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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卞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曹丕身上。
      "子桓,你方才说……子建送了你一只幼兔?"
      曹丕低眉,神色平静,但指节微微收紧。他早已习惯在母亲面前藏起情绪,可今日,他罕见地犹豫了一瞬。
      "是,一只幼兔,耳朵缠着染血的丝帛。"
      卞夫人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案上的诗集——那是曹植所作的诗文抄本。她近来常翻阅,总觉得字里行间藏着什么。
      "他为何送你这样的东西?"
      曹丕沉默片刻,低声道:"他说,梦见母亲思念我。"
      卞夫人指尖一顿。
      空气凝滞了一瞬。
      她缓缓抬眸,目光如秋水般沉静,却让曹丕感到一丝无形的压迫。
      "子桓,你与子建……近来可好?"
      曹丕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母亲多虑了,子建仍是那般狂放不羁,不过是心血来潮罢了。"
      卞夫人凝视他片刻,轻轻叹息,伸手翻开案上的诗册,指尖点在某一行上。
      "他近来写的诗,字字如刃,句句藏锋。"
      曹丕垂眸看去——
      "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
      年在桑榆间,影响不能追。"
      字迹狂放,墨迹却深深浸透纸背,仿佛执笔之人下笔极重,又似在压抑着什么。
      卞夫人轻声道:"他从前写诗,纵是狂言,也掩不住少年意气。可如今……"
      她翻过一页,指尖停在另一首上——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
      盛时不可再,百年忽我遒。"
      曹丕盯着那诗句,忽觉心头一紧。
      这诗里的苍凉,不该属于十七岁的曹植。
      卞夫人合上诗册,抬眼看向窗外。暮春的风掠过庭前桃树,花瓣纷纷扬扬,像是无声的叹息。
      "子桓,你可曾想过……"她顿了顿,声音极轻,"子建或许在害怕什么?"
      曹丕眸光微动,却只是淡淡道:"他向来恣意妄为,何曾怕过?"
      卞夫人摇头,指尖轻轻抚过诗册封面。
      "不,他怕的。"
      她抬眸,直视曹丕的眼睛,缓缓道:
      "他怕的,是你。"
      夜
      曹丕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沉。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目晦暗不明。案几上摊开的是曹植近年来的诗赋抄本,墨迹深深浅浅,字字如刃。
      他指尖划过那句——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
      笔锋凌厉,却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苍凉。
      ——这不该是曹子建的诗。
      曹植的诗,该是恣意的、狂放的,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少年意气,而非这般……仿佛看透了一生的沉郁。
      曹丕眸色渐深,指节微微收紧。
      "他怕的,是你。"
      母亲的话在耳边回荡,他冷笑一声,抬手将酒盏重重搁下。
      ——荒谬。
      曹子建怕他?那个才高八斗、狂放不羁的曹子建,会怕他?
      可为何……那幼兔的眼神,竟让他想起幼时的曹植?
      ——湿漉漉的,带着无声的控诉。
      "来人。"
      阴影中,侍卫无声上前。
      "去查,三公子近来见过何人,写过何诗,一字不漏。"
      "是。"
      侍卫退下后,曹丕独自坐在烛光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被曹植送回来的玉佩——羊脂白玉上,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雨声渐沥,烛火摇晃。
      曹丕独坐案前,手中是白日从曹植府中搜来的诗稿。那些字句如刀,一笔一划刻在他心头——
      "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曹植还是个总爱拽着他衣袖的孩童。那时他教弟弟写字,曹植的小手还握不稳笔,墨汁染了满袖,却仰着脸冲他笑:
      "子桓哥哥,我写得像不像你?"
      像。太像了。
      以至于后来满朝文武都说,三公子的字,有世子的风骨。
      烛花爆响,曹丕惊觉脸颊冰凉。他抬手一抹,竟沾了满指水痕。
      ——是雨打湿了窗纱?还是……
      "世子。"门外侍卫低声禀报,"三公子高烧不退,医者说…说是郁结于心,药石难医。"
      曹丕猛地站起,案上竹简哗啦散落一地。
      他应该恨这个弟弟的。恨他的才华,恨他的得宠,恨他永远能写出自己写不出的诗。
      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却是某种近乎窒息的钝痛。
      "备车。"
      雨夜的车轮声格外沉闷。当曹丕踏进曹植寝殿时,浓重的药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床榻上的人形销骨立,哪里还是那个纵马长街的翩翩少年?
      "都退下。"
      待众人散去,曹丕缓缓跪坐在榻前。月光透过窗棂
      "子建…"
      他伸手想抚平弟弟紧蹙的眉头,却在触碰的瞬间被攥住手腕。
      曹植不知何时醒了,眼底烧得通红,却亮得骇人。
      "兄长是来赐酒的吗?"沙哑的嗓音带着笑,"可惜我案头没有金樽…"
      "闭嘴!"
      曹丕攥紧了手中的玉佩,指节发白。
      "为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突然怕我?"
      曹植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他抬眸看向曹丕,眼底的情绪复杂得令人心惊——
      有畏惧,有悲凉,有恨意……
      却也有某种近乎绝望的眷恋。
      "兄长何出此言?"曹植轻笑,声音沙哑,"我何时怕过?"
      曹丕猛地俯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那这是什么?!"
      他从袖中甩出一叠被烧得焦黑的诗稿残页——
      "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
      "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字字泣血。
      曹植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又恢复平静。
      "不过是些残句。"他淡淡道,"文人多愁,兄长何必当真?"
      "曹子建!"
      曹丕暴怒,一把将他拽起!
      "你看着我!"
      他的声音几乎撕裂,眼底猩红一片。
      "你看着我——"
      "告诉我,为什么你写的诗里全是我杀你的样子?!"
      "为什么你梦里全是我逼你饮鸩的样子?!"
      "为什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曹植笑了。
      曹丕暴怒地抽手,却将人连带锦被一起拽了起来。曹植轻得可怕,像片枯叶飘落在他怀中。
      温热的躯体,微弱的心跳。
      曹丕浑身发抖。他死死扣住曹植的后颈,如同幼时哄睡那般将人按在肩头。
      "听着,"他在弟弟耳边咬牙切齿,"我要你活着,长命百岁地活着…"
      "然后呢?"曹植轻笑,"继续做你的磨刀石?"
      檐下雨滴串成珠帘。曹丕突然摸到满手湿热——曹植在哭。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浸透他的肩头。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雪夜,七岁的曹植弄丢了他送的玉佩,也是这般死死咬着嘴唇无声落泪。
      他声音嘶哑,"别再写那些该死的诗…别再…"
      别再让我梦见你死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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