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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046章 捏捏,来日 ...

  •   夏日昼长,晚饭过后,天边依然挂着半轮夕阳。

      苗婶收拾完碗筷,便念叨要烧水,让纪沉星他俩好好洗洗,去去风尘。

      纪沉星和景晏对视一眼。

      他俩这尊容......两人很清楚,绝不能穿帮,必须焊死在脸上。

      纪沉星急忙扯借口,说赶了一天路,只想倒头歇息,光速拽过景晏闪人。

      她一通瞎编乱造,跟诈骗游戏NPC一样张口就来,苗婶完全不疑有他。

      推门回屋。

      纪沉星揉着吃撑的肚子,径直摸到床边,大喇喇仰面一躺。

      端庄贵女那套做派,她自小打心眼里厌烦,好不容易挣脱束缚,能够尽情做自己,当然怎么舒服怎么来。

      放飞自我的同时,要是能够惊掉某人下巴......

      纪沉星喵了眼矗在不远处的男人,脑筋一转。

      脚上的鞋蹬了两下,一只甩飞落地。

      另一只失败半挂在脚尖,摇摇欲坠。

      她就这样毫不顾忌形象,翘脚朝景晏道:“今天走了好多路,脚好疼,你帮我捏捏。”

      语气一点不客气,颇有指使的意味。

      景晏尚处在她四仰八叉“睡姿”所带来的视觉冲击中,默了半晌,颔首答应:“好,你等我一下。”

      说罢,他转身出门,过了好一会,提进来一个冒着热气的脚桶。

      纪沉星心里打的算盘咯噔卡壳,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你......”

      脚缩了缩,被男人一把握住。

      “别动。”景晏将脚桶搁在她脚边,蹲身试了试水温,脱掉她的鞋袜,托着她的脚心,缓缓浸入桶中。

      “有没有觉得舒服点?”

      他掬起一捧水,淋在她脚踝上,十指循着她脚底经络,力道不轻不重揉捏。

      纪沉星支着的头塌下,瞳孔地震盯着屋顶,享受男人给她洗脚的升级服务。

      这对吗?这当然不对啊!

      纪沉星揪着床单直吸气,脱口而出的话却是:“你没吃饱饭么,力道这么小,一点也不得劲,会不会伺候人啊,力道大一些。”

      冷言挑刺,语气相当不满。

      景晏犹疑:“我怕用力,你吃不消......”

      纪沉星皱眉撑起身,“让你捏下脚,你怎么啰里吧嗦废话那么多,水都要凉了。”

      景晏停下动作,保持着半蹲给她捏脚的姿势,下颌线紧绷,似乎被她激出了脾气。

      纪沉星呼吸一滞,旋即给自己疯狂打气,这正是她要达到的目的,她怂个头啊!

      她该把胡搅蛮缠演到底才对!

      纪沉星如是想着,斗鸡附体一样,精神抖擞挺直腰板,残念的是,她只记得乘胜追击,忘了求锤得锤这茬。

      下一秒。

      某人带着薄茧的指腹,使劲抵住她脚心穴道。

      “你——啊——!”一阵酸痛窜上天灵盖,纪沉星猛地塌腰,狼狈跌回床铺。

      倒下的冲力,带着床板猛地撞到墙上,哐当老大一声,混着她短促的尖叫,把隔壁屋的苗婶吓了一跳。

      寻常人家用不起整夜的灯油,因而,苗婶趁着还有点天色,早早也回了屋,正窝在炕上,埋头纳鞋底。

      冷不丁以为谁拆她家房子呢。

      侧耳仔细一听,差点臊没脸。

      “混蛋,你故意的是不是——!”隔壁小娘子的叫声此起彼伏,“呜呜好痛,我不要了,不要了——!”

      苗婶一阵摇头,哎呦这小两口,嘴上说的歇息搞半天原来是这个“歇息”。

      真是没耳听,没耳听。

      实际此时的另一边,景晏不过按了纪沉星两下就卸了力,纪沉星则跟被电击似的,难受的吱哇不停在床上翻来滚去。

      深刻演绎了什么叫自讨苦吃。

      “阿星,我说了你会吃不消的。”景晏语气无辜挠了挠她脚心,安抚她放松下来,小声提醒她隔墙有耳。

      纪沉星被他弄得一会痛一会痒,人都麻了,哽着变调的嗓子,鲤鱼打挺弹起来,凶巴巴指着他鼻子,憋出来几个字。

      “差评,我要给你差评!”

      景晏不懂差评的意思,想来应该是她不满意他的表现。

      “那我轻点再给你捏捏?”他眉眼微弯讨好道:“或许你会改变想法,愿意给我一个好评。”

      纪沉星:“......”

      她这厢哐哐出拳,他竟然还有心情玩笑,说明什么?

      说明她讨人厌的功夫,完全没练到家。纪沉星深感挫败,“不用了,我困了想睡了。”她努嘴抖了抖脚丫,示意他擦干净。

      “好。”景晏不假思索,低头取过搭在桶沿的布巾,裹住她的脚踝,动作轻柔,如同在擦拭上等的珍宝。

      完全从她指令,指哪打哪。

      平心而论,少有女人能抗住男人发自肺腑的珍视,只是,纪沉星也尝过了糖衣之下,男人翻脸无情的滋味。

      虽然那样对她的“他”,不是景晏。

      可若有一天......

      窗外,夕阳余晖映满小小的陋室,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温馨而静谧的暖橘色。

      专注替纪沉星擦脚的景晏,浑然不觉头顶上方女人的目光,一点点挣扎冷却。

      “景晏。”

      纪沉星盯着男人的发顶,半晌,打定主意一条路走到黑,吸气唤他。

      “嗯?”景晏不明其意。

      纪沉星迎着他的视线,目光闪烁道:“之前在石洞里条件有限,我没办法和你同榻而眠了段时间,现在我俩脱困出来,理当注意避嫌。”

      “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今夜,在地上凑活一晚,我想应该没事吧?”

      夏夜闷热,苗家村依水而居,蚊虫远比山中洞里猖獗。

      偏房里没有灯烛,只有一线月光,白惨惨的照在床头。

      床上,晕碳的纪沉星,睡得格外酣甜,偶尔嫌热踢被,马上就有凉风舒爽送来。

      这是景晏守在床前,时刻待机轻摇蒲扇,充当人肉风扇,替她驱暑纳凉的缘故。

      至于嗡嗡乱飞的蚊子,自然也是他这个尽职的人肉拍蚊器,舍身替她全数解决。

      一晚上,景晏不知反复起身多少次。

      又一次忙活完,景晏曲膝背倚着床柱,眼皮渐沉。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淘气刮蹭他的面颊,景晏下意识伸手去挡,掌心如同拢了一团脂膏,温滑柔腻。

      这触感......

      外面,天已蒙蒙亮。

      布满血丝的眼,猝不及防对上一截纤细莹白的踝骨。

      床上人大约还在好梦,一只脚无知无觉探出被外,堪堪擦过他下颌。

      景晏僵直屏住呼吸,没想到,这么快又和它打了照面。

      在他一贯的认知里,女子的脚,是极私密的部位,未嫁时,需回避父兄,出嫁后,需回避丈夫以外的任何男子。

      纪沉星成婚了。

      景晏虽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可若较真和纪沉星结为夫妻的人,从头到尾,都是顶着他躯壳的韩昱,而非他。

      他们之间错位的名分根本立不住脚,严格来说应是无名无实的未婚男女才对。

      既是未婚男女,自然需要避嫌。

      今夜,就算纪沉星不说,景晏也早做好了睡地上的准备。这点苦于他而言,远不及此刻眼前这抹刺目白皙,来得让人辗转难眠。

      呵声溢出喉咙,景晏苦笑想起,纪沉星朝他高高翘脚的那一幕。

      纪沉星完全不懂,她让他触碰它,于他而言意味何种禁忌之意。

      或许是因为那个世界里,女子的脚,不过是稀松平常可以袒露的部位,纪沉星才无谓让他碰它。

      ——无关任何男女之意。

      转念一想,若是如此,那她在石洞中,主动亲吻他时,是否也无关男女之意?

      只是为了那个目的,不得不吊着他?

      就像宋婠。

      七星连珠那天,这个女人跟踪他跑到夜刹族祭坛圣地,被他发现之后,死皮赖脸哭闹不肯离开,仅仅只是因为,害怕丢掉韩昱这个金主,无利贪图,不得不极尽纠缠。

      而非她喜欢韩昱这个人。

      景晏越想,眼神越发迷茫,他完全不懂,纪沉星如今,究竟将他当作何种关系的男人。

      伤愈之后,他本没有借口,再逾矩和纪沉星有肌肤之亲,石洞里两相亲密的快慰悸动,理当就此深埋于礼法之下。

      ——直到他们终成眷属。

      这是他曾以为,他们来日方长,因而,无谓恪守教条自抑。

      人总因寄望于来日方长,克制自己当下真正的渴求,却忽视了,来日际遇不可控这一残酷变数。

      来日......

      阿星......我们会有来日吗?

      景晏攥着纪沉星的脚踝,喁喁低语移到唇畔,眼睫翕动衔住那截温软骨肉。

      恣肆放纵心底渴求,亵渎印下一吻。

      洛陵地处长河、洛水、岷江交汇之地,凭借三川奔流、水域纵横交错这一独特水文条件,洛陵雄踞景朝江河航运枢纽咽喉,南北商船昼夜往来不绝。

      只是繁华之下,通常伴随凶恶暗流。

      洛陵因水路通达富庶而出名,跑船人嘴里,比洛陵还有名的,当属流窜在洛陵水域里劫船掠货的江匪。

      纪沉星和景晏动身乘船一路南下,头两天还算太平,然而,越靠近洛陵,江面上的氛围越发紧张,许多孤船开始三三两两靠拢,自发结成船队,以防江边芦苇荡里冲出匪船。

      纪沉星他们的船老大不止一次提醒,到了洛陵地界,仔细藏好财物,以防江里的水耗子窜出来咬人。

      水耗子是跑船人对江匪的蔑称。

      纪沉星和那人在洛陵时,曾意外被抓进某个江匪窝,见识过江匪的凶悍,至今想起依然心有余悸。

      她奇怪的是,那人当年明明借破获江匪大案,赢得洛陵富庶士族乡绅支持,率水师大力清剿过洛陵一带水域的江匪。

      可怎么感觉,洛陵的匪患还是那么严重,来往船只都风声鹤唳的?

      纪沉星的疑惑,很快得到了答案。

      他们南下到洛陵,特地选择了条低调破船,未曾想,没撞上江匪,先遇上了一帮雁过拔毛的官匪。

      船老大进舱告诫众人的时候,纪沉星正吃着景晏给她下的长寿面。

      由于船上条件简陋,景晏没能擀出寓意深长的细面,说是长寿面,端上来其实更像一碗面疙瘩汤。

      纪沉星及笄前的生辰,大多时候由淑宁妃操持张罗,邀约一众年纪相仿的皇子公主,在毓秀宫给她庆生。

      当然,她也在侯府办过欢腾热闹的生辰宴。亲朋好友,达官显贵迎来送往,笑语盈门。只可惜,从未出现过景晏的身影。

      景晏一直遗憾,无法陪她共度生辰。

      纪沉星不觉得他缺席有什么。

      宫中官场人心利益复杂,许多人表面上齐聚一堂,心却不见得在一处。

      倒是他的生辰,除了章嬷嬷记得,便无一人问津,连表面祝福都没有。

      长寿面就更别提了。

      冷宫里的日子,缺衣少食是常态,平日能混到口热食,已经万幸。

      这是第二重打击景晏的地方。

      作为不受宠的小透明六皇子,景晏自出生克死难产生母以来,背负命硬不详恶名,从未得到过元和帝任何关注,以及像样的赏赐。

      遭人层层克扣的皇子分例,到他手里,基本约等于无。

      因而,景晏只有些亲自雕刻的小玩意,能送给纪沉星庆生,聊表心意。

      少时赠这些稚拙之物,勉强能图个有趣,然而随着年岁渐长,景晏越发自惭,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送给心尖上的姑娘。

      即便她不在意,也不缺好东西。

      转机出现在元和十九年上林围场那场秋狝。

      景晏使出连珠箭,千钧一发救下纪沉星,射杀闯入御营那只吊睛白虎的同时,也保全了元和帝的安危。

      因救驾有功,元和帝第一次注意到他这个第六子,予以不少关注。宫中的人嗅到风向,自此再也不敢随意怠慢六皇子。

      景晏的日子慢慢好转起来。

      二十岁及冠那年,景晏受恩出宫开府,领到的第一份俸禄,数目虽不算丰厚,于他而言,却是弥足珍贵的立身之本。

      翘首多年,眼见时机成熟,景晏找到机会,鼓足底气问纪沉星:往后她的生辰,是否愿意他年年陪她过。

      他允诺不会再送她寒酸的玩意。

      他会努力把姑娘家喜欢的香粉、首饰、华服,捧到她面前。

      纪沉星当时差点对着他脑袋一顿敲,他这甜言蜜语说的,仿佛是个人送她这些,她就得跟人家跑了一样。

      她是那等俗人吗?她是有追求的姑娘好不好。

      纪沉星故作生气拉脸,说她瞧不上他的心意,唬得景晏当场面如死灰。

      纪沉星欣赏了好一会他的表情,才眉眼弯弯,捂嘴偷笑提出一个要求。

      她说,要是他能学会庖厨之事,年年岁岁生辰时,给她做碗长寿面,拴住她的胃,她这辈子就认定他,长长久久在一起。

      这自然是逗景晏的玩笑话。

      那时的纪沉星,自己都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废柴,何况让一个大男人学洗手作羹汤,她不过嘴上说说,考验他态度而已。

      她没想到,他竟然会当真照做。

      石洞里闲聊那些夜晚,纪沉星曾好奇问景晏,在边关军营里时,他平常都做些什么。

      景晏回答的军营日常,一开始相当枯燥单调,纪沉星挨着他,差点无聊耷眼睡过去。

      直到景晏提起,他闲暇时,跟着军营里天南海北的兵卒研习了不少菜系,接着兴趣盎然转头问她,那个世界她喜欢吃什么,他寻空可以学做她喜欢的风味。

      纪沉星哑口宕机。

      她这厢天天苦恼琢磨,怎么让他顺利坐回那个位置,他倒好,满脑子净想着,怎么给她当家庭煮夫。

      这对吗?这当然不对啊!

      纪沉星烦躁地发觉,心死过一次的她,面对景晏依旧赤诚、炽烈、毫无保留的心意,第一反应竟然是难受。

      发生这么多事,只有他一个人,还傻傻的,执着停留在过去。

      她心疼的难受。

      江浪翻卷,小小的船舱里挤了数十个人,有人靠着舱壁打盹,有人搂着孩子低声哄睡。

      空气里混着潮闷的味道。

      忽地船身一晃,捧着长寿面正思绪万千的纪沉星,喉头微动,em好了,这下她是身心都难受了。

      “怎么了,是不是又晕船了?”见她脸色忽然恹恹,景晏拧眉问。

      纪沉星阖眼点了点头。

      景晏寻到她手腕内侧的内关穴,轻柔按压了会替她缓解恶心感,随即起身走到舱门口,同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声商量,能不能换一下位置。

      其实,那本是他担心纪沉星晕船,未雨绸缪挑的位置,只不过行船途中,纪沉星见妇人的孩子一直哭闹,想着透透气或许会好些,就让妇人抱着孩子往前坐去。

      换了位置,那孩子很快安静了下来。

      考虑到妇人只身带着孩子不容易,纪沉星没好意思再挪位,憋着那股难受劲,闷声忍了两日。

      景晏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包括纪沉星,自然敏锐察觉她的异常。

      他明白她的思虑,没有多言,只默默以她的决定为准。

      然而,今日是她的生辰。

      纪沉星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这一路走来,又是惊吓又是颠簸,属实不易。

      景晏希望她生辰这日能松快一点,因而拜托那妇人时,姿态可谓诚恳有礼。

      都是出门在外的人,妇人将心比心,爽快一笑便点了头。景晏连声道谢,回身托起纪沉星肘弯,防止她身形不稳,跌撞到舱壁。

      纪沉星见状,也没矫情,小心捧着他做的那碗长寿面挪到舱门口坐下。

      撩开舱帘,裹着水汽的江风,凉丝丝灌进来。

      景晏垂眸打量身畔人的脸色,“好些没有?要还是不舒服,吃不下东西,就别吃了,到时万一晕的厉害吐出来,你只会更难受。”

      景晏说着,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碗,想搁一边再说。

      纪沉星侧身护住碗:“诶——我吹着风正感觉有胃口呢。”

      寿星过寿吃长寿面,吃的就是这口吉利的热乎气。

      纪沉星敢肯定,这长寿面要放凉了,这人准会又忙活一通,整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让她趁热吃,讨个好兆头。

      为这琐事忙前忙后,他大概不会觉得烦,甚至甘之如饴。纪沉星却无法心安理得面对他不厌其烦的周到。

      干脆不吃践踏他的心意吧,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过生辰,可能也是最后一次......纪沉星实在没脸作妖。

      心中叹了一声,纪沉星停止左右脑互搏,将纠结化为食欲。

      外头的江风推着浪,一下一下拍着船板,景晏双臂环胸靠着舱壁,目光静静落在纪沉星低垂吃面的眉眼上,一口,一口,吃得极认真。

      他正想说什么,目光忽然锐利扫视江面。

      只见三艘快船,携着一阵急促敲梆子声,呈半月形从前方包抄而来,堵截船队去路。

      船老大也注意到了。

      他叉腰吐了口沫子,进舱对张望的众人道:“大家不必惊慌!来的不是水耗子,是收过路钱的人,不伤人命,按人头,一人交五十文钱就行了。”

      “五十文?”舱内一个汉子跳起叫嚷,“我上船前打听过,之前明明只要三十文!”

      船老大道:“上旬暴雨涨水,乱流冲溃了江上不少行船,他们收的这钱,除了剿匪,现在又添了个疏浚清障的名头。”

      “大家就当破财消灾,总比碰上水耗子,要钱又要命。”船老大无奈道,其实不止船客要交钱,他们这些跑船的也难逃其害。

      汉子骂骂咧咧坐下,“格老子的,官府跟这帮仗着他们撑腰的走狗,一个明着扒皮,一个暗地扒皮,两头吃人,都不带吐骨头的!”

      众人面上不无愤怒,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纪沉星顾着吃瓜,已完全顾不上吃面,“剿匪不是官府管辖的事吗?”她好奇问船老大,“给不起过路钱会怎样啊?”

      船老大打量了她一眼,又扫了眼景晏,“这得瞧你夫妻二人,谁愿意替对方多担待些了。”

      纪沉星读懂他眼里自求多福的意思,下意识靠紧了景晏。

      景晏宽声拍了拍纪沉星肩头,“没事,别怕。”

      纪沉星点头唔了声,想着他们兜里有钱,应该不会惹出什么大麻烦,低头收起吃烂瓜的心,继续吃面。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船从斜侧猛然来到他们船前。

      “嗵”一声响,来人赤膊跳上他们船头,横肉虬结的上半身,疤痕遍布,瞧着就是刀口舔血的狠货色。

      船老大见状,赶忙奉上过路钱。

      刘大掂了掂钱袋,咧嘴露出一颗金牙,“你倒是个爽快的。”

      船老大陪笑道:“这是应该的,好汉记得收钱不动人这规矩就成。”

      刘大乜了他一眼。

      道上的规矩,是不能在船上动人,影响跑船人的生意,可不包括下船后......

      今儿这趟天干热燥,要能猎到个白嫩合眼的娘们,去去火气,就更爽快了。

      刘大心下意动想着,偏头撞上舱门口,嘴里正嗦着面,稀奇打量他的女人。

      刘大第一眼扫了下她胸脯二两肉。

      第二眼扫了下她脸蛋。

      第三眼对上微微欠身挡住女人,面目沉冷的男人,生怕谁抢了他黄脸瘪瘦倒胃口的“宝贝疙瘩”似的。

      刘大吐了口沫子,大步上前,出其不意抬脚,踢翻纪沉星的碗,“他娘的吃吃吃!准备好钱孝敬爷了吗!”

      碗筷碎落,面汤泼洒一地,不少溅到了她裤腿上。

      纪沉星:“......”惊恐万状抱住景晏的胳膊,瞧着似乎事发突然,吓破了胆躲进男人怀里,实则是在使着吃奶的劲,阻止某人暴起。

      刘大浑然不觉,兀自坟头蹦迪。

      “还有你!瞪什么瞪!”他指着景晏,脸上横肉抖道:“信不信爷挖了你的眼珠子丢江里喂鱼去!”

      景晏:“......”真巧,他也想把他肆无忌惮打量纪沉星的眼珠子,挖出来呢。

      奈何......腰际倏地一紧,纪沉星抱着他又掐了他一把。

      景晏闭了闭眼,老实收起蓄势待出的拳头。

      如刀归鞘,低头敛下心中杀意,息事宁人。

      一旁的刘大,见这对丑公婆吓得“瑟瑟发抖”,船舱内也无一人敢跳出来吱声,面对一帮胆怂泥腿子,愈发耀武扬威耍起威风来。

      他踢飞脚边的碎碗片,攥拳将舱门捶得震天响道:“大热天的,爷没工夫跟你们闹腾,赶紧一个个排队交钱!少一个子儿,别怪爷手脚没轻重,送你们进江里凉快!”

      道上的规矩,说到底,是他们道上人定的,真在船上动了人,其实大家都清楚,谁也没法把他们怎么样。

      船上众人大约都想着赶紧送走这瘟神,交钱一个比一个麻溜。

      纪沉星和景晏也不例外。

      当然这主要是他们不得不低调做人,否则景晏早教他下辈子好好做人了。

      刘大挡在舱门口,掂着钱袋子,眼睛长了钩子似的,在人堆里扫来扫去,直到抱着孩子的妇人上前,他眼睛一亮。

      啧,姿色虽一般,胜在生育过,胸脯鼓硕,身材丰满。

      “慢着。”刘大伸脚拦住交完钱的妇人,“还差五十文呢。”

      妇人搂紧怀里孩子,“好汉这是何意?我......我方才交了五十文了。”

      “那是你的过路钱。”刘大站起来,横肉阴影罩住妇人,“小孩也是人,人要过江就得交钱,五十文,一文不能少。”

      妇人急脸争辩:“我的孩子还在吃奶,莫说过路钱,便是坐船,也不用给钱的。”

      “船钱是船钱,跟爷无关,今儿爷就是打定主意非收你这孩子过路钱不可。”

      刘大乜了眼一旁的纪沉星和景晏,“要怪,就怪这俩人刚才惹爷心情不爽。”

      躺着中枪的某两人:“......”

      好在妇人不傻,船上明明也有其他带着孩子的人,偏偏却是她被当众刁难。

      这是她人被盯上了!

      她不由哀声央求道:“求求好汉通融则个吧,我男人在对岸做工,病了好些天了,我带孩子去瞧他,身上没有多的钱了......”

      刘大咧嘴,“这个无妨,你把孩子押在我这,回头凑够了钱,来找我赎便成。”

      “这怎么成!”孩子是当娘的命啊!

      妇人求救望向不远处的船老大,船老大叹声偏过头。

      这人没有明着在他船上犯事动人,便是报官也没辙,何况他也不会报官,除非他想砸了自个饭碗。

      希望落空,妇人不死心的又朝其他人求救。

      船舱里其他人,有低头整理包袱的,有别过脸的,还有把笠帽往脸上一扣,装打盹的。无一人站出来。全都害怕惹祸上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就在妇人绝望欲泣时,一旁忽地传来女声,“哎哎哎,五十文是吧?”

      “剩下的不用找了,全当给好汉您赔罪了。”纪沉星笑呵呵掏出一两银子,丢给刘大。

      一两银子,够普通人家用上俩月了!

      刘大验了下银子真伪,咧嘴露出金牙,语气里虽憋着好事被破坏的气,打量她的眼神却溢出了意味不明的光。

      “小娘子真是心善,自个儿穷迫潦倒,却有闲钱帮别人。”啧啧啧,一出手便是一两银,帮的还是非亲带故的人。

      “好汉哪里的话,我这不是给您赔罪么,囊中其实还是很羞涩的,您要是觉着消气了,愿意找钱还我,也不是不可以。”

      刘大:“......”

      纪沉星一边阴阳打哈哈,一边示意妇人抱着孩子回去坐下,妇人感激涕零对她再三道谢,宛如遇见了救苦救难的贵人。

      纪沉星很想告诉妇人,她该感谢的是景晏,哦不,是他祖宗,在石洞里藏了大量财宝,他们虽然只带了一些出来作为盘缠,但已足够被人眼红盯上。

      如果他们不慎露财的话。

      日光匀亮洒在江面上,碎金似的铺了一层。

      刘大收完钱,跳回他船上,同另两个兄弟汇合之后,三条船不紧不慢尾随着他们船队,像鱼盯上了饵。

      纪沉星抱膝坐在舱门口,望着那三道船影,想起刘大临走时回首扫视他俩的眼神,不好意思瞄景晏道:“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

      景晏抱臂靠着舱壁,对此已有心理准备,眉眼无波无澜道:“既来之,则安之。”

      纪沉星咬唇偏头,“你不怪我冲动啊?”他们的处境,出头便意味风险。

      两人挨坐着悄悄咬耳朵,肩臂不知不觉紧紧贴在一块。

      景晏脊背紧绷,喉咙滚咽,陈述事实道:“刚才要不是你拦着我,我大约已经做出更冲动的事了。”

      纪沉星懊恼拍额头,“早知如此,我还不如让你揍那个大金牙一顿呢。”特么退一步海阔天空,结果只是多吃了一瘪。

      她孩子气的口吻,令景晏哑然失笑,“放心吧,有事,我会摆平的。”

      就是晓得有你,我才敢出头的啊。

      纪沉星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脑袋,静静注视身畔的男人。

      他就像一柄入鞘的刀,一路沉默藏锋伴着她,对她有求必应,任她予取予求。

      然而,她却在计划着捅他刀。

      哦不对,她在苗家村,已经这么干过了,她记得次日一早赶往渡口的时候,他明显有些异样,只是很快掩好了情绪。

      纪沉星鼻子一酸,很快又压了下去。

      景晏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起伏,心思也没费在可能到来的麻烦上,无端纠结。

      他觑着面前的碎碗狼藉,心里想的,其实一直是纪沉星没好好吃完这长寿面。

      碎在地上,总有种寿数到头的意味,寓意不太吉利......

      景晏:“早知如此,我确实该揍死那个大金牙。”

      纪沉星不懂他怎么忽然跳脱冒出这句话,“啊?”

      景晏:“他踢翻寿面的那一脚,吓着你了吧。你饿不饿?饿的话,我现在就去重新煮一碗,给你压压惊。不饿的话,我晚上再重新煮,到时多给你卧个鸡蛋,取个双黄蛋的彩头,好不好?”

      纪沉星:“......”这长寿面早吃晚吃非得吃是吧?

      是夜,乾元殿内烛火通明。

      韩昱眉宇笼着一层寒霜,指节微曲,不停叩着御案。

      在他面前,摆着一团松软的圆形糕饼,上面浇淋的蜂蜜,混着一圈爱心小蜡烛滴下的烛泪,由于搁置的时间太长,烂作一滩,淌满了底下的托盘。

      糕饼周围精心贴饰的新鲜水果,同样也已尽数塌落,不成样子。

      殿中隐隐散发着变质的蛋腥气味道。

      雷远进来,眉头微微一皱,见皇帝恍若未闻,顿了顿,沉声道:“陛下,有消息了。”

      韩昱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原本姿态松散靠在龙椅上的身躯,猛地坐直,浑然未觉带倒了案上的茶盏。

      数十日无望等待,竟在她生辰这日等来好消息。

      韩昱脸上纷杂闪过诸多情绪,连日头痛难眠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雷远。

      茶水缓慢的滴答声中,响起男人急切却极力克制的声音:

      “她在何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0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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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段评已开 *下本二选一开同系列无脑小甜文 《推倒魔头》 大力吃货萌妹X傲娇面瘫魔教头子 《与太子斗》 狗腿豪横小霸王X阴郁残疾太子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