来上学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宋父说可能是流感季节,让他别太担心,但宋泊名心里总有种不安的预感。
他决定去秦屿白家看看。公交车在雪中缓慢行驶,窗外的城市被一层白色覆盖。秦屿白住在城西的老旧小区,宋泊名按着记忆找到那栋灰暗的公寓楼,爬上三楼。
还没敲门,他就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男人的怒吼:"滚出去!跟你妈一样没用的东西!"
门突然打开,秦屿白踉跄着退出来,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怀里抱着几本书和笔记本。他看见宋泊名,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被身后的怒吼打断:"再写那些狗屁诗就别回来!"
门"砰"地关上。秦屿白站在走廊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寒冷而微微发青。他的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
"你爸?"宋泊名轻声问。
秦屿白点点头,抱紧怀中的书本:"他...发现我又在写诗。"
雪从走廊的破窗飘进来,落在秦屿白的睫毛上。宋泊名脱下羽绒服裹住他:"跟我回家。"
秦屿白摇头:"不能总是..."
"闭嘴。"宋泊名抓住他冰凉的手,"今晚零下十度,你想冻死在外面吗?"
秦屿白沉默了一会儿:"...学校礼堂。有暖气。"
宋泊名知道拗不过他,只好妥协:"至少让我陪你。"
他们踩着厚厚的积雪回到学校。保安认识宋泊名,放他们进去了。礼堂确实开着暖气,但空旷得像个冰窖。秦屿白在长椅上坐下,开始剧烈地咳嗽。
"你病了。"宋泊名摸他的额头,果然又发烧了,"该死,我去买药。"
他冲进雪中,跑到两条街外的药店买了退烧药和热饮。回来时,秦屿白蜷缩在长椅上,像个被丢弃的孩子。宋泊名扶他起来吃药,然后把他的脚抱在怀里揉搓——那双脚冰得像两块石头。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秦屿白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声音虚弱。
宋泊名没有立即回答。他脱下自己的毛衣给秦屿白套上,然后把他搂进怀里,用体温温暖他:"因为我想。"
秦屿白靠在他胸前,呼吸渐渐平稳。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世界隔绝在外。宋泊名低头看他,发现他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冰晶,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礼堂有折叠床。"宋泊名突然说,"我们去后台。"
他们找到几张用于排练的折叠床,并排拼在一起。宋泊名从道具间翻出几件戏服当被子,勉强搭了个简陋的窝。秦屿白躺下后仍在发抖,宋泊名犹豫了一下,躺下从背后抱住他。
"这样暖和些。"他解释道,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
秦屿白没有拒绝。他的背紧贴着宋泊名的胸膛,两人像两把契合的勺子。宋泊名能感觉到他的肋骨随着呼吸起伏,瘦得令人心疼。
"小时候..."秦屿白突然开口,"我妈也会这样抱着我,在下雪的晚上讲故事。"
宋泊名收紧手臂:"想听故事吗?"
"...你讲。"
于是宋泊名开始讲《海市蜃楼》的后续——那个沙漠旅人最终找到了绿洲,却发现那里早已有人在等他:一个住在水晶塔里的诗人,每天在沙地上写诗,等风把它们吹散。
"为什么吹散?"秦屿白轻声问。
"因为..."宋泊名的唇几乎贴在他耳畔,"他希望有人能追着那些诗找到他。"
秦屿白转过身,在昏暗中和宋泊名面对面。他们的鼻尖几乎相碰,呼吸交融。宋泊名能看清他瞳孔的纹路,像两片冻结的湖泊。
"找到了吗?"秦屿白问,声音轻得像雪落。
宋泊名没有回答。他伸手拂去秦屿白发间的雪花,指尖停留在他微烫的脸颊上。秦屿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两颗不肯坠落的星星。
窗外,雪无声地覆盖了所有足迹。两个少年在狭窄的折叠床上相拥而眠,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仿佛世界只剩下这一方温暖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