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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救美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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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月考前的黄昏,夕阳将教学楼染成血色。宋泊名在男厕所最里面的隔间抽烟,青白的烟雾从他唇间缓缓吐出,在眼前形成一团朦胧的屏障。这是他复读以来第一次感到焦躁——张琰琰出国的手续已经办妥,而他和秦屿白的关系还停留在"偶尔交换笔记"的阶段。
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笑声。宋泊名掐灭烟头,听见一个粗哑的男声说:"就那个复读的宋泊名,听说他把张琰琰甩了又吊着人家,真他妈恶心。"
"长得帅了不起啊?"另一个声音附和道,"今天非得给他点教训——"
隔间门被猛地踹开,宋泊名抬头看见三个体育生堵在门口,为首的陈昊手里转着一把美工刀,刀刃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哟,大学霸躲这儿抽烟呢?"陈昊用刀尖挑起宋泊名的下巴,"听说你作文写得特好?要不现在给我们即兴创作一篇,《论如何跪地求饶》?"
宋泊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比陈昊高出半个头。他嘴角挂着惯常的懒散笑容,眼神却冷了下来:"建议你把刀收起来。校规第七章第三条,携带刀具记大过。"
"吓唬谁呢?"陈昊脸色一沉,刀尖往前送了送,"复读的废物也配谈校规?"
宋泊名正要动作,厕所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清冷的声音切进来:"李老师让你去办公室。现在。"
所有人同时转头。秦屿白站在门口,逆光中只能看清他挺直的轮廓和微微扬起的下巴。他手里拿着一叠试卷,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陈昊的刀尖抖了一下:"关你屁事!"
秦屿白走进来,径直从陈昊身边擦过,仿佛那把刀不存在。他拧开水龙头洗手,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刚看见教导主任往这边来。顺便,"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们知道持械威胁可以开除学籍吧?"
最后一滴水珠落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陈昊的脸色变了。
"算你走运。"他恶狠狠地瞪了宋泊名一眼,带着跟班摔门而去。
厕所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宋泊名注视着秦屿白的侧脸,发现他的睫毛在轻微颤抖——原来他并不像表现的那么镇定。
"谢谢。"宋泊名轻声说,"不过李老师真的找我?"
秦屿白转身往外走:"骗他们的。"
"等等!"宋泊名追上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秦屿白的脚步顿了一下:"...烟味。从图书馆都能闻到。"
宋泊名突然笑了:"所以你特意从图书馆跑来救我?"
"不是救。"秦屿白头也不回,"只是嫌他们太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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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结束后的周末,宋泊名被小组作业逼得不得不去图书馆。深秋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每张桌子都镀上金边。他在三楼最角落的位置找到了秦屿白——正如张琰琰所说,那是个连管理员都很少涉足的隐秘角落。
秦屿白面前摊着三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手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公式。阳光落在他握着钢笔的手指上,像给苍白的皮肤涂了一层蜂蜜。
"物理小组的作业,"宋泊名把椅子拖到他旁边,"你查的资料呢?"
秦屿白头也不抬地推过一个文件夹。宋泊名翻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文献综述,连引用格式都分毫不差。但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背面用铅笔写着一首诗:
"光在棱镜中分裂/而我试图证明/所有颜色终将归于/同一道黑暗"
"这是...?"宋泊名指着那首诗。
秦屿白猛地合上文件夹:"草稿纸用完了。"
"写得很好。"宋泊名真诚地说,"'所有颜色归于黑暗'这个意象让我想到博尔赫斯的《阿莱夫》。"
秦屿白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读博尔赫斯?"
"我读得可比你想象的多。"宋泊名笑了,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给青年诗人的信》,"这个,一直想还给你。"
秦屿白的指尖在触到书脊时微微发抖。宋泊名趁机抓住他的手腕:"为什么扉页上写的是'阿白'?"
"不关你事。"秦屿白想抽回手,但宋泊名没放。
"我们来做笔交易吧。"宋泊名凑近一些,"你告诉我这个小名的来历,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我去年高考作文跑题。"
秦屿白停止了挣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泊名以为他不会回答。但最终,他轻声说:"妈妈起的。她说我出生时皮肤白得像医院的墙壁。"
宋泊名感到掌心中的手腕冰凉得不正常。他松开手,转而从包里掏出一盒蓝莓糖——按张琰琰的"情报"特意买的。
"该你了。"秦屿白剥开一颗糖,动作小心得像在拆炸弹。
宋泊名望向窗外:"去年高考作文题是《边界》。我写了一个关于两个星球的寓言,一个永远光明,一个永远黑暗,它们中间有条狭窄的 twilight zone(暮光地带)。"他自嘲地笑了笑,"阅卷老师批注'立意不明'。"
秦屿白突然坐直了身体:"继续。"
"光明星球的人觉得黑暗可怕,黑暗星球的人畏惧强光。只有一个来自黑暗的男孩和一个来自光明的女孩会在暮光地带相遇..."宋泊名的声音低下去,"但最后他们发现,彼此眼中看到的都是怪物。"
图书馆的暖气发出轻微的嗡鸣。秦屿白凝视着宋泊名,目光中有种奇异的光彩:"你把它写成恐怖故事?"
"不,是爱情故事。"宋泊名直视秦屿白的眼睛,"最恐怖的是,当他们终于看清彼此的模样时,却选择了继续相见。"
秦屿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翻动书页,声音几不可闻:"...你应该重写那篇作文。"
"现在轮到你了。"宋泊名指着他文件夹里的诗,"为什么研究物理时写诗?"
秦屿白合上书:"因为方程描述世界,诗歌解释灵魂。"
他们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宋泊名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秦屿白说那句话时,眼中闪烁着某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像冰层下的火焰。
"嘿,"宋泊名突然说,"你知道图书馆闭馆后,天台会解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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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十点,他们带着物理资料溜上了图书馆天台。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乱了两人的头发。宋泊名趴在栏杆上,望着脚下城市的灯火:"比想象中冷。"
秦屿白默默脱下校服外套递给他。宋泊名愣住了——外套下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还磨出了毛边。这与秦屿白平时一丝不苟的形象形成奇妙的矛盾。
"你不冷?"宋泊名没接。
"习惯了。"秦屿白把外套搭在栏杆上,"我家暖气坏了三年。"
宋泊名想问更多,但秦屿白已经摊开物理资料,开始讲解爱因斯坦的光电效应理论。奇怪的是,那些枯燥的公式从他口中说出来,竟带着诗般的韵律。
他们争论波粒二象性直到深夜,当保安的手电光扫到天台时,两人迅速蹲下,躲在通风管后面。秦屿白的呼吸喷在宋泊名耳畔,又轻又急。
"分头跑。"秦屿白低声说,"东楼梯没人。"
宋泊名却抓住他的手腕:"跟我来。"
他们猫着腰穿过天台,从消防梯溜下去,却在二楼撞上了巡逻的保安。宋泊名拉着秦屿白转身就跑,身后传来保安的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转过一个拐角时,秦屿白突然拽着宋泊名躲进了报刊阅览室。
黑暗中,两人紧贴着书架蹲下。宋泊名能感觉到秦屿白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衬衫传来,快得像受惊的小鸟。保安的手电光从门上的玻璃窗扫过,他们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几分钟后,外面终于安静下来。宋泊名忍不住笑出声:"学神也会逃命?"
秦屿白没笑,但在月光下,宋泊名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第一次。"
他们从侧门溜出图书馆,穿过深夜的校园。樱花树在风中摇曳,洒下零星的花瓣。宋泊名突然加速,拉着秦屿白跑到最大的那棵樱花树下,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下,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秦屿白的笑容很浅,但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一片花瓣落在他发间,宋泊名鬼使神差地伸手拂去,指尖不小心触到他的额头,冰凉而柔软。
两人的笑声同时停下。宋泊名的手悬在半空,秦屿白的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透明的灰,像黎明前的海面。
"你..."宋泊名开口,却不知要说什么。
秦屿白后退一步,表情重新变得疏离,但耳尖却红了:"很晚了。"
回程的公交车上,两人肩并肩坐着,谁都没提那个近乎暧昧的瞬间。宋泊名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想起自己那篇不及格的作文。光明与黑暗,他想,或许真的存在一个暮光地带,而他和秦屿白正站在那条模糊的边界线上。
车到站时,秦屿白突然开口:"我家就在前面。"
这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却像一扇微微开启的门。宋泊名点点头:"我送你。"
他们走过两个安静的街区,秦屿白在一栋老旧公寓前停下。三楼的一扇窗户黑漆漆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到了。"秦屿白说,却没有动。
宋泊名望了望那扇窗:"你一个人住?"
"和我爸。"秦屿白的语气突然变冷,"他今晚值夜班。"
宋泊名想问更多,但秦屿白已经转身走向楼道。在门口,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今天。"
宋泊名站在原地,看着秦屿白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三楼的灯始终没有亮起——或许他宁愿待在黑暗中。
回家的路上,宋泊名摸到口袋里那颗没送出去的蓝莓糖。糖纸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像一个小小的、未拆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