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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凌霄花 第一次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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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天前正值母校校庆,叶一舟被高中的班主任喊回学校布置校史馆。他没有想到,自己能够在校史馆的废纸堆里,找到两年前的高考喜报。
他看见了“陈玖”两个字。
她的名字躲在角落,后面紧随其后,红纸黑字写着N大。
他仔细地折起来那张喜报,放在胸前的口袋里。心跳一震一震的,他没有管。只是骑着自行车回学校,临了还深深看了N大的校门一眼。
原来一直以来,你都离我这么近啊。
你也在这里,真好。
他低头笑了笑,把自行车骑进了校门。
从那天起,他就想到万一有一天要见到她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
万一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就真的这样遇见了呢?
万一真有这一天,他总不能空着手见她吧?他可是要和她做朋友的。
叶一舟决定做一个小礼物给陈玖。
其实他不一定会遇上她的,这是完全靠不得概率的事情:有的人就那样巧地跳进了命运的安排,可也有人兜兜转转,想见的人一辈子也没见到。
但是他才不在乎陈玖见不见他。他要给陈玖做礼物,不是因为陈玖要见他,是因为她是陈玖呀。
她可是陈玖呀。
叶一舟网购了一袋子扭扭棒。
上高数课的时候,他上一秒还在扶着眼镜认真演算,下一秒铃声响了就开始绞啊扭啊粘啊。
做的几个实验品是玫瑰郁金香和百合,被三个室友抢走了。他恰巧也觉得这些花不符合陈玖的性格,就没阻止。陈玖应该是酷酷的。
直到他读到《致橡树》。他才恍然大悟似的发现凌霄这么像她。
借着枯墙老树的力,只求能攀援到长天之上。这才是陈玖,志向在云天的陈玖,斯嘉丽一样的陈玖。
直到最后,他甚至都没发现“凌霄像陈玖”这句话的主次谬误。
他拧了一个小小的凌霄花给她。
这我们已经知道了。
*
叶一舟的微信头像是他家里的小狗。应该是中华田园犬,黄溜溜的小身子,黑滴滴的眼睛,看着呆呆傻傻的萌。
陈玖回了宿舍,洗漱完爬上床,拍了拍他的微信头像。
其实她还是很诧异的。因为她有很多朋友,平常都是争着抢着学习实践写报告,没有人拿自己宝贵的时间做这种……小东西。
她把凌霄花捏在拇指和食指中间,仔仔细细地观察着。
从梗到花,黄橙色递成香橙色,香橙色递成暗红色。暗红的花瓣像幕布一样包裹住了麦色的星星种子。
他很细心,甚至用竖着排列的扭扭棒模仿出来凌霄的萼。
陈玖把“凌霄花”搁在眼前,仿佛看见了叶一舟仔仔细细把每一根丝搭在应该在的位置,反反复复地对比花和扭扭棒的颜色,观察每一个可能的角度。
她好像看见了他最后大功告成时羞赧而自豪的笑。
「勤能补拙拍了拍椰薏粥的脑袋并说明天继续加油哦」
椰薏粥:哈喽学姐(^-^)/
勤能补拙:你好。
椰薏粥:学姐早点睡(?˙▽˙?)
勤能补拙:我还要复习。
叶一舟刚刚回到宿舍楼下,停好车子,就看见陈玖发的这条信息。
椰薏粥:嗯
陈玖没搭理他。
叶一舟也没多想,应该是去忙了吧,她一直很辛苦很努力,所以才会这么优秀。
高中时,不论是上课还是下课见到她,她永远都是一副认真且完全不会倦怠的样子,注视着黑板,或是低头写着卷子。
她这样努力的人只考了个N大,可能自己也不满意。所以现在丝毫没有松懈。
也或者,是陈玖一直都没有松懈过。
她可是陈玖呀。
无人在意的角落,叶一舟给崔小曼发了一个红包,以弥补他提前走开的过错。
直到看见崔小曼领取了他的红包,他才放心地关掉手机睡觉。
谢谢你小曼,你帮了我大忙哦。
他笑了笑,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
*
日子还是照常地过下去。冷风裹挟着枯枝败叶从北边刮过来,J城的深秋从十一月开始变得更萧索,全然不是三四月春日迟迟的样子。
艳阳天里,黄叶红枫,青空碧海,秋日很有明丽而高远的感觉。可一到阴天,就连喜鹊都懒得飞。
这两周里,叶一舟尽量不去打搅陈玖。
陈玖已经大三了,自己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她一心想争推免,毕竟现在自己的优势很大,她也有读研的想法。
这他是知道的。加上陈玖好友的头一天,他就研究了一下她的朋友圈。
朋友圈没有什么特殊的。
除了在实验室拍的五颜六色的各种液体固体胶体气体,就是她转发的学院公众号推送:权威发布!201*年考研国家线预测!
唯一一条出现她本人的,是两年前的夏天,她和高中班主任老师的合影。她留着整齐的刘海,带着羞涩的微笑,看着镜头。
配文是:高考发挥得不好,还好有徐老师鼓励我。
我也可以鼓励你呀。
叶一舟撇撇嘴,一冲动,就想去找陈玖聊天。他甚至已经点进聊天框想打字,却还是默默退了出来。
可是陈玖是他的朋友,叶一舟又想着。
在别人不需要自己的时候就不去盲目添乱,是一个合格朋友的基本素养。
他咬了咬牙,关闭了微信界面。
转而摸出了高中的日记,不知道第多少次回味和陈玖的初见。
*
两年前的春天,J城的城南。
教室窗外的垂丝海棠绚烂着开,像被定格的不会冷的焰火。花朵儿低下头,俯视大地,思考自己怎么一路吟歌,走到枝头。
高一的学生叶一舟有一张圆得有点像发肿的脸。他吃得太多了,所以胖。圆圆的脸蛋像料很足的菠萝包。
爸爸妈妈的溺爱让他有恃无恐地发胖、肆无忌惮地懒惰。
每当爸爸疑惑地自言自语“小舟是不是有点胖了” 时,妈妈就会叉着腰反问:“你很瘦吗?为什么说小舟?”
爸爸和妈妈都不瘦。这或许是幸福肥。
无论如何,爸爸是无法反驳妈妈的。叶一舟自然而然地就以为妈妈就是对的。
老师叫他去找自己背课文,他嫌老师太啰嗦,打了个哈哈就算蒙混过关了。
哪怕背得磕磕绊绊的,但也许是老师顾及到他是个“谐星”,脸皮厚,也没有去管。
其实是管也没有用。
十五岁的叶一舟每天七点起床。
妈妈负责把做好的早餐端上来,他只负责张开嘴吃。
爸爸负责开车把他送到学校门口,到了放学再让妈妈去接他。他连赶直达地铁都不用——过着“无事小神仙”的生活。
这样的溺爱并没有把他养成自负的性格。从记事开始,妈妈的善良就贯穿着他的整条成长之路。
妈妈会自然地招呼爸爸妈妈都不在、陪爷爷生活J城的同学到自己家吃炸薯条。
也会抱着捡来的流浪猫,和小叶一舟一起向爸爸撒娇,求他留下小猫咪嘛好不好?
妈妈在厨房忙碌的时候,喜欢外放卫兰的歌。
听着唱着“hey you say you love me till the end”,然后转头,问抱着小叶一舟辅导作业的爸爸:爱不爱我?
再笑着转回去给曲奇饼干小猫小狗点糖霜眼睛。
小叶一舟眼里,妈妈是可以变出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香喷喷的美食的仙子。
妈妈是因为爱才会魔法的,爸爸说。
“那爸爸有什么魔法?”小叶一舟问。
“爸爸没有魔法,所以爸爸只能做妈妈的帮手。”
小叶一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问题。
爸爸妈妈爱他,爷爷奶奶爱他,姥姥姥爷爱他……无条件的。
因为爸爸妈妈只有他一个孩子,爷爷奶奶只有他一个孙子,姥姥姥爷只有他一个外孙子。
他在学校考试考砸了,妈妈自然会搬出来“我们一舟不是学习的料,逼紧了对孩子心理不好”的盾牌把他保护起来。
他在学校和同学闹别扭,回家添油加醋一番讲给爸爸妈妈听,大多数情况父母也会告诉他“以后不跟他玩了。别学他,跟好孩子玩。”
十五岁前的叶一舟一直走在幸福得懒得发胖的道路上无可自拔。
在他的世界里唯一不可置疑的路,就是他走的路。
一切的一切,成长,爱,对生活的热情在他心里是不成体系的。
发生转机是在高一那年的11月10号。
*
11月10号,星期四,天色枯灰。从云缝里透进来的光被乌云影射得很无力。
放学时,叶一舟没有在校门口看见来接他的妈妈。等到门口的人几乎都走了还没有来。
秋风萧瑟,凉凉的傍晚。
他心里不安,等了半天,终于等来了班主任的传话。
妈妈生病了,病得很严重很严重,在住院。爸爸叫他坐地铁去医科大学总医院来看妈妈,语调是颤抖的。
爸爸语无伦次地说:“快来……快点。”
叶一舟拔腿就跑。跑到地铁站,摸出来两块钱,买了票坐地铁。
下班点的地铁上人很多很密,他没有赶上第一班地铁。
人活到十五岁,他才头一回怨恨起来自己的体重。他平日里的生活是舒舒坦坦的,很少挤地铁,自然不知道人挤人挤人的痛苦。
坐地铁的十几分钟里,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早上的时候,妈妈还在阳台哼着歌浇花,浇完花要去读她的木心诗集。
他和妈妈的花都不想妈妈有事。
如果妈妈有事了,世界上就要少一个善良的人、玲珑的人、用笑容点亮早晨的人。
下了地铁,他着急地跑到了医院。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湿而咸的海汽随着东风一阵一阵涌进市中心,拍在他脸上。
和所有跑起步来的小胖子一样,他气喘吁吁地进了大门,左转右转,到了电梯前。
*
你知道吗?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个下午。妈妈得了病,爸爸说可能是乳腺癌。
记得小时候,妈妈说她的父母对她不好,所以,她想让我快快乐乐的长大。无论我做什么,妈妈都会尽力去理解,站在我的背后。
我三岁时,在幼儿园受了欺负。小朋友把我的脸抓花了,妈妈边给我擦碘伏边心疼地流泪。
四岁时,二姨说我长得丑,太胖了。妈妈把我护在背后,说:丑怎么啦?丑也是我乖。我乖开开心心的,爱吃吃呗。
妈妈会认真倾听我幼小生命中的故作老成,委屈难过。会满脸惊喜地发现我的成长,哪怕我只是学会了用钥匙开门。
我从来没有质疑过妈妈的爱,并且相信它一直会在,会陪我长大 。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那是不是命运?是不是命运看不惯我想象中的乌托邦?
我宁愿它毁掉我美梦的方式是妈妈遗弃我,是我生病而不是她……我边跑边这样想。
风刺刺地扇过我的脸颊,有点疼。可妈妈只会比我更痛。
*
叶一舟咬着牙一路小跑。
劲儿到用时方恨少,他有点憎恨几周前体测偷懒套圈的自己了。但他没有停。
那时,就是跑到电梯前时,他已经快要脱力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可也许是恰巧剩点力气控制膝关节吧,也可能是他知道,除了妈妈爸爸谁都觉得小胖子倒在地上很滑稽,似乎踢一脚就能滚好远……
所以,他勉强站了起来。
站在他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女孩,目测有一米七,却因为她十分苗条而显得更高。像一棵直直往天上勾月亮的西府海棠。
女孩和他穿着同样的校服,背后印着四个大白字“某某中学”。
她乌黑油亮的头发被一条蓝绿色丝带高高束起,背挺得很直,低着头好像是在翻单词本,哗啦哗啦的。
叶一舟当时着急得要命,没空仔细打量她。他的一张脸,从眼眶下面到下颔都热得发红,还不停地喘气流汗。
他担心妈妈担心得都要哭出来了。
前面的女孩子被他沉重的呼吸声、若有若无的抽泣声惊扰了。
她有些犹疑地将头向后撇了几个弧度,露出一双上挑的猫眯圆眼,上下打量着叶一舟。
他蓦然有些羞愧,是因为自己太丢人,还打扰了别人,被人家嫌……
女孩子却缓缓开口:“你很着急吗?”
她的声音并不十分悦耳,甚至刻意地压低了音调,只让他一个人能听到。
他点了点头。
女孩干脆地向右后方撤了一步,示意他站到自己前面来。见他愣住了,还有点不耐烦地催促他:“动啊。”
慌慌忙忙站到她前面后,叶一舟盘算了一下。
刚刚算上她,自己前面排电梯的人一共有十个。
电梯的超载人数从第十一个人开始。
他怎么上电梯怎么下电梯的,连自己都忘却了。因为太快,太急切,所以记不住。
妈妈的圆脸有些苍白,正在闭着眼打盹。见到他来,还未曾说些什么话,眼泪就先下来了,抱着他只是哭。
听到平日里最爱笑的妈妈哭起来,他同样无法自持,搂着妈妈的肩膀一阵哭号。
“妈,我再也不嫌你做的可乐鸡翅咸了…”
“妈,我肯定好好学习,再也不让你被孙老师叫到学校了… ”
“我以后再也不说我这么胖是遗传你的了,呜呜呜呜……”
叶一舟边哭边发誓,却看见妈妈破涕为笑,抹了抹眼泪。
妈妈的眼睛里还有泪光,像浪一样翻涌着,拍打着,冲刷着。
但她却真真切切、真心实意地笑了,说:“小舟,妈妈不是乳腺癌,是乳腺囊肿。”
叶一舟的泪不停,转过头问爸爸:“那妈妈没事了?”
爸爸默默擦了擦眼睛,说:“做个小手术。”
叶一舟却哭得更伤心了。
他想起七岁那年他弄丢了姥姥送的玻璃小鱼手串,晚上睡觉都无意识地在哭。
那天晚上,他在梦里梦见一个胖胖的美丽仙子。
她从海里找了群小鱼,说服它们变成不会死的玻璃,再用魔法串在一起,放在了自己床边。
第二天睡醒,枕头旁边惊奇地出现一串新手链,和之前的不一样,但依旧五彩斑斓地、熠熠着闪。
爸爸说,妈妈用魔法变出了新手链。
*
叶一舟抬头看着妈妈。
妈妈在哭,也在笑。
她身后那扇朝西的窗子外,是已经要熄灭的晚霞,不再像青春一样绚丽,只剩余烬。
凌霄花一样暗橙红色的色彩透过窗棂映在她脸上,他失而复得的妈妈的脸上,映着她的笑和泪。暖暖的。
*
十八岁的叶一舟合上了日记。
日记的最后一句,三年前的他写:我的爱也是魔法,让我找回我妈妈。
三年后的叶一舟写:我还找回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