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句再见》乌意思

4、女侠波斯猫 “陈忆妹

　　程淮一路没再怎么说话，到了医院，挂号问诊付款拿药，一条龙服务非常体贴。
　　排队拿药的片刻，程淮看了眼陈忆的方向。
　　今天在小区楼下，程淮一眼就认出了起争执的是陈忆，当时只心惊着往上赶，现在才顾上感慨陈忆变化不小。
　　陈忆一脸嫌恶对着那个男人，身姿窈窕挺拔，脑袋傲然抬着，精致的脸一片肃然冰冷，整个人像高贵的波斯。
　　还是个身手不错的女侠波斯。
　　啧，挺酷。这半天对自己也是淡淡的。

　　女侠此时裹着他的黑色夹克，垂着头，在长椅上安静坐着，散落的碎发遮挡着表情。男款宽大的外套衬得她很瘦小，一小团子，像只猫。
　　陈忆跟她妈妈刚搬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瘦瘦小小，以至于程淮很长一段时间，总觉得陈忆是小他三四岁的小妹妹。

　　关于三号楼的人和事，程淮这些年尽可能去淡忘。
　　今天再次见到陈忆，那两年的记忆像留守的小狗，不费任何力气重又扑腾过来。

　　那时候陈忆隔三差五被锁在家门外。程淮下楼给姥姥送饭的时候，总能碰见她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家门口。脑袋在昏暗中低垂着，沉默着等待，像此时此刻一样。
　　程淮第一次碰见时，陈忆听到楼道传来声响，抬头看向他，一瞬间有些慌乱。
　　陈忆盈盈如湖的眼眸里情绪有些复杂，挣扎几秒后，似有若无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皱着鼻子笑笑。
　　“陈忆妹妹，来玩儿么？”程淮声线懒懒，就像在问你一天吃几顿饭一样自然。
　　话音未落，楼道的灯倏得一下亮起来，程淮脸上随意又温暖的笑容，在昏暗中被点亮。陈忆一瞬间闻到了森林和青草的味道。
　　“我...不去了，我在等我妈下班，很快就能进去了。”陈忆又垂下头。
　　程淮心里有点不忍，他方才在家倚着阳台打游戏时，恰好听见了楼下赵素玉骂完人之后啪地把门摔上。
　　“啪！”动静大得程淮手一哆嗦，游戏里的小人被一刀捅死了。

　　“帮帮忙吧妹妹”，程淮走过去，空出一只手，揪着陈忆的卫衣帽子，拎小鸡一样把她拽起来，“我最近又惹事了，来给我打打岔。”
　　陈忆被勒得一阵咳嗽，震惊地瞪着他：“你几岁？”
　　“十七。”程淮继续拽着她往姥姥那户走。
　　“生日四月十三。”
　　“完美的白羊座。”
　　“送生日礼物不用太贵。”
　　陈忆被这人的莫名其妙震惊得说不出话，把刚才好丢脸好丢脸好丢脸的窘迫全忘在脑后了。

　　钱婆婆慢腾腾打开门的时候，陈忆正在门前和程淮进行帽子拉锯战。
　　“诶呦！兔崽子你欺负人小姑娘啊！”钱婆婆把陈忆拉进屋里，顺手在孙子背上甩了一巴掌。
　　“姥姥您最近念佛了么？”程淮侧身率先挤进屋里，从鞋柜最上层拿了双新拖鞋放在陈忆脚边。
　　“念什么佛？”钱婆婆有些懵。
　　“不念佛你打我力气这么轻，怪痒痒的。”程淮得逞地轻笑两声，插着兜往客厅晃荡过去。
　　陈忆忍不住笑出了声。

　　钱婆婆刚反应过来要骂人，瞅见隔壁这个被亲妈折腾得碰见人总含着脑袋的孩子笑了，心里特别开心，“对喽好孩子，多笑笑，婆婆就爱看乖孩子乐呵！”
　　说着搂着陈忆，往屋里推了推，“赶紧换了拖鞋进屋来，婆婆刚炸了小鱼饼，小忆来尝尝！”
　　陈忆看着钱婆婆皱巴巴笑得和蔼的脸，又抬头看向沙发上冲她眨眨眼的程淮，心里荡起一阵涟漪。
　　好暖和啊，屋子、鱼饼的香味、朝着她的笑脸、身体和眼眶，到处都暖洋洋，让人想走近一点、留下来、不再离开。
　　“好，我想尝尝。”陈忆不好意思地笑笑，俯身换鞋。

　　钱婆婆兴冲冲拿出来一堆好吃的，拉着陈忆陪她吃晚饭，老人家话密，絮絮叨叨问了陈忆好些事。
　　程淮窝在沙发上打游戏，耳朵一直听着餐桌上的动静。
　　“小忆今年多大啦？”
　　“转到新学校会不会不适应啊？有没有交到好朋友？”
　　“我看你妈妈老不着家，你放了学就来婆婆这里，婆婆一个人闷得很。”
　　“爱吃糖醋鱼是吧！婆婆给你挪近点儿！”
　　“你妈妈这人我不喜欢，这么好的孩子整天还怨气连天的，我一听见她骂你就生气！”
　　“今天晚上又没吃饭呢吧？下回记住了，来跟婆婆吃，好吧？”
　　“这孩子，真乖，真漂亮，看着你吃饭都高兴！”
　　姥姥一个劲地说，女孩扶着碗吃饭，温和地一句句回答。

　　程淮那天听下来只有两个结论：姥姥居然是颜控，就喜欢漂亮小孩；陈忆的妈妈真不是个东西。
　　程淮不知道那一天在陈忆的人生中多么重要，他只记得陈忆后来常常来姥姥家里玩。有时候还是挨了骂被程淮或钱婆婆拽去吃晚饭，有时候只是陪钱婆婆种种花儿、说说话。

　　“小伙子，到你了。”身后的大叔拍了拍程淮，他回过神来。
　　程淮按单子拿了药，朝陈忆大步走去。
　　“外敷内服的药都有，自己回去按医嘱好好养伤。”程淮坐在了陈忆边上，有些疲乏地揉了揉太阳穴。
　　“谢谢。”陈忆乖乖接过药，“程淮，我们加个微信吧，我把钱转给你。”
　　今天程淮忙前忙后替她跑了半天，她实在过意不去。
　　当然，也有鬼鬼祟祟的私心。

　　程淮在虎口上狠狠揉了两下，也不答话，伸手拿过陈忆已经解锁的手机，把自己电话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备注：“大哥”。
　　“我没微信，你有事直接打我电话。”
　　......
　　陈忆有点害臊，程淮为了躲着点自己，不惜撒形同“我是古代人”的谎。
　　“好.....的。”
　　程淮坐着没动，估计是打算歇歇脚再走。

　　陈忆偷偷看向他，程淮此时闭着眼揉眉心，表情有些疲惫。男人的脸轮廓分明、线条硬朗，剑眉微蹙，鼻梁挺拔着带一截好看的驼峰。
　　和程淮相处了半天，他对自己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甚至经过岁月磨砺，更加细心体贴。这会儿陈忆置身事外地观察他，却发觉他整个人周身冷冰冰，面无表情皱着眉，让人不敢靠近。
　　十七八岁男孩青涩的面庞与眼前的人缓缓重叠，似乎哪里变了很多。陈忆一阵难过，不知道今天之后，两人还会不会有交集。她想在这一直坐下去，守在程淮的身边，可是他看着那么累。

　　“程淮？”
　　“嗯？”男人睫毛闪动两下，睁开眼，眸中混沌不清。
　　“我们走吧，你很累了吧。”陈忆撑着扶手要单脚站起来，被程淮一把托住了。
　　“是有点。”程淮站起身，“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陈忆正要脱口而出“理想家园”，心里突然想到什么，鬼使神差地问：“你今天为什么在理想家园？”
　　“这还有为什么，我住那儿。”
　　......
　　“你也住那？”
　　“不是！”陈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斩钉截铁地否定了。

　　这种巧合实在太像变态，程淮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厌烦，说不定连现在这种人道主义的关怀都懒得维持。
　　陈忆死都不想再看到，她几年前最后一次去找程淮时，他那种烦躁的、疑惑怎么甩不掉她的眼神。像看一块臭膏药。
　　“这么激动。”程淮狐疑地挑眉轻睨了她一眼。
　　“程淮，我不想回家了，我的脚一个人不太方便。”陈忆装作淡定的样子，一口气说下去。
　　“我找我朋友来医院接我，你先回去吧，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一长串话说完，陈忆抿着嘴又坐下了，一脸莫名的决绝，看着程淮。
　　程淮神情闪烁，眼神有些微妙，最后微微颔首道：“那我先走了。”
　　“自己小心。”

　　陈忆松了口气，望着程淮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医院大厅，后知后觉地愣了很久。

　　温暖接到陈忆的求助电话时，无比震惊。裹着羽绒服赶来医院什么都没顾上问，上手摸了摸陈忆的额头。
　　“二宝啊，你没发烧吧？”
　　同为水瓶座，陈忆已经习惯了温暖神经质的举动，撇嘴作哭唧唧状。
　　“嗯嗯！烧得特别高，得吃五个麦旋风才有得治。”
　　“你知道么，我认识你这么久，这是你第一次求助我。”温暖拉着陈忆的手捂在自己胸口，“你知道我有多激动么！？”
　　“夸张死了你这人。”陈忆单脚跳起来，挽着温暖坠在了她身上，“我就是这么个自强不息的女神，走吧。”
　　温暖撑着她往外走，还是忍不住感叹：“你平时再怎么撒娇卖乖，其实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特别讨厌你这点。”
　　“什么叫好姐们儿，大晚上随叫随到这就叫好姐们儿，哎呀，你能改过自新回头是岸，我特别欣慰啊二宝宝。”说着揪了揪陈忆的脸颊肉。
　　“大宝我会继续努力的。”陈忆笑道，“不过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关心二宝宝瘸了的腿。”

　　温暖又一惊一乍开始拷问前因后果。
　　温暖作为陈忆最好的朋友，倒是知道程淮，但是温暖太纯真了，很多事陈忆都点到为止，没告诉她太仔细。
　　所以今天的事，陈忆也只掐头去尾地讲了一遍。
　　温暖一路上一边大肆称赞陈忆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壮举，一边感叹世上还是好人多，逗得陈忆没再有功夫想起程淮。

　　车窗外霓虹满街，稀松行人掠过，陈忆静静望向这座夜幕下的城市，心里有种久违的轻松。
　　车载音乐此时播放着孙燕姿的歌，陈忆听着，嘴角荡起一抹浅笑。

　　“我也很想他，
　　在某个地方，
　　我少了尴尬，
　　你少了肩膀，
　　而夏天还是那么短，
　　思念却很长。”

　　思念却很长。陈忆不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