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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蛛丝马迹 日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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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萧檀木刚起床,小胡就跑进来:“公子,许大人派人来请,让您去一趟公署。”
萧檀木正穿着鞋,他蹙眉:“这个点,叫我吃饭去?”
“说是有事,不是让您换个吃饭。”
事实确实如此,萧檀木赶到公署时,桌上并没摆什么酒菜,甚至连茶杯也没有。张喻正对着那份状纸发呆。
“张大人,许隽叫我什么事?”
“萧二公子来了。坐。”张喻唤得亲切,“叫你来不是什么要事,是许隽给你寻了个差事。”
他停了片刻,观察着萧檀木的表情:“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跟着,觉得威风。这次的差事,不难,跟着去就行。”
“去沈府。”张喻看着他。
萧檀木傻眼了,从右都御史嘴里冒出来官员名,怪渗人的。
“沈余淮也被抄家了?”
张喻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不是,可别瞎说。”
“去沈府。”张喻看着他,“沈将军那边回了信,愿意和我们合作。”
萧檀木眨眨眼:“哦,那是好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话虽这么说,萧檀木脑子又转了一圈。他明白张喻的意思,自己先提了合作一事,算是个中间人。
于情于理,张喻都该带着他。
好处就是,终于把他当自己人了。坏处,自己要么当刀使,要么挡刀使。
但是现在来看,利大于弊。
萧檀木眨眨眼,没动。他在等张喻继续说。
张喻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三秒。
萧檀木先开口:“许隽呢?他怎么不说?”
“他先去打点了。”张喻说得云淡风轻,“你跟我们一道去就行。”
萧檀木盯着他,没说话。
张喻任他看,脸上的笑纹都没动一下:“想什么呢?”
“在想工钱。”
张喻愣了一下。
“你们让我当中间人,总得给点跑腿费吧?”萧檀木往椅背上一靠,“不给钱不去。”
“我这人实在。”萧檀木打断他,“张大人开口,我肯定给面子。但面子是面子,工钱是工钱。”
张喻看着他,眼神敛了笑意。
过了片刻,他点点头:“行。工钱不是问题。”
萧檀木笑了:“那就行。什么时候去?”
“现在。”
萧檀木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张大人。您刚才说,许隽去‘打点’了?”
张喻点头。
“门口等你。”萧檀木笑了笑,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张喻对着空气说:“他比你想象的精。”
许隽从后堂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他没问我在哪儿。”
“对。”张喻端起凉透的茶,抿了口,“他故意的。”
顿时,许隽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想扯萧檀木进来,扑朔迷离里最容易出事。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想起萧檀木第一次来公署时的样子——吊儿郎当,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想问。
要办事,难免要论人情,张喻当朝为官数十载,人情不可能一点没有。
但右都御史干的是什么事?是查抄官员的事。
许隽又只是个副御史,往往重大案件才会陪同上朝复命,他接触的官员就更少,对沈余淮这种驻守边疆的……也只是听说过。
他不想把萧檀木扯进来。但这案子,他们确实需要一个中间人。
而萧檀木,是他们够得着的,最好的选择。
沈府。
萧檀木站在张大人身后,等着小厮开门。正午太阳大,沈府门关得紧。萧檀木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蹭到张喻的影子里。
张喻没动,也没说话。
萧檀木又等了等,终于忍不住嘀咕:“沈府办事,还是这么磨叽。”
张喻扭头看他一眼:“你来过?”
“来过两次。”萧檀木想起那晚翻墙的事,干笑两声,“……印象挺深。”
又过了一会儿,门终于开了。
小厮躬身行礼:“张大人,萧二公子,请。”
门口苏澈侧着身,引着两人进院。
张喻瞬间笑的花枝招展,一挥衣袖,踏进沈府。苏澈看见萧檀木后也笑的花枝招展。
俩朵花就这么开了。
这次门前的练兵场不同初见般人数寡淡,而是士兵林立,厉声怒号。
“雷鸣贯碧霄,士气撕云烟,直击苍穹宇宙。震煞旁人耳,登临问天阙,天兵能胜三分否?”他忘了从哪本小人书上看的了,不过放在此刻,也挺写实。
声随拳起,萧檀木心中受震慑。
不过,当务之急不在阅兵。两人随苏澈前往正厅。
沈余淮和许隽早在此静候,见到来人,熟练地换上微笑。张喻手一抬,沈余淮手一扶,两位主角互相寒暄。
萧檀木无职务便自己单独一座,张大人、许隽相邻而坐。
苏澈慢慢挪到他身边:“你小子现在什么官?和这几位都有来往?”
“无业游民。”
“别放屁了,无业游民,我家将军指名道姓要你来?”
这下轮到萧檀木出乎意料了。他看了看沈余淮。后者敏锐地捕捉到视线后,又收回,视若无睹地继续客套着。
“他点我干嘛?他师傅又在啊?”
苏澈看他一眼,似笑非笑:“怎么?你还想见?”
萧檀木干笑:“不想,你给我抓把真正的糯米,我就想他来了。”
“这次能与将军相会,多亏了萧二公子在中间搭线。”张大人非常给力的在沈余淮面前替萧檀木刷了波存在感。
沈余淮顺势看去,萧檀木正襟危坐,脸上堆着标准的假笑:“不敢当不敢当,还是多谢将军给在下这个机会。”
沈余淮收回视线,开始进入正题:“王大人一事,张大人也觉尚有蹊跷?”
“正是,沈将军应有耳闻王大人死亡一事。”张喻简单解释道,“王大人数日前中箭身亡,死因有异。”
“是何毒?”沈余淮问,
“只知是北毒。”许隽开了口,“王大人此案一筹莫展,所以此次前来拜访寻求将军援手。”
“这是自然。”随后沈余淮从书架上拿出一封信,“这是王大人生前在祁州与我所写的信。”
张大人有些迟疑地接过,沈余淮轻笑出声:“张大人不必如此拘谨,信中所言的是感谢我军协助农耕,不是什么隐私之物。”
张大人略带歉意地笑笑,这才展开信件一览,眉头随着视线下移越加蹙紧。
许隽问:“写的什么?”
“将军仁德爱民,自是我辈楷模。今春田亩荒芜,粮种稀缺,农时将误。幸得将军体恤民苦,调拨士卒车马,昼夜运送谷种,解燃眉之急。”
字句不多,但落款日期是今年。
萧檀木愣了一下——旱灾不是两年前的事吗?怎么今年才写感谢信?
许隽也想到了这一点,问沈余淮:“这信……是最近才写的?”
沈余淮点头:“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当年的底稿。王大人说想重抄一份留作纪念,便又写了一封寄来。”
特意抄一份…?萧檀木觉得好笑。没见过特意抄表扬信的颁奖者,要说沈余淮重抄一份他还能理解。
但另一个问题冒出来:沈余淮不是那批南下武将,怎么会和王恕有书信来往?
许隽开了口:“沈将军当年为何会在祁州?”
沈余淮沉默了一瞬:“祁州贼寇作乱,陛下派我前去平定。”
许隽眉头越拧越紧。他脑子里把时间线过了一遍:
启元四年春,祁州旱灾,王恕找沈余淮运粮种。
如果当年收成好,启元五年,祁州确实可能有存粮。
有存粮,就能卖粮。卖了粮,就可能收钱。
可如果王恕真的卖了粮,为什么会被杀?
众人都说祁州旱灾重振后,便是欣欣向荣。短短几年,又研出新粮种。
据说那新粮种名生黍,不同于常见的稻谷,生黍口感略显粗糙,味偏涩,常在蒸煮时浇上甜酒,以盖苦涩。
张喻同样一脸疑惑的合上信件缓缓开口道:“若在下没记错,那年旱灾朝廷并未大肆开仓赈济。”
沈余淮思索片刻:“不错。”
许隽握紧了手里的信,他忽然想起当年的事。
启元四年时,梁桥之战已经打了快一年,战事吃紧,朝廷忙得焦头烂额,非前线的事也就实在无暇顾及。
几人目光交汇,都知心中所想。
许隽也只是听萧遥提过只言片语——那一年,陛下刚登基,国库空虚,北余压境。朝堂上吵了三天,有人劝割地,有人主战。
最后陛下拍了板,当战。
那一战,黎朝确实赢了。
但祁州,没人顾得上。王恕想救百姓,就得自己找。
听了许隽的话,萧檀木眉头紧锁。
许隽收回思绪,攥紧的手没有松开。
他抬起头,看向沈余淮:“沈将军,当年运的粮种,是官粮,还是……别的来源?”
沈余淮沉默了许久,久到萧檀木都察觉出不对。
“是我调的兵,但粮种,”沈余淮顿了顿,“是王大人自己找的。”
许隽心里一沉,果然。
自己找的。没开仓救济,那便不是官粮。
张喻也收了笑,声音沉下来:“沈将军可知,那批粮种的来路?”
沈余淮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余淮开口:“我留意过,交易的是个南方的商贾,除此之外便没多问。张大人,有些事,不是我该问的。”
萧檀木在旁边听得手心冒汗。他忽然想起茌文那晚说的话:“有人在王府后门晃悠。”
如果那批粮种来路有问题……
那王恕被杀,就不是灭口,是清算。
许隽和张喻面色愈加沉重,聊了没两句就打道回了府。只不过收队的时候忘把萧檀木带走。
萧檀木一看架势不对啊,他坐也不是,起来更是显眼。苏澈站在沈余淮身后,给他打着手势,示意他偷摸地跑。
萧檀木心领神会,一个转身就趴在红木椅子后面。
“啪!”他踩在下垂的衣摆上,给自己绊倒在地。这动静,外面的鸟都惊得飞走几只。但凡沈余淮是个听力正常的,他都能觉得聒噪。
萧檀木暗骂一声,也不动了,干脆利落的瘫在地上。
“起来吧。”沈余淮嘴里带着轻笑,“府里不留你住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