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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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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他说他是里德尔,汤姆.里德尔。
他念起自己的名字时,带着点分外奇怪的语调,比如先说里德尔再谈起他那个重复率有些高的名字,比如说拖曳很长的语调似乎想让人只记得里德尔这个名字。
你以为他是纠结于这种大众的名字,毕竟每个孩子都想要一个与众不同的,具有特殊意义的名字。
汤姆这个重复率极高的名字与面前阴郁的男孩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反差。他有众多不同,又带着点自视甚高的孤僻,却又偏偏叫汤姆。
你试探地开口:“汤姆?”
他不出意外地露出一个稍显烦躁的眼神,面上显得恼火起来。
这下你倒是懂了。
你喊他“里德尔。”,这个称呼毫不意外显得冷冰冰的。
他面上恢复了那副样子,好像他对你究竟是什么叫法并不纠结。
他的眼神落在你的手上,眼神从困惑慢慢转为某种探究。
他朝你伸出了手,那只奇形怪状的蜘蛛再次回到了他的掌心,以一种极为诡异的扭曲姿态失去了生息。
他的眸色冷淡,看那只蜘蛛和看那群孩子一样。
就像……就像他们都是能被随时杀死的东西一样。
产生这样的印象令人惶恐,你才发掘主动跟他交朋友似乎是个不太聪明的决定,那个女孩的犹疑也都有理由。
面前的少年突然凑近了你,嘴上多出一个看着亲切的笑。
“怀特小姐,你很厉害。”他冷调的声音毫不吝啬地夸奖着你。
你张了张嘴,冒出一声细小的“谢谢。”,没了刚才刻意显露的强硬态度。
“我们会成为朋友的。”他朝你伸出手掌,虚虚地握上了你蜷缩着的指尖。
“我们?”
“是的,我们。”面前的青年眯起那双锐利的眼睛,状似无意地瞟过远处躲在墙角偷听的小孩子。
他的手很冷,比你冷上不少,倒也符合他这个人带给你的刻板印象。手上是几处早已愈合的细小疤痕的粗粝感,这与他营造出来的人设并不相符。不过转念一想,对于他这样的孤儿来说倒也正常。
孤僻的,阴郁的,相当不讨喜的性格注定会游离在群体之外。
那群孩子绝对会讨厌他,说不定连院长也……
你自顾自地给里德尔安上一套可怜的身世,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
你没再退缩,胆大地握住了他整个手掌,他与你差不多大的指节被包裹在你温暖的掌心,手上冰凉的冷意似乎也正逐渐被你消解。
你朝他笑,露出牙齿,真心实意的。
他那张总是沉默,总是高傲的脸在一刻显露出一种罕见的孩子气的怔愣。他略微瞪大了眼睛,没有预料到你突兀的动作。
你有意忽视他皱起的眉毛,像对待任何一个要好的朋友一样给予他答复。
“那我们就是朋友了!”
好吵。像被人面上凶狠赶走还依旧徘徊在你身侧的猫。他脑子里一下出现了这个印象。
里德尔突然有些后悔先前脑子里那个临时蹦出的决定。
【3】
说是交朋友,但实际上你们的生活并没有改变多少。
男孩和女孩的房间是隔开的,你想象的那种半夜拉起里德尔谈什么人生哲学也没有实现。
一开始进入女孩子们的宿舍时,你感觉自己似乎有点不受待见。
那群孩子的眼神看你往往带着惊恐,或是敌意。她们远远避开你,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咬耳朵,不用怎么猜就知道嘴里的话就是关于你。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很小,但偶尔能听清楚那么几个字,她们在说“他”“怪胎”“一样”……这样的字眼,拼凑起来足够组成一个完整的句子了,听上去刺耳又冲撞人。
收拾床铺时,你突然将脸深深埋进了薄薄的被子里。被子阴冷潮湿,伴随一股未能散尽的霉味侵入你的鼻腔,难闻到想让人流泪。你好像在此刻才突然明白孤儿院的生活或许只会像这一床被子一样,阴冷潮湿又会时时刻刻将人吞没,心里只剩下了难以言喻的委屈。
有人轻拍你的肩头,有些结巴的声音传来:“那个,你没事吧……”
“……对不起,我们的话好像太没礼貌了。”
“……这个也不能怪她吧,她新来的也不知道。”
“说的也是。”
更远的地方是一些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你抬起头,意识到她们似乎误会了什么,连忙摆手:“我没事来着,我也不知道你们刚刚说了什么,只是突然有点累才……”
面前的女生点了点头,还是向你投下一个抱歉的目光,然后同你解释起刚刚的窃窃私语。
“汤姆.里德尔那个家伙很恐怖,我们院的大家都不喜欢他,所以看你跟他玩觉得不太好。”
“恐怖?”你疑惑出声。或许里德尔在你眼中最多算个孤僻有点怪异的孩子,但还远远算不上恐怖。只是面前女孩害怕的神色不像说谎,她急切地握着你的掌心,皱起的眉毛让人无端联想起以前见过的圣母像,开口就说着让你逃离恶魔,逃离地狱的劝诫。
“这其中或许有误会吧……”你说这话时自己都没什么底气,你想起了那只扭曲的蜘蛛,关节断裂时的那一声细小的“咔嚓”还萦绕在你的耳边。
“我和上帝发誓,那绝对不是误会。”面前人又贴近了你几分,灰绿的眼眸在一瞬扩大。
……
再次见到里德尔时,你一瞬就把那些劝诫毫无顾忌地甩在脑后。
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服出现在大堂里,和其他人一样等着早饭,身旁空落落的,没有一个人。
只是他并不在意这些事情,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出来。
你跑向他,又差点撞上,堪堪停住了一个身位。
他没能适应别人的靠近,沉默着向后退了一步,低着头看你踉跄的狼狈样子,没有任何伸出手扶住你的意愿。
他只是表面上装得像个绅士罢了,微笑时、喝水时、切东西时,动作干净漂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过什么秘密的礼仪训练。但是面对旁人时,他似乎连装都懒得装,许多次你在他银色的餐刀反光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他没有跟你打招呼,但是他手里的餐刀对你说“Hi”然后切下来餐盘里一片干瘪的面包。
在决定和他交朋友的那刻,你好像注定要接受他的冷漠,嘲讽,虚伪。
你稳住身形,跟他说“早上好,你也来吃早饭啊。”这显然是一句无意义的尬聊,因为你们吃不吃早饭,在哪个时候可以吃早饭都没得选。
因为营收问题,孤儿院的餐食供应有限,多数时候只有干到掉渣的面包和一杯寡淡的水,那算不上什么饮料。
但是你们没得挑,甚至去晚了什么都吃不到,饥肠辘辘地过上半天对这群身体不好的孩子们伤害太大,没人承受得了这样的负担。
一群人坐在桌旁,科尔夫人又将食物平均分给座位上的每个孩子。
你不顾别人异样的眼光坐在里德尔身旁,他身边另一个座位则是看上去运气不太好被推出去的孩子,面上一脸苦相。
吃饭前是寻常的祷告,科尔夫人算是个合格的管理者,她让你们学会感恩主的慈悲,感恩主的宽恕。
每个孩子都在这时闭上眼睛,双手紧握,表演着一场默剧。
你在这时悄悄睁开眼,凑到里德尔的耳畔。
“上帝真的会保佑我们吗?”你问他。
他只是沉默,没有回答你,但也没有像那群人一样虔诚。
“如果主真的慈悲的话,我们又为什么这么活着?”
还好你并不渴望一个答案,只是执拗地想问出口,里德尔不会解答你,科尔夫人也不会,但询问后者大概率会获得一顿禁闭。
“很无聊的想法。”身边冷淡的声音响起。
你转头对上他的视线,陷入一汪深潭。他那双漆黑的,几乎没有光亮的眼珠子正盯着你看,捕捉你的愚笨,讥笑你的忧虑,这些最后都化为他嘴角那抹微不可查的微笑。
他从来不会考虑这个问题,过度依赖与因此惊疑的人在他眼里都是蠢货而已。
只是前者总是比后者多。
孩子们的祈祷很短暂,究竟有几分真心也未可知,只是结束后都开始迫不及待地将面包往嘴里送,像完全不怕噎着似的。
里德尔还是在那边将面包切成了好拿取的小片,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在这个年纪,与他人不一样总被视作异类的开端。他是在什么时候开始被排斥的呢?或许不是因为那种无法描述的力量,不是从蜘蛛跳起可怕的舞蹈而是从他切下第一片面包开始。
你放下了拿在手里即将送入嘴中的面包,学着他的样子紧握刀叉在桌上开始了一场拉锯战。
你很饿,手上没有力气,加上面包干瘪坚硬,所以餐刀一开始并没有切准,反而是重重刻划在盘子上,发出一阵刺耳的音频。
你的动作停住,原本正在吃饭的那群人也在一致地抬起脑袋,注视着你,也注视着你略带囧意的动作。
刺眼的目光在你和里德尔之间来回跳跃,那些原本温和的,甚至有些木讷的面孔在你眼前突然清晰了起来,变得狰狞,变得面目可憎。
身旁人鼻腔中传出一声嗤笑,斜着眼看了你一眼,像看一场滑稽的演出。
他还是没有帮你的打算,但是也难能可贵的,没有嘲笑你两句。
你大概被他讨人厌的态度烦扰久了,居然觉得这样他也已经相当善良了。
抱团取暖并不是毫无道理,大家往往更想谋求同类的庇佑。
里德尔的存在总提醒着你的不同,提醒着你不该与他人为伍,你应该与他一起。
这种想法太令人困扰,某些时候你并不想这么做,但是每每又会被莫名其妙地吸引过去。
【4】
直到第三周的时候,你身边的女生便不再劝诫你了。她们知道你似乎铁了心地想和里德尔交好。
按理来说,她们也应该讨厌你,但是她们又偏偏做不到。你会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又翻出包裹里为数不多的糖果给她们。在孤儿院,糖是个稀罕东西,只有过什么重大节日的时候才有可能出现。
她们被那一把包装纸各异的彩色糖果吸引了。孤儿院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木质地板,墙壁,吃食,甚至是科尔夫人的衣服。
她们握着手里的糖,在灯下透过薄薄的包装纸,彩色的本体显露出来,在这片环境里变得格外突出。小孩子会为亮闪闪的东西动容,连同那份坚硬的心一起。
没人再想苛责你,她们觉得你在里德尔那里总会吃到教训的,到时候再来安慰你好了。
后来她们对你找里德尔这件事便熟视无睹了。
你叛逆地违背了科尔夫人设下的规矩,熄灯后摸着黑敲响了里德尔宿舍的门。
这绝对是一个荒唐且没有理智的做法,兴许是被舍友的应允冲昏了头脑的缘故。
走廊里阴森森的,偶尔闯入的风剐蹭着你的小腿,冻得人发凉。你又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但还是太短了遮不住你开始抖起来的腿。
敲了一声后没有反应,你又连串地小心敲了好几下。
木门“吱嘎”一声被打开,里面的人面色差得可怕。
他白天看着妥帖的头发现在都变得有些杂乱,几缕翘起的发丝表明面前人其实也刚睡下不久,又被你突然吵醒,面露不悦。
但他撇了一眼你在门外被风吹得不停发抖的小腿还是让出一个身位大发慈悲地放你进去了。
你跟着里德尔进到了他的房间。
身上的冷意并没有好多少,他的房间太黑太暗,密不透风,装上的那扇窗户像是摆设,太阳和月亮不会给予这里一丝光明。
里德尔手里端着一个刚点燃的烛台才让这里看着稍微明亮了一些,他的一半脸被橙黄的光线点亮,一半则隐匿在阴影之下。
“什么事。”他冷淡地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事……”你说这话时心虚地不敢看他的眼睛,手上不自然地搓着衣角。
气氛一下降至冰点,你甚至在这种格外安静的环境下听到了他的呼吸声,那像是发怒的前兆,像是下一秒嘴里就要说出“滚回去”这种话。
“你……”他张了张嘴,微微皱起眉头,却又顿住,视野里不知看见了什么东西让刚要出口的话语生生停住。
你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自己手臂上的一条疤痕,那是前两天不小心被台阶绊倒时留下的,你觉得不是什么大伤就任其自生自灭了,现在长出疤了你才发现。
他怎么了?在可怜你?
你对上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眼眸里的情绪你依旧看不透,但是却清楚地分辨出来那并非同情,也不是什么属于朋友的关怀。
那只是一股骤然被满足的恶意罢了。
里德尔原本期待着你的身上能显现更多的“那种力量”,可是等了半天却什么都没等到,平庸到他开始怀疑那次奇怪的初见是不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只觉得和这个愚蠢的小孩子做朋友后得到什么的想法太过天真,以至于现在十分后悔。
他对同类的认可太过严苛,也不想说什么“只有我们是一样的”这种肉麻话,他不会和任何人一样,在拥有这种力量的那一刻起。
听话的工具总是比所谓的同类更加吸引人。
他原本想看你如何因为这种特殊而遭受排挤再挣扎着受伤,等到奄奄一息的时候再向他求助。当然,他并不会帮你,他只是喜欢看别人扭曲痛苦时候的滑稽表情。
所以,当你仍然受着女生欢迎时他变得有些失望。认为你刻意隐藏力量融入这种集体太过愚蠢可悲,你和那群人也没什么分别。
这种旁观的心态直至你敲响他房门的那刻短暂停止。
他突然看见了你手上的疤痕,丑陋的疤痕在女孩因为营养不良变得瘦弱无比的手臂上显得格外显眼。在第一次见面时,你手臂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记得很清楚。
其实相处并不算融洽吗?那这算是求助?
他突然有了那么一点兴趣,改变了主义这一点兴趣足够他来教教面前这只可怜的羔羊应该如何自救,不对,应该如何——远离羊群。
他承认,你们仍然有那么一点相似。
你自然无从察觉面前人给你安排了一场多么奇异的苦情戏吗,只是觉得他突然的沉默很奇怪。
“里德尔?”你拽了拽他的袖口,轻轻喊着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朝你眯了眯眼,那个笑容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有些诡异。
“你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怀特小姐?”他慢声细语地说,“我很乐意帮你。”
他这时的声音像极了初次同你握手时发出的交朋友宣言,一样温和,一样虚伪。
你却怔怔地看他,像被眼前人窃取了灵魂,嘴巴不受控制地说道:“我大概需要你的帮助。”
这同样是谎言,你从没在这里遭受什么挫折,你只是无端想回应面前人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