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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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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他期待你接下来会说出什么呢?
说自己其实和他一样受到排挤被欺负了?不对,这不行,他本人并不接受排挤这个说法。
说自己无法适应这里的生活才来找他?不对,他显然不像是会帮你解决这类问题的人。
那你应该说什么呢?
他的目光锁定在你身上,阴湿滑腻,让人联想到蛇的竖瞳。你见过蛇,蛇在紧盯猎物时脑袋是不会动的,只有嘴巴里伸出的蛇信子不停嘶嘶吐息。
你应该给他一个合适的借口,一个让他满意的谎言。
“我希望……我希望你能帮助我的魔法。”你忐忑地盯着他的面孔,说出了脑内的句子。
他的瞳孔有一瞬的变化,在你吐露出那个词之后。
他没听过这样的词,没有人在他面前将这股力量定义为“魔法”,纵使他有操控物品的能力,他仍然不懂这是什么。
“魔法?你这么称呼它吗。”里德尔的目光中闪过探究,之后又是毫不遮掩的兴趣。
“……是的。”面前人这样突然升起兴致的样子让你肯定自己这下绝没有说错话。
“为什么呢?”他又离近了你些,连带着手里端着的烛火,微弱的火光照得你脸上不停发烫。
“……那种中世纪的故事里总有一些会魔法的女巫吧,她们法力无边,能让山石移动,能让草木生长,能让人起死回生。”
你看见他的嘴唇嗡动着,面前的光亮将他瘦削的脸庞照得更加骇人。
这样的一番话似乎激起了他更加磅礴的欲望,他赞同你所说的一切,他赞同他身上的那种力量会有这种造物主般的效力。
他的沉默造成了一种低气压,你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说错话,忐忑地望着他,不自在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我说错了吗?”
“没有,你说得很好。”他的语气温和,再次将那些真实情绪藏匿在善意的表象之下。
“那你想向我寻求什么帮助呢?”他戏谑的眼神看向你,等待着你会开口让他怎么帮你,说出怎样贪得无厌的条件。
其实这个问题你还没想好,面上变得有些无措和难堪。面前人却给予了你足够的耐心,没有催促你。
“我想……”你开口时大脑变成一片空白,胸腔因为压迫感不停起伏着,心跳声大到你害怕面前人都能听到。
“我想向你学习那个操纵蜘蛛的把戏。”你说。
里德尔那若隐若现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不太敢相信你酝酿了这么多最后只说想要学这样一个小把戏。这和他的期望有些落差,他本以为你会提出更多颇有野心的要求的。
你依旧诚挚地望着他的眼眸,没有意识到这是个多么奇异的请求。
面前人长叹一口气,放下了手上端着的烛台。
“这种东西你不是很熟练吗,怀特小姐?”他意有所指地看着你的手,点出那次令人意外的初遇。
你还没反应过来时他早已拆穿你拙劣的谎言。
你突然感到脖子一紧,一股陡然出现的束缚感裹挟上了你的脖子。那触感只是你睡衣领口的蝴蝶结系带而已,不知何时缠上了你的脖子。
柔软的系带慢慢变成了一种不可抗力覆盖在了你的脖颈,慢慢贴紧,不留一丝缝隙。
面前人半抬着一只手,饶有兴致地看着你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
他的恶劣在此刻尽数显现,眼里是毫不遮掩的疯狂。
他的手指慢慢向内收着,而脖颈处的牵扯感也因为他的动作显得更为强烈,让你不得不伸手想要将它抠下。
他真的想杀了你吗?为什么?
视线逐渐模糊了起来,连窒息感也慢慢涌上,最后连面前人的面容也变得模糊不清。
可惜里德尔并不会因为你的可怜和窘迫而感到有一丝一毫的负罪感,这样的情态只会徒增他更加顽劣的内心罢了。
现在要怎么办?向他求饶吗?
嗓子渐渐发不出声音了。
你张着嘴,努力夺取着空气,或许现在自己的脸色已经足够难看。
死亡的阴影出现在你的脑中。
你会死掉的吧……
胸腔起伏着,你皱着眉头努力看清面前人的脸庞。你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面孔深深刻入脑海。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口型像是在念着你的名字,眉头轻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其他的情绪,某种虚伪的慈悲。
“安德莉亚。”他说,没有发出声音。
你的手从脖颈处垂下,像是放弃了某种无用的抵抗。
……
脖颈处的束缚感消失了。
你弯下腰,按着胸脯,终于可以大口呼吸,忍不住开始咳嗽。眼眶中早已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你抬头看他,克制住自己心中的惶恐,想要树立一个更加无畏的形象。
你不能怕他,你在心中呐喊着。
里德尔罕见地沉默,眼中的震惊来不及掩藏。
他漂亮的脸蛋多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流出几滴红色的血珠,但很快就愈合了。
证物是一把餐刀。一把他从礼堂处偷走的餐刀,他或许在无数个日夜用它肢解着各种动物,又将它擦拭干净。
你庆幸多亏了里德尔的养护,它仍然锋利。
现在,那把餐刀里还倒映着里德尔的面孔,倒映着他那一瞬放大的瞳孔。
那条小小的疤痕或许两天后就会消失不见,刀锋处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但这一切仍然发生过,你和他都无法否认。
你摸着自己的脖子,被勒过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显眼的红痕。
你因为脑袋的晕眩蹲了下来,慢慢平复着内心狂跳的心脏。
安静的房间内只剩下你的呼吸声。
“我说了,你很擅长这些事,怀特小姐。”他不知何时与你一起蹲下,平视着你眯着的眼睛。
他的声音很小,又贴得你很近,说话时的热气萦绕在你耳边,变成了某种蛇的嘶嘶吐息声。
这是肯定还是……
警告?
【6】
你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去的了,对于之后发生了什么都没有太大的印象。
只是脖颈的红痕还在,摸上脖子时仍会引发一阵疼痛,它将你从虚幻与现实分隔开来。
你系上了一条白色丝带,在痕迹消失之前,那是你的舍友卡洛琳赠予的礼物,她说是糖果的回礼。
她实在是个很不坦率的女孩子,一开始说着最讨厌你的人也是她,后来第一个回礼的也是她。
那条丝带的面料很滑,上面还有一些漂亮的刺绣,不太像孤儿院会出现的东西。但是它有点旧了,颜色有些泛黄,看着像岁月的沉淀。
你猜测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东西。
是的,是“家”。
有些孩子并不是生来就是个孤儿,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来到了孤儿院。一开始,那些是谈资。
他们或许不是因为自负也不是想炫耀什么,只是这里没什么好谈的,没人想聊难吃的餐食和每周轮着的活动任务,被收养的概率又太小,幻想是那么不切实际,如果连这种唯一能讲述的东西都消失的话,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所以他们一遍一遍讲,记得父亲的讲父亲,记得母亲的讲母亲,讲到自己再也记不得那人的样子。
新人来的时候,他们同样也会套话。不过你确实没有那么强烈的分享欲,反而听到了许多人的消息。
所以,你理所当然地问了里德尔的。
“你怎么又问那个家伙?”卡洛琳一脸鄙夷地看你,却说得很小声,怕其他人听到。
“我也是听说的,他很早就来这了,这些不知道靠不靠谱的消息是从科尔夫人和比我们更大的人那里再传到我们耳朵里的。”
她说,里德尔是在孤儿院出生的。
他母亲是这里的人吗?你问。
不是。卡洛琳否认很快。
据她所说,里德尔的母亲是难产去世的。她倒在了孤儿院门口,大着个肚子,然后被院长好心收留。
那个女人很瘦很瘦,瘦得看上去连抬起一根指头都费劲,有一头杂乱的头发,看上去有点邋遢,像是精神失常。明明全身骨骼都凸起来了,偏偏肚子大得可怕,肚子里的孩子像是要随时冲出,那个孩子吸光了她仅剩的那点精力。
院里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毕竟这种情况下这位陌生女士很大概率是活不下来的。虽然在这个年头难产去世并不是什么怪事,但正常人都不想掺和进这种有关人命的事情。
然后呢,你问。
“总不可能真放着不管吧,没想到待了一晚上就要生了。”她说,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生产的场景像一本血腥小说,因为瘦弱所以无力,没办法很顺利地生下来,以至于最后只剩下女人嘶哑的喊声和一地的血。
那个疯癫的女人在那时短暂清醒过,嘴里笑着喊着一个叫“汤姆”的名字,孤儿院的大人猜测那是她的情人。
后来她没力气了,连发声都很难了,她开始喊“妈妈”,嘴里呢喃着,没人能听得清楚,但所有人都知道。
小汤姆在这时被从一片鲜血中抱出来,一样瘦小,一样有着黑色的头发。
后来呢?
她死了。卡洛琳转头看你,声音冷酷无情。
生完孩子就死了吗?
是的。
幸好她在出生前就给孩子取好了名字,才没让取名这件麻烦事落在科尔夫人身上。
所以里德尔有和他父亲一样的名字,母亲一样的姓氏。
或许他的母亲深深爱着那个叫汤姆的男人,爱到给自己的孩子冠上了他的名字。
可是这样的爱又太过恐怖,恐怖到连自己的生命都要一齐献出。
明明卡洛琳讲述时声音那么平淡,将所有可怕的细节都略过了,可是你的脑中还是忍不住蹦出那个无比生动的画面来。
你好像透过文字看见了他的母亲,看见了他刚出生时蜷缩着的模样。
所以他是一个完完全全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的孩子。
你对此感到同情吗?或许有点吧,但是里德尔对自己的经历并没有这样的认知,你也无法给予他这种看似越界的情感。
他的出生,他的经历就这样被一个又一个好奇的孩子互相探寻,互相传阅,最后慢慢成为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你在可怜他?”卡洛琳面色不悦地瞪你。
“诶?”
“不要因为别人的什么悲惨经历就对一个人改观啊。”她重重呼出一口气,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怪胎就是怪胎,唯独这点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你看着她笃定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如果……如果我和他一样呢?
卡洛琳,到那时你又会怎么看我。
你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7】
科尔夫人丢了一只耳环。
她在这天晚餐时宣布了这件事,低沉的嗓音拉得很长:“如果被我发现是你们之中的人偷走的,我会关你们一个月的禁闭,取消所有的活动。”
她的目光落在里德尔身上,短暂停留了一刻然后很快移开,像是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所有人都被吓得不轻,因为关禁闭确实是个可怕的惩罚。那间屋子黑乎乎的,除了床和偶然送进去的吃食什么都没有,唯一留着的窗户也砌得很高,没有给人任何逃走的机会。
大家沉默地开启了饭前祈祷,比任何时候都真诚。
你看了里德尔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你心里居然隐隐也有那些想法。
是里德尔偷了科尔夫人的耳饰吗?
但是你不应该怀疑他的,如果没有任何证据。
你陷入了同自己的博弈,完全没注意到被你注视的人同时也在看着你。
你慢吞吞地喝着汤,时不时看他一眼,企图寻找他身上有没有异常的地方。
头发?没什么变化。脸?也没有心虚不安的表情,就算他真的偷了你也看不出来,唯一不同的地方也只是那条已经淡到看不见的疤痕。衣服?大家穿得都一样破。
或许只是你多心,擅自把一切不合理的事件与他联系在一起了。
你应该忏悔的。
可是最近似乎总有人说少了什么东西,糖果、日记本、彩笔……不过这些都是不足以闹起矛盾的小东西罢了。
直到今天的耳环。
饭桌上有人和你想到了一处,小声谈论着,视线时不时落在里德尔身上,显然他们的心里也已经有了答案。
他是有这样的本事,悄无声息地拿走什么,但是你想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理由。按理说,他应该不屑于偷这种东西的。
你心中希望着是所有人包括自己搞混了,这是没有理由的臆想。
你有时喜欢盯着科尔夫人的耳环看,什么镶嵌着漂亮的类似宝石一样的东西,是整个孤儿院唯一有点排面的东西了。
她很喜欢它们,所以才会选择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在晚餐时说起。
你对此遗憾,却莫名替里德尔捏了一把汗,不管是不是他偷的,希望他不要被抓住才好。
离席时,夫人嘱咐了你们如果看到捡到务必向她汇报。
你朝里德尔打了个口型:“是你吗?”
他撑着脑袋,不回答你,只是笑,然后悠悠从口袋里伸出手来。
在只有你能看见的角度上,一抹亮光从你眼中划过,在他的手里,被当作战利品一样炫耀。
你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里开始思考他要是被发现该怎么办,什么借口才能摆脱科尔夫人的惩罚。
“你快换回去——”你焦急地比着口型,又不敢发出任何透露的声响。
他无视了你。
你开始思考从里德尔手里偷走然后还给科尔夫人的可能性。
“科尔夫人!”有人突然站了起来,大声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看向他。
你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站起来的男孩指着里德尔大声说道:“是他偷的!我看到了,就在他的口袋里!”
你呼吸一滞,担忧地看向他。
科尔夫人很快走到里德尔身侧,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表情自若的男孩。
“他说的是真的吗,汤姆。”这并不是一个疑问句,因为问出问题的本人心里也早已有了偏向。
“并不是,我想他没有任何证据。”
“他说看见在你的口袋里,为了证明你的清白,你愿意向我们展示吗?”
“当然,夫人。”里德尔从容地掏出他的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身上没有其他能藏东西的地方了。
怎么会?
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而后在下一秒意识到他绝对用了“魔法”,一种危机感在你心中油然而生。
“我想,并不排除提出问题的那位朋友有嫁祸的想法,所以也应当搜一搜他的口袋。”他低着脑袋,说话时很有礼貌,像是真的被冤枉颇深。
“你胡说!我怎么会——”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了。
已经有人上前掏出了他的口袋。
“咚。咚。咚”
糖果,日记本,彩笔……全部掉了出来,落在地板上,发出嘈杂刺耳的声音。
最后掉出来的,是那个仿宝石耳环。
“原来是他啊……”“看不出来啊……”“没想到……”
“我不是……我没有偷……”那个男孩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口。他惊恐地看着站着对面的里德尔,眼睛瞪大,像是在看什么地狱的魔鬼。
“希望您能履行自己说好的惩罚,夫人。”里德尔淡淡开口,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样滑稽的一幕。
科尔夫人没法再反驳了,犹豫地看了里德尔一眼,而后又走向那位早已被吓到的男孩。
里德尔在笑,他斜睨着眼前被科尔夫人拉着责骂的,然后被拖着走向禁闭室的男孩。那张清秀的脸再次变得恐怖狰狞起来。
他身上衣服得体,一尘不染,从头到尾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
他当然有动机,他当然有理由。别人害怕痛苦地流泪,瘫坐在地,这让他无比惬意。
他的恶劣心就是一切动机。
“怪胎就是怪胎。”卡洛琳的话再次回响在你耳边。
你不敢再上前了。
里德尔却朝你走了过来,脑袋低下了一些,凑到你的耳边轻声说着:
“谢谢你,安德莉亚。谢谢你知道真相还是选择帮我隐瞒。”
如此温和的声音却尖锐地在你耳边炸开,像要把你刺穿。
你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