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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糯米黄符    ...

  •   次日一大早。

      萧檀木登临右都御史公署。

      许隽和张大人上朝禀报事务,独留郑义一人。

      萧檀木和他面面相觑,一动不动。站在门外打算端茶而进的李风有些犹豫。

      “李风兄弟快进来,我渴了。”萧檀木嘴上如此说,眼睛却死盯郑义。

      李风迈进左脚。

      “不用了,今日的茶不新鲜,李风你去换一壶。”郑义一句驳回。

      李风撤回左脚。

      “李风进来。”

      “李风去换一壶。”

      萧檀木坐不住了:“郑副官,你什么意思?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萧公子怎会是客呢?我们如此相熟。”郑义扬唇一笑,慢条斯理开口,“今日之茶确实不新鲜,换一壶再请你喝。”

      萧檀木心里冷笑:第三壶了,还不新鲜?

      萧檀木面上也笑眯眯:“既然都是自己人,那我又怎会嫌弃友人招待不周呢,不就是一壶茶吗。”

      他站起身,走到李风面前接过茶水,先为郑义来上一杯。

      随后一个发力,茶杯便滚落在郑义身上,所幸茶水早因等待失去滚烫。

      郑义一个激灵站起身,欲想开口。

      萧檀木先一步叫起来:“哎呦喂!你瞅我,这么笨手笨脚!郑副官,实在抱歉,这不关心则乱了吗!你责罚我吧!”

      话都这么说了,郑义怎么好意思再说些什么。他用力一挥衣袖,不再说话。

      萧檀木乐呵地坐回原位,自顾自的添茶倒水:“今日登临贵府是因要事,若是郑副官如此厌恶我,我便不再多说,扰了郑副官的清净。”

      “怎会,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双方达成共识,无论是真心还是伪善。总而言之,萧檀木把沈余淮曾在祁州驻兵之事与王大人此事的联系全权说出。

      郑义思索了片刻,萧檀木趁热打铁道:“如今你们在王大人府上无所突破,又不能随意出城,行动无法自如。若是和沈将军合作,定会有所收获。”

      “那你为何确定,沈将军会接受我们的请求。”

      萧檀木乐了,摇摇头:“可别给我扣帽子。我没说确定。但至少我去是绝对行不通,你们官家之事还是自行对接吧。”

      郑义欲言又止,看了萧檀木一眼,没说话。

      外面谈笑声响起,萧檀木扭头望去。

      许隽和张喻身着官服,神采奕奕。萧檀木他们二人起身行礼,张喻笑容未散:“萧二公子,今日又来拜访了?”

      “回大人的话,一日不见众位便深感想念。”

      “哈哈哈,你这嘴真是会说。”张大人笑着摆摆手,“好了,我去正厅了,你们先聊吧。”

      萧檀木重新将视线投在许隽身上,大红色圆领袍一穿,乌纱帽一戴,清正廉洁四个字就具象化了。

      “檀木兄今日来的不巧了,我与张大人刚刚下朝。”许隽伸手唤来李风陪同自己更衣。

      “没有,来的刚好,我还未见过你穿官服的模样,今日便见到了。”

      片刻,许隽一身轻装回到厅堂里,三人重新论起沈余淮与王大人之事。

      萧檀木率先发了话:“刘绾给你消息了吗?”

      许隽点头:“嗯,说是北毒所至,但是北毒种类颇多,中州也未有全面记载,若要分辨实在困难。”

      北毒,顾名思义北方所产之毒。黎朝北临大漠。大漠又分为三大势,北毒虽为统称,但其中最为出名的便是北余国所产。

      据传,北余前身为巫蛊部落。许隽蹙眉深思了,朝廷和北余打过仗,确实有嫌疑……但又为何迫害不在前线的王恕。

      他突然发现,这一切线索断的连不成篇。

      王恕躺在他怀里的时候,眼里全是坦然,嘴里终于松了口,像倒豆子一样喋喋不休。

      可许隽听不清,王恕的声音呛了血。他只好目不转移地盯着王恕的脸,记下每个微表情。

      王恕突然笑了,带着眼泪一起。就像一直走在刀尖上的人,直到见了血,反而多了种坦荡的孤勇。

      和他初次见过的王恕一样。

      许隽蹙紧眉头。要是自己能早上一分钟,察觉到暗波涌动,也许就不用发展到这一步……

      许隽重新抬头看向正优哉喝着茶水,时不时举杯对着黑脸郑副官举杯的萧檀木,忽然觉得他说得对——沈余淮那边,确实该试试。

      可沈余淮又凭什么帮他们?

      许隽揉了揉眉心,不再想了。时候不早,萧檀木也该回去了。

      萧檀木看出气氛微妙,讪讪起身:“那我先走了,你们忙。”

      重新回到街上时,已是落日时分。

      他除了回家无处可去。萧檀木刻意放缓回府的脚步。

      这几日萧凌寒、萧容回来了。习惯了兄妹三人的自己,一时对多出来的兄弟难以接受。

      萧凌寒家中排老二,倒也不稀罕和他闹。

      唯独这个幼子萧容,骄横难耐,超级难搞,比郑义还爆竹脾气,偏偏这爆竹不炸亲哥萧凌寒,也不炸萧遥,更不炸萧玖。

      就在他以为这小屁孩是个哑炮时,萧容不带任何预警地炸了,崩得他渣都不剩。

      就这么想着,萧檀木轻车熟路地进了府。萧凌寒立于院里,他身形比萧遥还要高上半头,一身玄色长袍,负手而立,不知道在看什么。

      旁边小胡忙上忙下,搬凳子、端茶水、递帕子,活像个陀螺。

      萧凌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萧檀木心里啧了一声:耍大牌。他懒得打招呼,打算绕过去。

      “三弟。”

      萧凌寒忽然开口。萧檀木脚步一顿。

      “这两天,有人在你院墙外转悠。”萧凌寒语气淡淡的,“你在公署那边可是得罪什么人了?”

      萧檀木心里一惊。“长什么样?”他问。

      “看不清。”萧凌寒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但我让人跟着了。”

      萧檀木一愣。

      “跟到哪儿了?”

      “王大人府附近。”萧凌寒收回视线,“跟丢了。”

      萧檀木沉默了。

      院墙外的动静、老者的眼神、王大人府前的偶遇——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他突然觉得,王大人出事,有一半可能是风水问题。那地太邪乎了。

      萧檀木站在原地,看着萧凌寒转身要走,忽然开口:“二哥。”

      萧凌寒脚步一顿。

      “谢谢你。”

      萧凌寒没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那人……你见过吗?”

      萧檀木想了想:“见过。一个老头。”

      萧凌寒沉默了一会儿:“不是老头。”

      萧檀木一愣。

      “我的人说,那人年纪不大。”萧凌寒回头看他一眼,“你认错人了。”

      萧檀木面上点头应下,心里却慌得不行。他觉得后背被阴风包裹,冷汗伴着心跳坠到冰点。

      他故作镇定地走回房,一进门就瘫在门上,喘了好几口气。

      然后他跳起来,翻箱倒柜——糯米、桃木枝、黄符,能找的全找出来。

      趁着太阳没落山,赶紧的。天色一暗,就算手握开了光的家伙事,他也不敢出屋了。

      小胡刚探头进来,就被一只手拨到一边。

      “让我看看。”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挤到窗前,扒着窗框往里看。

      那人眉宇间和萧凌寒如出一辙,只是多了些轻佻。——这是萧家孩子里的老幺,萧容。

      “驱鬼啊,三哥?”萧容乐呵呵的,“你还会这个?”

      萧檀木没理他。

      小胡脸色一变:“您撞着什么了?”

      “我也不清楚。”

      萧容又凑近些:“要不要我陪你啊?万一鬼没驱成,把你抓走了——”

      萧檀木翻了个白眼:“别捣乱。”

      萧容也不恼,压低声音继续道:“我刚才听见了,那人跟到王大人府附近。我见过一个男的在府外鬼鬼祟祟的,看起来三四十岁。”

      “你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

      萧檀木不再理他,把东西揣进怀里,推门出去。他熟门熟路地摸到王大人府前,绕着府墙溜了一圈。

      四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攥着糯米,在房屋四个外角撒了下去。门上白纸黑字的封条边,夹着几张他塞的黄符。

      不弄还好,弄完了更阴森森。现在正是家家户户准备晚饭的点,街道上人丁零散。

      他坐在台阶上,学着那晚的样子——抬头看天,放空发呆。

      大概两分钟后,脚步声应声而至。

      来了。脚步应声而至。萧檀木吓得又闭紧了眼睛,他实在不想再目睹一次“目眦尽裂”的模样。

      “哪里的神棍?”

      他猛地睁眼——沈余淮站在他面前,疑惑地看着一地的糯米和黄符。

      “进圈来,先进圈。”萧檀木忙招呼这个天真的孩子,“一会有邪祟来。”

      见他没动,萧檀木一脸认真地指了指地上的糯米:“这是结界。”

      沈余淮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檀木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被邪祟附身了。

      “你来这干嘛?”沈余淮犹豫着迈进左脚。

      萧檀木往旁边挪了挪:“把老头斩草除根。”

      “就用糯米,还有桃木枝?”沈余淮脸上带着无语,“你不找个老道?万一这是什么厉鬼,你压制不住怎么办。”

      “没想那么多,他都追到我家去了,再不来怕来不及。”萧檀木嘴里的话拐了个弯,“将军来这是有何事?”

      “等人。”

      “哦。”

      之后两人谁也没说话,等了很久。月亮升起来,又偏过去。

      “将军,老先生来了。”远处的苏澈带着一位老人缓缓而至。

      那人一身黑袍,半张脸埋进兜帽里,看不清面容。

      本来看到苏澈这张熟脸,萧檀木还乐呵呵的,现在一看黑袍,几乎是应激地跳起来,往后撤了两步,眼看就要出圈了。

      沈余淮没见过这种架势,扭头看了眼便出了圈子,走到黑袍前,作揖道:“师尊。”

      师尊?

      萧檀木蒙圈了,默默看着那黑袍老者摘下兜帽——说是老者,看起来不过中年男子模样。

      师尊看了萧檀木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糯米圈,嘴角抽了抽。

      “你画的?”

      萧檀木下意识点头。

      老者蹲下身,捻起一撮糯米,在指尖搓搓,然后看向萧檀木:“这糯米,哪买的?”

      “……府里厨房。”

      老者沉默了一秒,站起来对沈余淮说:“他用的生米。”

      沈余淮:“……”

      萧檀木:“…………”

      老者又看了一眼门上的黄符:“那符也是?”

      萧檀木已经不想说话了。

      老者叹了口气,看向沈余淮,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从哪捡来这么个活宝”的无奈。

      沈余淮面无表情:“师尊,您别说了。”他转向萧檀木:“这是家师,茌文师尊。”

      萧檀木脑子还停留在“生米”两个字上,他想着干脆回府算了,现在手无寸铁,等着怪老头来,然后呢,火急火燎烹碗饭?

      真他妈闹够了。

      萧檀木嘴里没了好脾气,面上毕恭毕敬:“谢高人提点。”

      他又转向沈余淮:“我家伙事没了,我先避难了。”

      茌文轻笑,嘴里带着调侃:“你在等的可是这人?”
      萧檀木闻声看去,茌文身侧浓烟升起,瞬间包围几人。

      在失去视野前,他听到沈余淮轻啧一声。

      萧檀木看不清人影,隐隐约约知道沈余淮还在自己左前方,苏澈和茌文在右。他看了看脚下的生米圈,也不知道该不该走出去。

      迷雾愈演愈烈,呛的他呼吸不畅,他捂住口鼻,一边用袖袍扇来扇去,这转来转去,他在圈里又迷了方向。

      倏然间,正后方,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这声音他可太熟了,萧檀木战战兢兢地扭过头去。空无一物。

      他仍然汗毛倒立,待到身体完全转过去,才能隐隐约约看到有个模糊身影在前方。

      他手心攥着生米,摸索着伸过去。突然,那夜老者的脸直直和他对视,两人相隔不过两个拳头远。

      那张脸离得太近了,近到萧檀木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鼻翼的阴影、还有那双浑浊却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他想喊,喉咙像被掐住。他想退,脚像钉在地上。

      萧檀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大嘴就要喊,手里猛猛撒着生米,也不管有无用处了,他想砸死这个老头。

      沈余淮从浓烟里伸过来一只手,在他唇上一捂,声音被阻断在掌心里。
      沈余淮边拉边拽,萧檀木跟被钉在圈里一样,死活不肯出来。

      那老头见状笑了一声,刚往圈里踏进一脚,萧檀木连蹦带飞的顺着沈余淮的力道出来了。

      他口中脏话不停,也不管萧遥怎么教导他成为什么谦谦君子了。萧檀木手脚并用,打不死这个老头都算他没吃饱饭。

      沈余淮几乎是拦腰抱住这个上蹿下跳的猴子,口中多了丝不耐烦:“师尊,别吓他了。”

      应声浓雾渐渐散去,老者又换回茌文的脸。

      萧檀木几乎瘫软过去,沈余淮半搀半扶的,他才稳当地坐在地上。

      “那人是我变的,这是法术,易容术。你要学吗?”茌文蹲下身去。

      学你大爷。

      萧檀木喉咙干的不行,他没说话,又扔了一捧生米在茌文身上。

      苏澈在旁边笑的不行。这一笑,就坏事了。

      萧檀木敏锐的捕捉到,苏澈嘴里说了句“真牛逼。”

      他猛的看向苏澈,试图看清那副皮囊里到底是谁的灵魂。

      “苏澈。”他叫到。

      苏澈收了笑容,毕恭毕敬答道:“萧公子。”

      “我牛逼吗?”

      苏澈面上一顿,带着试探的问了句:“牛逼吧……?”

      他越发怀疑这个苏澈是现代人穿越过来的了。

      苏澈被他盯得不自在,干笑两声:“萧公子,您这么看我干嘛?”

      萧檀木笑眯眯的:“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

      苏澈一愣:“……谁?”

      萧檀木凑近他,压低声音:“我室友。”

      苏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萧公子,您这搭讪方式,挺别致。”

      萧檀木盯着他的眼睛:“不是搭讪,是真像。”

      苏澈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沈余淮。

      沈余淮正和茌文师尊说着什么,没注意这边。

      苏澈收回视线,忽然问:“你见到许清清了没?”

      萧檀木:“……”

      萧檀木:“你他妈的还真是我室友啊……”

      苏澈和他对视一笑,先开了口:“什么时候来的?”

      “两周前。你呢?”

      “我就这一周的事。”苏澈指指沈余淮,“现在给他当保镖。”

      萧檀木看着他:“我靠,为啥啊?你怎么来的?”

      苏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被撞那天,我在你后面。”

      “……什么?”

      “你晕大街上,周围全是人,满地血吓死人了。救护车给你带走的时候,我也跟着去了。”苏澈呸了呸,“不是那个去了,是陪同,但我晕血,路上倒你身上了,再睁眼已经穿过来了。”

      萧檀木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两周前还在一个宿舍,现在一个成了萧家二公子,一个成了将军府的保镖。

      他嘴里依旧不依不饶: “临了还压患者一下,再给我压点血出来?”

      苏澈压着声音抱怨:“那我就容易吗!妈的,我应该和你一个时间穿过来,但我一开始穿到狗身上了。我当人才刚一周!”

      萧檀木愣住了,从头到脚都被钉住。噗嗤一声为引,紧接着他就放开嗓子像咆哮一样的大笑。
      吓得沈余淮扭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有点微妙。

      “苏澈。”沈余淮开了口,“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苏澈面不改色:“萧公子在问我府里的规矩。”

      沈余淮看了萧檀木一眼,没再问。

      茌文走过来,对沈余淮说:“我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在王府后门晃悠。”

      沈余淮神色一凛:“多久前?”

      “就这小子撒糯米那会儿。”茌文瞥了萧檀木一眼,“被他吓跑了。”

      萧檀木面上失了颜色:“……说明生米对活人还是有一定效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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