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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许君逸安 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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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沉事,睡意涣,唯留疲惫身躯彻夜难眠。
黑暗总是给予心烦意乱者最温情的拥抱。他想到自己初来乍到时便是如此,坐在台阶上,无人、无风、无声。
如今发生的一切,归根结底仅是因为自己爱凑热闹这一原因。
目睹了一场疑案诞生,一步踏进,中途退出便就难了。
萧檀木走至院中,闲庭信步,月浓影稀,竹影斑驳映照其中。
他下意识往院墙那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萧檀木自嘲地笑了笑——被那老头吓出毛病了。
光暗交错间,犹如裂纹般铺展开来。
不远处,有一木亭,名望舒。亭下有院中最大的湖泊,唤弦月。
初来萧府时他就注意到,府内虽雕梁画栋,但物件陈旧。虽说在萧府众人精心打理下,年岁改其色,却未改幽雅之味。
可这木亭破旧的扎眼。枣红色柱子掉漆严重,漏出深褐的木色,竖在水面上突兀异常。
“弦月湖中匿望舒,望舒亭上醉花雾。”
亭柱上浩浩荡荡的几笔,刚劲有力,笔锋婉转,这是萧凌寒之作。
萧檀木凝望死寂湖水,那木亭的颜色借着光亮看,也只剩惨红一片。
此刻的天、地、水、亭构成一幅波涛暗涌的河清图。
许是黑夜常与魑魅相伴,便也平添敬畏之情。
木亭宛若吞噬生灵的巨兽,血肉残存的猩红尚未被舔舐干净。
他小心挪步靠近、踏上。那木亭不堪重负的嘎吱作响,融在风中。
萧檀木心中疑惑:这亭虽破,但不应该这点重量就叫唤。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混着夜风而来,速度急快,步步心惊。萧檀木紧张地注视着黑暗深处,汗毛倒立。
“公子!我就知道您没睡!”小胡从黑暗中跑出,“今夜我守夜,见您不在房里就出来寻了。”
月上的云被风轻轻剥离一层后,小胡这才看清萧檀木站于何地后。他倒吸口气焦急道:“哎呦我的祖宗!公子您快扶着我下来。”
他又压下嗓子继续道:“这亭子年久失修,不安全。”
萧檀木自知这句话未掺假,在没弄清之前,可别不堪重负塌了,再害他落水。
他顺势拉住小胡的手,一个跨步下了亭。
他跃的轻巧,那“嘎吱”声戛然而止。
萧檀木又道:“这亭子为何不修?”
小胡摇头:“说是老爷不让修,自老爷去世后也就没人管了。”
萧檀木思索片刻,又问道:“我爹怎么去世的?”
小胡跪趴在地,死活不抬头:“二公子您别为难小的了,小的真不敢说。”
萧檀木蹲下来,压低声音:“你小声说,我不告诉别人。”
小胡犹豫了半天,才凑到他耳边:“……老爷是病逝,心疾。”
“好端端的怎会心疾?”
先前萧遥和他谈论起父亲时,总说父亲神采奕奕,身强体魄。
他担心戳到兄长伤痛,没多问过父亲离世原因,可现如今这反转……让他不禁疑惑。
小胡更紧张了,连忙摇头:“小的实在不知。”
他摆摆手,示意小胡别在意:“也是,人上了年纪确实会有些小病之类的。”
“那这亭子是什么时候修建的?”
小胡顺势瞧去,思索片刻:“应是老爷与夫人成亲后修的,那时小的还没入府。”
当年萧诚随父南下,与江南贵女姜婉一见钟情。他小姜婉两岁,愣头青一个,愣是软磨硬泡数月,把人娶回了北方。
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
姜婉不适北方干燥,总是想家。萧诚便命人在府中蓄水造湖,硬生生修出一座江南庭院。弦月亭、望舒湖,便是那时而来。
西府海棠环抱其中,春时,风落花摇。水亭一呼一应,竟别具特色。
姜婉常打趣:“这不及我家乡十分之一,但夫君的心意,是十分之十。”
那年的墨雨云烟中,姜婉诞下长子。萧诚取名为“遥”,取自《逍遥游》——他希望儿子能超脱纷争,不被权字所困。
后来,萧诚纳了妾,生下萧凌寒。
又过几年,姜婉又有了萧玖。
萧檀木听完,又看了一眼那亭子。月色下,它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他转身刚走两步,忽然停住——院墙外,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萧檀木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黑暗里静悄悄的。
萧檀木等了一会儿,耸耸肩,转身回屋。他走后,那个角落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房门传来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刚躺下的萧檀木一骨碌坐起来。妈的……真追家里了!
屋内没有点蜡,只凭院中明镜高悬,月光冗长,映衬门外模糊的黑影。他看不清,只觉对面有只手搭在门框。
那门未落锁,一推便开,可若是现在上锁,也来不及。
他蹑手蹑脚到书橱边,侧身藏进缝隙,隐入黑暗。
这书橱让他靠的移了位,现在倒成了绝佳的躲藏地点。
门外的动静不减,一阵清脆的叩门声响起。他又往缝隙深处蹭了蹭。
“檀木,睡了吗”
萧遥站在门外,晚风拂过衣袍。
“兄长?”他心里纳闷,费劲地从缝隙里挤出,“就你一人?”
萧遥站在屋外,手里提一壶酒:“是啊。今日去许家拜访,许叔赠与的何春酿。要不要来点?”
萧檀木开了门。
萧遥将酒壶置于几案,在杯中添满美酒。
萧檀木与兄长相对而坐,觉得干巴巴的喝酒属实无趣,便提议来点下酒菜。
兄长点头,刚要招呼人。
萧檀木忙道:“算了,很晚了,我去吧。”
“也好,我等你。”
不到半晌,萧檀木只端着一碟花生回来。
他抱歉地笑笑:“兄长,我就找到这个……”
“无妨。”萧遥很给面子地捏了两个花生吃。
何春酿不如其名温婉,入喉火辣,甚至有些苦涩。萧檀木蹙眉,却见兄长面不改色的一杯下肚。
萧遥对上檀木探究的视线,挑眉道:“不好喝?”
“没…嗯。”他下意识的否认,不想因此坏了兄长的好意,但是又耐不住自己喉咙火辣滋味,轻声肯定。
萧遥笑意更甚:“我习惯了,所以不觉得苦涩腥辣。”他伸手试图夺走檀木的酒杯,“不喜欢就算了,是兄长考虑不周。”
这话说的……萧檀木心上软了又软,夺回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直冲脑门,他被熏的睁不开眼,嘴上却不认输:“好喝!”
“傻样。”萧遥递了杯茶水,“不喜欢也不要逞强,不用怕驳了我的面子。我是你兄长。”
萧檀木嘻嘻一笑:“我说好喝就是好喝。”茶水润了润被灼烧的喉咙,他又言,“兄长去了许府,可曾见到许隽?”
“见到了”萧遥无聊地捏着花生,“今日他刚巧没什么事。”
“可惜啊,早知道他今天不忙,我就找他去了。”
萧遥忍不住打趣道:“怎么了?你这几日总找许隽,可是看上他哪样东西了?”
萧遥顿了顿,将萧檀木迷茫的眼神看了个透。他柔声道:“你瞧我,又忘了你不记得了。小时候,每次许度带着许隽来家中,你都会喜欢上人家身上的物件,待人走后,又吵着管我要。”
许度大哥……
萧檀木心中闪过一丝酸涩,忙活跃气氛开口道:“哈哈那我小时候还挺见异思迁。”
“不过我能理解。”
“什么?”
“许度身为将军,常年驻扎塞外,每次回来总能带些稀奇玩意。”萧遥眼中星波流转,“你见许隽有,也吵着要,但是我从未离开过中州,哪里能给你找来……”
他低垂着头,有些自嘲的话语听得萧檀木心中酸楚更甚。紧接着萧遥又说:“不过后来,许度见你喜欢,每次回来便都多带一份。”
萧檀木不知道说些什么,盯着杯沿小声嘟囔:“那还是真的谢谢许度大哥了……”
“怪我,总是提及伤感之事。”
萧檀木摇头,烛光描摹着夜色,为兄弟二人渡上柔光。
许度与萧遥相遇那年,萧檀木还在襁褓之中。
许度同其父许川到萧府祝贺萧家又添一子。
萧遥和萧凌寒跟在父亲萧诚身后。萧遥彬彬有礼,处事不惊,引来宾客纷纷夸赞。
萧凌寒站在一旁,撇了撇嘴。
望着别人家孩子,许川撇了眼精力格外旺盛的许度,嫌弃道:“许度,还不老实待着。”
许度正趴在围栏边晃荡,冲水池扔鱼粮,玩得不亦乐乎。听见父亲声音,他循声抬头望去,一眼就见到人群里的萧遥。
萧遥幼态的脸上强装老练,站在人堆里,竟像个小大人。
许度又瞟了眼父亲赞赏的目光。
他瞬间明白了许川心中所想,轻啧一声,满脸不屑地看向侃侃而谈的萧遥。
宴席上,大人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孩子胃口小且精力旺盛,没一会就坐不住了。
许度一个翻身下凳,和许川说了声便跑出去,路过萧遥时,凭借自己高一头的优势,一把拉住他的手,牵着就往屋外跑。
萧遥吓一跳,一个踉跄跌在许度身上,后者拎着他肩膀,半拉半拽的帮他站稳。
于是乎,萧遥便一脸懵的到了外院,他凝视着面前的神经病,声音不知不觉没了底气:“为何拽我出来?”
“你不无聊吗?”
萧遥没说话,许度接着又言:“我不喜欢你,但你长得精致。”
这下萧遥更懵了,先前没听父亲说过许家长公子性格古怪啊……
他的双手不自觉捏着衣摆,思索着如何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你不用紧张,我讨厌所有父亲喜欢的小孩,但是你生的好看,我就不讨厌你了。”
“……谢谢你的夸奖?”萧遥试探性的问道。
这发展简直太莫名其妙。
萧檀木听完白了一眼,无奈道:“许度大哥怎么有点没头没尾……”
“当时我可害怕了,后来和他说起此事来,他解释是因为气不过许叔父喜欢我。”萧遥笑颜展开,柔和的暖意蔓延至全身。
他捏着杯沿:“他这人小时候便是如此要强,必须在许叔父眼中做到最好。”
后来两人长至少年,萧遥考取进士,许度参军。
每逢佳节,萧许两家便会聚一聚。那时许隽还是孩童,萧遥便替友人尽到兄长的责任,将许隽视作亲弟般对待。
后来许度升职,宴席上觥筹交错。他穿过人群,找到萧遥,像小时候那样拉着他躲了出去。
“谢谢你关照许隽。”许度坐在石阶上,抬头望着对方。
萧遥站在他身侧,身后不远就是月亮。
“没什么,自你离开后,我将他视为亲弟。”萧遥换了话题笑嘻嘻道,“如今你升了官职,许大人可也算个小将军了?“
听到友人如此说,许度心中松了口气,一扫初见时的羞涩与尴尬。
“少打趣我。”许度从袖中扯出一枚玉环,递给萧遥,“不是什么稀罕玩意,觉得适合你就买了。”
萧遥接过,玉环整体通透白润,雕着翠竹的地方泛起晕染的层层青绿,还渗着许度手心的余温。
铜青流苏携着银色环扣,如潺潺流水般细润。
这品色一看就不差,如今许度虽说有个一官半职,但俸禄依旧吃紧。
他将玉环小心翼翼握在手,口中却调侃道:“许大人,这不便宜吧?”
许度白他一眼:“偷的,没花钱。”
“少来。”
“你不必担心这些,这点小钱我是有的。”许度也不恼,咧开嘴笑道,“瞧不起谁呢。”
见他这样,萧遥来了趣味:“世人都道赠人玉环,念君凭栏。”他晃了晃手中玉环,“许大人可有此意?”
“大男人间说什么念君凭栏,太肉麻了。我倒是希望……”许度摆摆手,故意放缓语气,惹来萧遥疑惑的目光。
“许君逸安。”
萧檀木听完,盯着萧遥的手腕。那枚玉环,兄长还戴着。
烛火跳了跳,萧遥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问:“后来呢?”
萧遥没回答。他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