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乌龙乌龙滚雪球 变成一种感 ...
-
程淮一路油门踩得飞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心悸得厉害,手也开始发抖。
开了门,程淮直奔卧室,吞了两片药下去,又伏在床边缓了好一阵,才觉得舒服了些。
估计是这阵子又是搬家又是开业,忙得身体有些吃不消。
程淮和戚风祁合伙筹备了一年多的私人口腔医院,上个月正式开业了。不过他从华科医疗离职后,还有一堆交接工作要处理,拖到十月初才彻底搬来京北。
创业的事是戚风祁拉他入的伙。戚风祁家在芜江产业做得不小,程淮心里明白他这是有意帮自己。
这些年姥姥不愿意去别的地方,一个人在芜江住着,身体并不如从前硬朗。程淮不放心,总也不敢走得太远,之前跳槽到华科医疗,也是因为谈拢了可以在芜江的研究分院工作。
程淮就是在分院认识的戚风祁,也是那段时间,身体开始出现症状。
程淮洗完澡出来,煎了点蘑菇和牛肉,坐在餐桌上吃起来。
幸好今天回来的时候天晚了,一路畅通没堵车,不然在路上发作起来,估计又得千里摇戚总。
想到这程淮觉得好笑,给戚风祁打了个电话过去。
“喂?”人估计在酒吧,背景音乐震天响。
“老戚啊,”程淮叉了瓣口菇,“我犯病了。”
“你哪天不犯病。”戚风祁声音毫无波澜在电话那头吐槽。
“认真的戚老板,犯神经病了。”程淮嚼嚼蘑菇。
电话里戚风祁顿了顿,严肃起来,“你别逗我啊,上回复查姜医生不是说有好转么?”
“你不也说了是有好转。”
“我现在订机票,明天早上八点我去接你,咱们回芜江复查,挂了。”戚风祁说着就要撂电话。
“回来,”程淮笑骂一声,“我逗你呢。”
“我就是累着了,跟你说一声,下周我不去上班。”
“程淮我去你大爷的,你自己挂个号看看脑子吧,你再敢拿这事儿跟我开玩笑我整死你....” 戚风祁骂到一半,程淮乐着把电话挂了。
陈忆请了假在温暖家瘫了两天,温暖叫家里的阿姨做了一堆黄豆猪蹄汤红烧猪肘沙姜猪手,吃得陈忆想给猪下跪道歉。
“暖姐,”陈忆戳了戳靠在自己身边看电视的温暖,“猪蹄宴能结束了吗?”
温暖噗嗤笑起来,坐正身子说,“可以。”
“那咱们吃鸡爪吧,也勉强能补。”温暖笑着又要靠过来。
陈忆戳着她脑门儿,把人顶起来,“吃牛肉吧,我想吃牛肉。”
“也行啊,酸辣牛蹄筋,我也爱吃。”
“能放过人家的脚么。”陈忆笑得脸颊酸,脱口而出,“我要吃翘脚牛肉,好吃到翘脚脚的牛肉,吃完我就好了。”
话说出口,陈忆像被闷锤打了一下,一颗心哐当沉下去。之后温暖又要上网查翘脚牛肉怎么做,又一股脑地跟陈忆报菜名,陈忆都没太听进去。
翘脚牛肉,从前她倒是常吃,那都是一个人做的。
敏兰阿姨。
回忆像海浪回漩,打湿鞋袜,阴冷湿重坠着人,下坠成最孤立无援的一个。
周三早上八点,陈忆认命地从床上翻身坐起。
这一夜陈忆不停地梦到各种人,赵素玉、程淮、敏兰阿姨、钱婆婆,还有许多面容模糊的人,这些人坐在一起冲她笑,可当陈忆朝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所有人的脸突然像龟裂的石像,陈忆看不清他们,只能听到怒骂声、尖叫和哭喊,愤恨凄厉的浓重情绪裹挟其中,让人再也看不见听不见,只剩大口喘息。
程淮的脸是清晰的,他面无表情地举着刀,刀尖直直地朝自己刺过来。
可画面一转,程淮的脸开始滴血。所有人的脸都开始滴血。
尖叫。滴血的脸。
陈忆凌晨挣扎着从这些人脸中惊醒,睁眼到天亮。
陈忆起床倒了杯水。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噩梦缠身而失眠,在重新遇见程淮两次之后,这样的梦又找上了她。
陈忆心口很闷,她大口大口喝水,却不能感到一丝平静。她走到客厅,紧紧地背靠着沙发,绒质的沙发包裹着她,本应该很温暖,可陈忆仍然觉得周身空空荡荡,脚下也空荡荡。
陈忆突然特别想回家,回到自己的房子,见到椰球,见到属于自己的一切。她想要踏实。
温暖还没醒,陈忆给她做了份早餐留在微波炉温着,背上健身包出门了。
当然,还是单脚蹦。
陈忆自从在温铭哥那儿学柔道以后,身体素质不是一般的好。别说是自己单脚蹦到小区门口,就是抱着温暖蹦过去都不成问题。
小区门口。
陈忆蹦了一路,心里还不停倒映着一夜的噩梦,黯然沉闷中,都没发现身后有人跟了自己半天。直到突然听到小女孩的笑声。
陈忆一扭头看见温铭牵着七岁的温长安,大的憋着笑,小的哈哈笑。
“二姐姐,你在练功么?我爸爸说你在练螳螂功呢!”温长安跑上来抱住陈忆的好腿,晃得陈忆要倒。
不过这一晃,倒是让陈忆虚浮不安的一颗心平静下来。熟悉的人,和小孩子最真挚的情绪,是很好的镇静剂。
温铭大步上来扶住她:“安安小心点,你小二姐姐一会儿破功了。”
陈忆无语地撇了温铭一眼,伸手抱住安安的脑袋,左右晃着,“温长安同学,你爸爸这种跟踪人的行为是很恶劣的,下次你应该大声的喊,我爸爸来啦!我爸爸来啦!知道了吗?”
安安又咯咯笑:“那我爸爸就被抓起来啦!”
“我哪有功夫跟踪你,”温铭把她的健身包接过去,“你这腿什么情况?”
“被打瘸了,师傅。”陈忆三两句话把见义勇为的事又讲了一遍。
这次的讲述很还原,没有舍去谁。温铭作为陈忆颓唐时期的知心大哥,知道她的一切过去,知道程淮代表的一切。
温铭听完沉默着看了陈忆一眼,好像在确认她的状态,最后什么也没说。
“先上车吧,就剩一条好腿还不省着用。”温铭说完朝路边走去,按开了车锁,“安安,扶着你小二姐姐。”
“你爸来干嘛的,小安安?”陈忆按着温长安的肩膀,往车的方向蹦。
“爸爸说要来检查小暖姐姐的家,”温长安跟着陈忆一蹦一蹦,“爸爸怕她把自己饿死啦!”
温铭是温暖小舅,三十出头的青年单亲爸爸。温暖亲妈和温长安亲妈前后脚病逝,温铭一下子担起了照顾两个女孩儿的责任。
陈忆刚上大学时,也许是因为有关血缘和家庭的一切都被斩断,她状态很不好。不爱跟人说话,不爱笑,无精打采地从夏天向冬天。人在成为孤岛的时候总会下意识抓住点什么,温铭就是她抓住的救命绳索。
“怎么不等脚好了再回去?”温铭开着车问。
“差不多好了,而且椰球这两天没人陪,肯定急了。”陈忆说。
“你们家那宠物房装得跟儿童乐园一样,它还能无聊?”温铭没看她,“你没遇到什么事儿吧?”
陈忆在后座玩了一路安安的小麻花辫,听温铭这么一问,手上一顿,叹口气心想这位爸爸真是心细如发。
“也......没什么,我就是又做噩梦了,心里有点难受。”陈忆头往后一靠,手指转着发梢。
“因为那个程淮?”
“算是吧,就从前那些事。”陈忆心里闷闷的。
“我还是那句话,这事得你自己想开。”温铭语气又温和了几分,没再多问。
很快到了理想家园,温铭找了个空车位停车,三个人下车往陈忆家走去。
路过上次的花坛,陈忆下意识看了好几眼。这两天程淮没再联系过她,陈忆中间倒是打过去一通电话,时长三分钟,问了问小橘猫的状况。主要是跟程淮联系几分钟,陈忆就得花半天平复心情,更何况她也不敢多聊什么。
“安安,你跑慢点儿,辫子都跑散啦。”温铭扶着陈忆走在后面,温长安一个劲地往前蹦跶。
温长安跑得太快,被井盖一绊,嗷的一嗓子摔在地上,疼得嚎啕哭起来。
温铭和陈忆都还没反应过来,一双大手就把温长安一把从地上捞了起来。
程淮一把把小女孩从地上捞起来,抬起身就看见,金鸡独立的陈忆被一个年长些的男人挽着胳膊。
还挺亲密。
程淮把孩子放在地上站好,伸手给她扑了扑衣服上的灰尘,也不安慰,朝上前来的男人抬了抬眉,“您女儿?”
“嗯,谢了哥们。”温铭感觉这人眼神有些奇怪,但还是冲程淮笑了笑,蹲下身哄着眼泪汪汪的安安。
陈忆杵在原地,感觉一个头八百个大。最近自己是不是被绑定了什么系统,隔两天就要触发程淮剧情。
正在陈忆愣着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的时候,程淮眼中带着点戏谑,朝她走过来。
“又想装不认识我?”程淮今天穿了件没兜的驼色大衣,只能一只手扣进裤子口袋,伸过来另一只胳膊,示意陈忆搭上。
陈忆犹豫了两秒,扶上了程淮。程淮的大衣质地绒实,陈忆手腕搭在上面,温暖踏实的触感沿着手臂向心脏蔓延,最后变成蝴蝶在心脏轻颤。凌晨噩梦带来的恐惧,与此时此刻的轻颤对抗着,交融成一种后知后觉的、难以忍受的悲怆。
陈忆控制不住地涌上了两个红眼圈,慌张地别过脸,垂下眼。
“你又不是我领导,我老装不认识你干嘛。”陈忆随便呛了一句。
“这是你女儿?”程淮低头看着陈忆头顶小小的发旋,“挺可爱的。”
“不是,你不会忘了我多大了吧?”陈忆惊讶地眨巴着眼瞪着他,“我上哪生这么大个孩子。”
“嗷......”程淮眼里的戏谑更深了,变成一种感叹,“找了个二婚男朋友。”
“......”
“还是要小心点,二婚男风险大。”
陈忆不明白程淮这莫名其妙的结论从何而来,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语气怪异。她有点生气。她刚刚消散一些的恐惧,她对温铭家人一般的感恩,她从再遇见程淮以来惴惴不安的一颗心,都被程淮这个随便的、甚至轻浮的玩笑衬托得有些可笑。
陈忆把手不动声色抽出来,抬头对上程淮的眼睛,微微皱着眉说,“他是我朋友,这是我朋友的女儿,你说话不可以这么随便。”
程淮在女孩的严肃里怔愣了几秒,轻轻笑了笑,“抱歉。”
陈忆没理他,一瘸一拐朝他嘴里的二婚男走过去。那个摔倒的孩子早就已经被爸爸哄好了,二婚男插兜站在几米开完,注视了很久自己和陈忆的动静。
陈忆走过去跟他说了两句话,程淮看到男人定睛看了自己一会,不过很快,三个人转身进了单元楼。
留下程淮插着裤兜在风里凌乱。
程淮啊程淮,你脑子被野猪拱了吧,说话不过脑子以后喝点农药把自己毒哑算了。
程淮懊恼地叹了口气,回想起陈忆方才郑重其事的眼神,心里有些发乱,她估计生气了。从前不管程淮再怎么招惹她,陈忆最多淡淡地呛他两句,这还是程淮第一次看到她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不过刚才玩笑开得确实太过了。
程淮抬脚踢飞了地上的一块石头,转身也走了。
温铭带着安安稍坐了坐就走了,陈忆检查了一圈椰球这两天的吃喝拉撒情况,又慢腾腾给椰球和自己都洗了个澡。
一切忙活完,陈忆抱着椰球窝在了沙发上。
陈忆的沙发是很浅很浅的米粉色,层层叠叠铺了很多张毛茸茸的毯子,毯子之间还放了两个足有一人高的巴塞罗熊公仔。毛毯和公仔色彩不一,像一块块补丁缀在沙发上,清浅温馨的色调揉进眼里,绒呼呼的质地嵌入皮肤,就像在心脏上也打起补丁,让人好似大雪天守着火炉,狂风只能呼啸于外。
陈忆侧着身卧进毛毯堆里,脸埋进椰球的身体,用力地一下一下嗅着小狗的气味,直嗅到整个身体里都踏实地充斥着皂香。
“小椰球,妈妈今天做噩梦了。”
“妈妈很不开心。”
“妈妈又碰见他了。”
陈忆的声音从平静到颤抖,最后克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八年前跟赵素玉大吵一架,身无分文离开家的时候,她没有哭。后来一个人半工半读,住在只能放下一张床的小破出租屋里,准备高考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八年孤儿一样长大成人,狠狠屏着一口气在陌生的城市站稳脚尖,她过的并不易,却从来不觉得有哭的必要。
现在是怎么了?
似乎所有的委屈,在与程淮短短几次碰面,还有他随口的一句玩笑里,惊涛骇浪一般苏醒,翻腾着要吞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