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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者夜袭 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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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里,老者的身影实在难以忽略,萧檀木面上赏着夜景,心底暗自观察着那人的一举一动。
当老者走到他正前方时,身形一顿。
萧檀木注意力本就在此,霎时略感困惑,下意识将视线全权交付出去,蹙眉细看。
老者停留许久。萧檀木自讨无趣,讪讪收回视线。倏然间,老者转头与其对望,面如枯槁,毫无血色。
视线再一次对焦,集中。
老者可怖的眼神死盯萧檀木,他用力到眼球都要突出来,眼底的血丝也清晰可见。
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人。原本只是转头,紧接着又将臂膀、腰身、下身一一转过来。
直至完整面向萧檀木,诡异的是,老者的眼神从未移开过。
萧檀木顿感毛骨悚然,那一顿一顿的动作格外清晰和诡异。这一思索,他越发觉得自己怕不是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大脑空白,机械性的将视线锁定,凝视着老者一举一动。
老者先一步靠近,他便一个弹跳后撤。
无暇顾及老者的下一步动作,萧檀木撒丫子就跑。
跑起来才觉这宽大的衣袍属实有些碍事。干脆一把提起,露出双腿,使劲倒腾。
老者在身后穷追不舍,虽说跑的不快,可是那阵窸窸窣窣声让人心惊胆战。风声里隐约传来老者的嘟囔,断断续续,像在念什么。萧檀木听不清,只觉得那声音阴恻恻的,从脊梁骨往上爬。
他不识路,宛若无头苍蝇般胡乱飞奔,唯求能甩掉身后的怪人。
萧檀木暗骂自己也是怂,说跑就跑。
可腿上的速度没减丝毫。
他见岔路口便拐弯,遇平地就狂奔,在这自成一派的导航系统带领下,他来到颇为眼熟的街区。
萧檀木快速捕捉身边的倒影。思绪也一同飞快运作起来。直到“沈府”二字赫然出现时,他心里一动——沈余淮的府邸,有兵、有墙、有守卫,那老头总不敢追进来吧?
来不及多想,他攀着墙边的杂物翻进院墙,一屁股跌在地上。
一声闷响,在深夜格外突兀。
不一会,脚步声向这边靠近。
萧檀木暗叫不好,看样子惊动了家丁。他望了望墙壁,一边重新隐入黑暗,一边快速琢磨着怎么翻出去。
“何人在那里?”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是询问,是确认——他已经知道有人了。
萧檀木没动。
片刻后,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萧二公子,深更半夜翻我家的墙,是有什么急事?”
不会这么点背吧,府里的主人直接认出来自己了。
沈余淮没等他回答,只是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出来吧。要是让我派人去请,场面就不好看了。”
萧檀木心里一沉。完了。
深夜翻墙,被抓现行,还是沈余淮亲自抓的——这要怎么解释?说我被鬼追?说我来赏月迷路了?
听沈余淮的语气不像开玩笑,若是叫来几个人将他“缉拿归案”这闹出去也不好听。
萧家二公子夜闯将军府。
有辱斯文。这要是让他那兄长知道了,免不了又是一顿唠叨。
萧檀木心一横,既然沈余淮知道自己的谁,那就干脆只让他知道好了。
“你先答应我,你别叫人。”
“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谈判?”沈余淮没动,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怎会不知,况且我定不是您的对手,世人皆说将军心胸宽广,倘若将军放我一马……”
沈余淮心中烦躁,打断他的马屁抢先一步道:“我答应你,你出来吧。”
萧檀木嗯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
沈余淮穿着一身寝衣,外面随便披了件袍子,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沈将军……好巧。”萧檀木干笑两声。
沈余淮没接话。他上下打量了萧檀木一眼——衣袍沾着泥,头发散乱,活像个逃命的。
“你这是……”
他面上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凑近看,那剑眉团在一起,一道深壑出现其中。
“沈将军,我不是故意私闯民宅……”萧檀木改了口,讪笑道,“私闯官宅,官宅……”
沈余淮没应声,只是看着他。
萧檀木被盯的心里发毛,嘴里不自觉的带上恭敬:“实话和您说吧,我是为了逃命才迫不得已翻越您的墙屋。”
“逃命?你惹了祸事?”他挑了挑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将军说笑了。”萧檀木深吸口气,一五一十交代了全部。
沈余淮听着,面上看不出信或不信。等他说完,只问了一句:“什么样的人?”
“一个老头,穿深色袍子。”萧檀木比划了一下,“他盯着我,一直盯着,然后就开始追。”
沈余淮没再问。
萧檀木心里没底——这是信了,还是当他编故事?
沈家是他后来才闹清楚背景的家族——开国大将军沈铧的后人,世代出将,鼎盛时期他爹沈崇的兵法能玩出花来。萧遥提过不止一次。
可知道归知道,真面对面站着,他才明白“战功赫赫”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不过……萧檀木偷偷瞄了一眼。
月光底下,沈余淮那张脸其实没那么吓人。眉是眉,眼是眼,甚至有点年轻。
他忽然想起来,萧遥说过,沈余淮今年好像也就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自己还在宿舍打游戏,人家已经平了祁州、回了京城、站在这儿审贼似的审自己。
萧檀木心里五味杂陈。
沈余淮没注意他在走神,只是垂着眼听他讲完那个“被鬼追”的故事。听完,他抬起头,唇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萧二公子,你这故事……”他顿了顿,“还挺新鲜。”
这话没什么恶意,甚至有点“我听完了,给个面子”的意思。但萧檀木就是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四个字:鬼话连篇。
萧檀木心里憋屈,又没法反驳——换他自己听别人说“有个老头盯着我,我就翻墙了”,他也觉得是鬼话。
萧檀木蹙眉,草草将故事收尾。
沈余淮点点头。视线顺势下移,落在萧檀木紧攥的拳头上。动作一滞,他重新对上萧檀木的眼睛。
那目光不重,却像能看穿人。
“萧二公子是在害怕?”
这不废话吗,不害怕还翻墙进来?
“确实胆怯。”
“如今萧二公子逃至我府求助,那此忙我自然要帮。”沈余淮语气迟缓,似在思索。
萧檀木抢先一步:“欠将军的人情,定不敢忘。待有机会自不会亏待沈将军。”
沈余淮愣了一下——他本没想讨人情。但话到嘴边,又懒得解释。
“走吧,送你回去。”
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上路了……
二人出了正门,走进街道。
萧檀木走在里侧,时不时和将军低语几句。两人的脚步声错落有致,布靴踩在路面上,带动碎石子碰撞,发出沉闷却也清脆的声音。
伴着几声悠远鸟啼,竟别有一番美意。
“何处遇到的老者?”
“王大人府前,他站在路中央,我在阶上歇脚。”
“王大人……”沈余淮蹙眉,“你去那里作甚?”
“睡不着,随便走走。”
沈余淮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走了几步,忽然说:“王大人那个案子,你少掺和。知道吗?”
萧檀木点头:“知道,本来也是右都御史负责。”
“你知道的还挺多。”沈余淮扭过头来,“那你可知,这事没那么简单。”
萧檀木心里一动——这事张喻不许外传,他仗着自己在院里当免费人力,才蹭到个旁听权。沈余淮一个武将,怎么知道的?
“将军平定祁州而归,自是要接风洗尘,共祝山河安定。”
他脑中一闪而过初见时苏澈所说的句子。
祁州……王大人又是祁州布政使……
几乎是瞬间,萧檀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对上了,宛若两个独立的齿轮,咔哒一声响起,完美契合起来。
他压着心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将军怎么知道这事蹊跷?”
沈余淮瞥他一眼——问这么细干嘛?
“前些时日驻守祁州时,与王大人见过几次。本来想去拜访,结果王府被查抄了。”
萧檀木等了两秒,见他没有下文,忍不住追问:“就……就这些?”
“不然呢?”沈余淮被他问烦了,“官家的事,少打听。”
平白无故挨了顿说,萧檀木识趣地闭了嘴,心里却美滋滋的。
二人寂夜信步,夜半幽静,萧檀木默默放慢脚步退至沈余淮身后,望着对方的背影。
呼啸风音从耳边划过后,裂了道口子。脑海中所有思绪顺势从口子流出,化作阵阵在脑海中吞吐不歇的云烟。
待到来日,他一定要和许隽分享今日收获。既然是官家之事,那就让官员们自行对接好了。
免得又被说八卦。
只是此刻,他有些疲惫。
原本构想的画面渐渐被夜风吹没,残余的碎片拼凑不成。
大脑白茫茫一片,宛如记事的抽屉被清空,翻找不出,也动弹不得。躯体机械性地跟随,魂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良久,面前的沈余淮停下脚步。
见萧檀木未动,沈余淮回头望去。萧檀木双眼发直,低头不语,一副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到了。”沈余淮颇为无奈,好心提醒着。
萧檀木这才回神,缓缓抬起头,尴尬地冲着沈余淮笑笑,语气轻柔:“多谢将军。”
说完便一挥衣袖走了过去。
刚踏上萧府门口的台阶,萧檀木想起兄长的叮嘱。
出门在外,一举一动皆彰斯文,一言一行不得无礼。
如今自己夜闯在先,又占了便宜让沈余淮陪护。少说是沈将军君子心胸,多说便是自己八字怪硬的。
于是他转身。幸好沈余淮尚未启程,萧檀木忙作揖道:“今日之事,多谢沈将军大人不记小人过,等来日,我定登门赔罪道歉……若是沈将军不将此事告知我兄长,我定甘愿为将军当牛做马,尽报答之礼。”
“……此事我不会说。”
沈余淮有些无语,顿了顿:“报答一事,以后再说吧。”
萧檀木又是一礼,双手前伸叠在一起,外加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耳畔响起沈余淮踏着夜色离开之声。半晌,他抬起头,确认沈余淮完全消失于夜幕后,他熟练的绕到府侧,借着废旧空车厢,一个跃步上墙。
几经周折,避开夜巡的家丁,终于回了房间。简单盥洗后便猛扑上床,准备梦周公。
可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大费周章、准备齐全要开始做某事时,偏能被一些小事打断,前功尽弃。
这是萧檀木窝在床上睡不着时,悟出的道理。
折腾半天到了房间,结果困意全无。
气急败坏的他躺在床上假寐,试图骗过自己。
可脑中思绪万千,还总是一闪而过,捕风捉影中不见真容。
窗棂框勒明月,偷望屋中人影。
他干脆翻身起床,在屋中来回渡步,细捋一遍如杂草疯长般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