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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等你下课 搭上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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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安静着,等着被谁发现端倪。
不属于她人生秩序内的快乐,是视线之外未被察觉过的阴影。
仿佛只要按部就班地走好每一步,就可以平淡而安稳地度过一生。
陈玖轻轻转回身去,看向操场中央。
温柔的是月光还是大灯,轻轻地拂过秋天的夜晚。
人群中间静静地流泻着温柔又年轻的歌声,劈开她的耳朵,锯进去,驻扎下来。
她定定地看着他。坐在人丛中央,含着笑弹唱的他。
他的脸没有引起她的记忆。
真正把她带回两年前的春天的,是他直勾勾看过来的视线,很熟悉,微笑着、惊喜着、诧异着、胆怯着……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住的巷子里我租了一间公寓
为了想与你不期而遇」
他看她的眼神很认真,是无关她看不看他的、默默无闻的一道目光。只是她看了他,就这样遇上了,她也觉得惊奇——多么恰巧的事!
她愣了愣。
「高中三年我为什么
为什么不好好读书
没考上跟你一样的大学」
她觉得。
叶一舟好像没有发现她的视线,或是压根不记得她是谁。他的眼睛因为甜蜜的笑而微微眯起来,熟练地弹着吉他。
「喔 你又擦肩而过
你耳机听什么
能不能告诉我」
叶一舟低着脑袋轻轻唱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肩膀往外耸了一下,抬起头。
他的视线和她的再次交汇。他那双眼睛突然循循善诱起来,指点迷津起来。引着她,问着她。
「等你下课一起走好吗」
吉他弦发出的奏鸣声被合唱声淹没,星星一茬一茬地笑。
「弹着琴唱你爱的歌
暗恋一点都不痛苦
痛苦的是你根本没看我」
少男少女,隐匿在眼底和心底的心事。
会不会人群里就有你想望的他或她?
同样听着这首歌的他或她心里,想的是你还是其他人?
他或她认识你吗?记得你吗?了解你吗?前奏起来后,第一个想起的是你吗?
没有在视野里搜索到想念之人的你,会不会默默在心里祈祷:“如果你也在多好”?
「我唱这么走心却走不进你心里
在人来人往 找寻着你守护着你
不求结局」
陈玖走到给叶一舟拿吉他袋的崔小曼旁边。
崔小曼突然背后一凉。然后,一阵甜甜的清香拂过她的耳朵,仿佛在阳春三月的海棠树下,闻到西府的雪香。
「我唱告白气球
终于你回了头」
因为离得太近了,陈玖的长发垂在她的肩膀上,弯曲着。
她看见陈玖讨好地笑了笑,问她:“能不能问一下,正在唱歌的男同学是你的朋友吗?”
?
??
???
崔小曼被突然闪出来的一张漂亮小脸惊得愣住了。
陈玖见她不答,尴尬地眨了眨眼。她的嘴角下撇了撇,眼线却更加上扬,一双美而不妖的眼睛带着期望的光。
“啊……是的是的。”崔小曼如梦初醒。
“那他叫什么名字?”陈玖追问道。
“叶一舟……对,叶一舟。”
「总有一天总有一年会发现
有人默默的陪在你的身边」
对!叶一舟。叶一舟!
陈玖的心沉了沉,却跳得更快更急了。
“嗵嗵嗵……”和叶一舟敲着吉他的节拍重合在一起,回荡在初秋的夜晚。
叶一舟不就是高中时候那个胖胖的学弟吗?!
她的记性果然没错……
只是,这个有着甜甜酒窝的大男孩也叫叶一舟吗?
这么巧?
啊?
重名吧。
重名吗?
陈玖抬头,看着人群中间低垂着脑袋的叶一舟。他那双杏仁眼弯成月牙。左颊酒窝盛着蜜似的,在瓷白肌肤上漩出小小涡流。
好像在苦笑。
他看到了陈玖。
他看到了陈玖看着他。
可是他宁可相信陈玖没有想起他是谁。
歌唱完了。一切的幻想,一切的过往,都结束了。
叶一舟会自动混入人海茫茫之中。
「也许,我不该在你的世界
等你收到情书
也代表我已经走远」
叶一舟一曲弹完,提着吉他回到崔小曼旁边,还有点紧张,有点悲伤,却看见小曼用阴狠狠的目光看着他。
“咋了?”他抹了抹眼泪,边苦笑边问。
小曼:死丫头,你好运气啊。
叶一舟的笑僵在脸上:啊?
谈话间,叶一舟的右肩膀被轻轻拍了拍。崔小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对面,悄悄地起身离开了。
他带着疑惑的笑转过头去,看见了陈玖的脸。不是十八岁的陈玖,是二十岁的陈玖,更自信,更高傲的陈玖。
是陈玖,不是背影,也不是梦。
她哪里也没变,只是更加坚毅地走在十八岁的她所期望的道路上,他一眼就看出来。
他喜欢她像山脉一样起伏的高颧骨,她剑一样锋利的上挑的眉,她永远勇敢不退缩的眼神……这些都没有丝毫变动。两年后,依旧属于陈玖。
她看着他的眼神是惊讶的,也是一如既往认真而自信的。
他听见她问:“你是某某中学毕业的吗?”,可是他没能理解,只是看着她的脸怔怔地发呆。
陈玖又补充了一句:“我认识的一个高中同学也叫叶一舟。”
……
她在看我哎。
她的眼睛好像翠湖的水。凝固的碧玉髓,晨雾未散时泛着浅黑的冷光。叶一舟只觉得那闪烁的光芒要把他整个地吸纳进去,他什么也说不出。
她记得“叶一舟”?
哪怕知道她记不住“叶一舟”长什么样子了,他也觉得好幸福……
叶一舟感觉自己在看,在观察陈玖的表情,可没能理解,所以愣住了,无法回应。
她的表情终于由好奇,转成了羞愤。
在陈玖的思维体系里,盯着别人一动不动地看,也不作答,是一种羞辱与挑衅。
她已经表现得相当有礼貌了,可是这小子直愣愣地看她,还吓得眼睛瞪得那么大——怎么?她是什么怪物?
凭什么这样看着我!
她气恼了,蓦地扭过头去,准备站起来走开。
就在下一秒,她的大衣袖口被叶一舟的手揪住,只能回过头去。
她挣扎着站起身来,还是那样看看他,仿佛和两年前毫无差别。
是的。在陈玖的目光里,他是不入流的那一类:他的动作不被她理解,甚至为她所反感。就像现在,她死死拧起眉。
可是我已经因为你改变了很多很多了。
你嫌我挡你的道,我立马闪开了。
你嫌我怯弱,我也在努力地向你学习。
你嫌我无理取闹地缠着你,现在我只在你看不见的角落祝福你,还不够吗?
叶一舟有些委屈。
只欠一阵无所事事的风,梧桐的故事就可以被鱼儿听到。只差一阵蒙蒙的春雨,海棠和玉兰就能多共读一份律例。
你只要稍微看一看我一一
叶一舟的语气软下来:“不许走。”
他的语气很可怜。但是这句话在对他抱有偏见的陈玖耳朵里,很刺耳很刺耳。
她高傲地抬起来起下巴,俯视甚至蔑视他。那种表情带着赌气的性质,却依旧不失她的尊严。
她“哼”了一声,讽刺挖苦他道:“好啊,我站住了,你要做什么?你用什么留我?”
叶一舟没有退缩,站起身来直视她,语气恳切认真:“学姐,我就是那个叶一舟。我一直想和你做朋友……刚刚看到你,我高兴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希望你原谅我的失礼。”
唉?
陈玖指了指自己:我吗?
叶一舟抿着嘴笑,两只手攥拳放在胸前,点着头。
她这还能说什么呢……眼镜底下的一对棕色眼睛那样认真而带着乞求,嘴角带着幸福的笑容。
好像她弱不禁风的弟弟,问她姐姐和我玩嘛好不好?
除了你,没有人陪我玩。
陈玖没怎么思索,就答应了叶一舟,掏出来手机加上了他的联系方式。
“你和之前……”她边扫码边斟酌了一下用词:“很不一样了。”
“你还记得我,学姐,我真开心。”叶一舟收起来自己的手机,边收拾东西边说。
语气直率得吓人。
?
作为掌握了你黑历史,还老批抨打击你的我——可怕学姐,你不该威胁我,让我别说出去你的过去吗?
陈玖试探地低了低头,观察他的表情,发现他说的好像不是反话,是实话。
叶一舟拉好吉他袋,抬起头来,又实打实地对上了她的目光。她因为认真而微微出神的眼睛,因方才误会他而尴尬发红的脸颊…
叶一舟背上吉他,似乎是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嘴:“你们学校大门口在哪呢?学姐,我该走了。”
陈玖有些疑惑:“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啊?”
叶一舟点点头,脸上还是干净的笑:“我在隔壁呢,今年刚考进来。”
“你们学校好大好新呀,不像我们学校。早知道高考完报志愿报N大了。”
叶一舟一只手抓着吉他带,一只手塞进衣服兜里,看着她。头发在晚风里晃荡起来,像她和他浮动的心事。
“现在来玩还得赶宵禁回去。”
叶一舟抱怨道。
其实他只是想跟陈玖多待一会儿,但他不说。他说宵禁真烦人。
她想了想,时间耽误得属实有点久了,她本来是准备看一会就回宿舍复习期中考试的。但是要她丢下叶一舟离开,又确实不太好意思。
索性就送送他吧。就当是刚刚误会了他,当他是坏人,这算道歉了。
月亮又明又圆,安详地缀在天南。在沉寂而漆黑的夜晚,像一个能照出人本来面目的镜子。
谁也不先开口,只有叶一舟轻轻哼着《等你下课》的调子。
路灯下,他和她只是并排走着,谁也不敢看谁。
或许是因为路灯就在头顶,照得人有棱有角,黑一块白一块的丑……是这个缘故,一定是这个缘故。没有其他原因,不会有。
离操场越远越安静。
人群的喧嚣渐渐地被两人抛在脑后,现在只能听到陈玖的皮鞋哒哒声,还有风拂过梧桐败叶的脆响。
叶一舟突然冒出来两句:“学姐是不是很忙?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
陈玖起初想搪塞过去,随便说什么路过啦,陪同学来同学先走啦,说什么都好,他又不知道真假。
可是她潜意识里又觉得不应该骗他。
她为了省出时间来,糊弄别人的这种客套话说过简直不知道有多少了。别人从来是不在意她的话的。可她隐隐察觉到,叶一舟在乎。
“我觉得我不合群。”
陈玖没有隐瞒。
叶一舟的脚步顿了顿。
他低下头去看,陈玖的黑色喇叭裤和他的浅蓝牛仔裤,一前一后地迈着步子。他的步子是轻快的,陈玖的步子是沉重的,也是坚定的。
“哪里有?学姐想做什么,就肯定能做到。学姐既然不满意自己不合群,就一定能交到朋友。”
叶一舟抬头仰望着天上的月亮。
陈玖没有否认。
“我不理解你们的快乐。”她转了个话头,莞尔一笑,抬头看着叶一舟:“刚刚唱摇滚的那些,我只觉得吵嚷。”
叶一舟也笑了:“本来就不安静。”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夸张地模仿起那些声嘶力竭唱摇滚乐的人:“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
陈玖笑了,笑得直不起腰来。
她很少遇见这样有趣的人。生活里遇见的一是爱说教的,二是内卷的,她一条神经紧绷着,此刻终于松了松。
她笑了一会才直起腰,看了看叶一舟。他的眉微微蹙着,脸上的笑像是赔给她的,有点假:他担心她,还是心疼她?
“你不要可怜我。”陈玖摆了摆手,收住笑,继续往前走:“我过得比你好。”
陈玖不知道,她的自尊,她的要强,她的坚韧,他都看在眼里,也为她默默祝祷着……一直以来。
他快步追上她,顺着她的话说着:“我?哪里有?我没有可怜你,我一直很钦佩你……”
他很担心她真生他的气了。他在她心里的印象差是小事,她心情不好可是大大大…大事。
可是陈玖没有生气。她宽和地朝他笑了笑,指着前面的门:“你该走了。再晚要赶不上门禁了。”
叶一舟却不着急,从他的白外套兜里掏出拿A4纸包包起来的什么东西,郑重地递给她:“谢谢你做我的朋友。真的很感谢。”
然后摆摆手,背着吉他走了。
她呆呆地,拆开手里的纸包。
用扭扭棒做成的橙红色喇叭形花朵和深绿色藤条。背面贴心地粘上了别针,可以当做胸花。
凌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