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姐看看我》淋淋春雨

4、普通朋友 没发出去吗

　　十一月初，J城下了一场雨。

　　细得如同银丝的雨划开苍青色的天，把数不尽的思念、哀痛、忧愁一并掳走，还给了J城一个冷冽却亮丽的秋冬。

　　那雨洗净的灰白的记忆，因为老朋友的出现，也渐渐澄净起来了。

　　一个普通星期三的下午，三点钟。
　　叶一舟刚下了工图课，有点猪脑过载，脑子还不是很清醒。拿起手机一看，陈玖居然给他发了信息。
　　他立马挣开了沉重的眼皮，点开和她的聊天框。

　　14:32
　　勤能补拙：我们是朋友对吧？
　　勤能补拙：拜托你个事，可以吗？
　　勤能补拙：谢谢。

　　是的。
　　金牌友谊讲师叶一舟曾经说过，不要总是去打扰你的朋友，除非她先来打扰你。

　　所以他言出既随，以身作则，在过去的几周里从未主动向陈玖发出过任何一条信息。

　　加上她微信之后，他最多抓耳挠腮地看了看她更新的朋友圈。
　　面对那一小锥形瓶的金黄液体，他绞尽脑汁还是无法发出朋友的关心，惟有疑问：这是什么？

　　喜提勤能补拙女士的金玉良言：硫酸铝，EDTA，百里酚蓝，六次甲基四胺，二甲酚橙……

　　?
　　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因为这一长串莫名其妙的东西里，他只认识硫酸铝。
　　他想，和她讨论化学，无异于自寻死路、自掘坟墓、自取灭亡、自曝其短。

　　他还挺吃一堑长一智的。

　　经此一事，他就不在她的朋友圈关心：“这蓝的是啥？”“这方块是啥？”了，而是摇身一变，化身神秘点赞者，默默点赞她的每一条朋友圈。

　　不过无论如何，加上陈玖的微信还是有好处的，此如现在，他可以帮陈玖的忙了。

　　15:02
　　椰薏粥：是朋友
　　椰薏粥：可以帮你的

　　叶一舟背着书包往图书馆走，看着银杏叶子迎着灿灿的日光，兀自地黄着。不像真的金子一样有厚重的阴影，只是刺眼地黄。

　　走过一棵银杏，又走过一棵银杏。他想着应该回我了吧？
　　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她没有回。

　　好吧。
　　叶一舟假装无所谓地继续往前走，走了会儿，走到一棵瘦弱的黑榆树下。
　　榆树的叶子已经落得七七八八的，剩下的那一些残叶和鸟巢勾结，像蛛网。

　　走到这棵树下，他想着应该回微信了吧？

　　叶一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来了手机。
　　为了降低自己希望破灭的悲伤程度，他默数了三二一，深呼吸，然后才亮屏。
　　没有一条信息。

　　不需要我了？
　　我回的太晚了是不是？
　　觉得我不靠谱？
　　叶一舟百思不得其解，又敲了几个字过去。

　　15:19
　　椰薏粥：没发出去吗？
　　椰薏粥：可以的

　　陈玖还是不回。
　　叶一舟不解地挠挠头，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椰薏粥：求求你让我帮你的忙（＞＜）

　　走了两步，他听见了衣兜里的消息提示音。
　　他开心地笑了，但还是故作矜持，掏出手机准备回复陈玖。

　　【温馨提醒】尊敬的客户，您的号码*，截至**日,已欠费24.78元，为了保证您的正常通信…
　　？

　　陈玖不是故意不回他的。
　　她两点半发了信息，见他一直不回，就知道他在忙。

　　她也就没在意，先去洗了个澡。
　　水汽缭绕间，走出她纤瘦却不弱的身躯。平日里，她的脸并不让人特意注意到白。
　　但被水雾泡了许久，就像在蒸笼里一蒸，脸像桂花拉糕一样细腻。

　　陈玖高傲地走过镜子，看也不看一眼。她没有看镜子的习惯。
　　她自然地拿起手机回他的微信。

　　勤能补拙：周六可不可以拜托你照顾一下我弟弟？我要去南校区开个会。

　　陈玖咬了咬手指头。
　　会不会太没有礼貌了？明明是自己拜托人家。
　　发一个表情包会不会好一点？
　　她略微思考，把从舍友连舜华那里偷的表情包发给了叶一舟。

　　勤能补拙：[小猫咪比心.jpg]

　　叶一舟终于听见了兜里传来两声提示音。
　　我再也不会再相信你了，我的手机。
　　他边想着，边咬紧牙关、十分屈辱地拿出了手机。
　　我还是相信你一下吧。

　　还没有解锁。

　　微信·现在
　　[两条] 陈99学姐：[比心]

　　？
　　？？
　　不好吧学姐，我们只是朋友来着。
　　叶一舟有点讶异地解锁手机，点进微信，略一思考后，仅用0秒就接下了照看弟弟的任务。

　　椰薏粥：没问题呀(ˊ?ˋ)
　　椰薏粥：那你弟弟多大啦？

　　勤能补拙：十四岁了，在三中上初中。
　　陈玖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
　　勤能补拙：他很乖的，不闹。

　　此刻的叶一舟还不知道这句“很乖”将成为继欠费短信后第二个欺骗他迷惑他的东西。
　　现在的他只是觉得，不闹不是很好吗？哪怕闹，也得去啊，毕竟答应人家了。

　　椰薏粥：好的(?????)

　　叶一舟边打字边想：学姐拜托我照顾弟弟，是对我的信任吧？看来她对我的第一印象很好，不然也不会这么放心我。

　　他叹了口气，收起手机往前走。走进秋冬的阳光丛林里。
　　好朋友是要互相帮助的。

　　陈玖拜托他的时候，倒没有想这么多。
　　她想着叶一舟好像很闲的样子。而且还是J城土生土长本地人，周末应该不怎么用去别的城市。
　　她的两个舍友，家在隔壁城市，周末三天没课都想着要回家去。

　　本来，她是已经答应了陈珺半个月了，这周末要陪陈珺去市中心的老城区转一转，看银杏叶子。
　　谁知道！
　　星期三突然通知，这周六上午十点到晚上七点，学生会干部要去南校区开会。
　　能不能退会！事好多。

　　她想这两年多来，舍友已经很关照她了，叫她们再牺牲自己的时间去看弟弟……不不不。
　　她剩下的朋友，不是忙着谈恋爱、钓鱼、打游戏、回家，就是和她一起去南校区开会。
　　微信好友从A翻到Y，才发现还可以拜托叶一舟。
　　真的拜托拜托……我会感谢你的。
　　陈玖双手合十，对着手机里和叶一舟的聊天框轻轻拜了拜，试图消除自己的愧疚之情。

　　勤能补拙：麻烦了
　　椰薏粥：不麻烦

　　勤能补拙：谢谢你
　　椰薏粥：不用谢

　　勤能补拙：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椰薏粥：都是小事

　　……？

　　*

　　星期六早晨七点半，叶一舟穿了一件香芋紫的冲锋衣，一件白色的裤子，斜挎着挎包在T大门口的地铁站等陈玖弟弟。
　　陈玖的意思是，已经够麻烦他了，就让弟弟来找他，省得他还要跑。

　　勤能补拙：你今天穿的什么？
　　勤能补拙：我让我弟弟去找你。

　　叶一舟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单靠自己拙劣的语言描述能力，那么自己穿的应该是一件紫衣服和白裤子。

　　不对啊，二中的校服也是紫衣服白裤子呢。
　　现在正是上学点，T大离二中那么近，二中的学生也是络绎不绝地路过，弟弟怎么认出来我？
　　所以他终于有理由发自己的照片了。
　　是这个意思吧？

　　叶一舟举起手机，使他清秀的一张四分之三侧脸占据屏幕的左半边。

　　这个角度已经被他在之前的半个月研究明白了。
　　既能露出精致的鼻梁，又能看见一对黑珠子一样闪亮亮的大眼睛，甚至若有若无的微笑弧度也很完美。
　　右边和下边，露出他穿着的紫色上衣白色裤子，还有深蓝色的斜挎包。

　　椰薏粥：我穿的这一身???

　　陈玖观察了一下照片，提取出其中的关键信息，告诉正在用老人机和她对话的陈珺。
　　“十八岁年轻男子，带一个笨蛋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其实是特意烫了一下），紫衣服白裤子，站在D口等你。”
　　陈珺：“哦。”
　　陈玖：“不许吓这个哥哥，听见没有？”
　　陈珺：“哦。”
　　陈玖：“听话啊。”
　　陈珺：“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玖回复叶一舟：好的。

　　其实她压根没有看到他的小心思……难道还有比这更令人难过的事情吗？

　　有的，兄弟，有的。
　　马上就来了。
　　陈珺收起来老人机，抬腿迈出了地铁车厢。

　　叶一舟在地铁站等了五分钟，边等边低头玩手机，直到感觉有人走近，影子遮住了他的身周。
　　他抬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冷冷地看着他。

　　那男生的脸有种病态的苍白，好像大病初愈，还不是很精神，厌厌地。他的病骨是支离的，瘦如木柴。
　　因为瘦，所以显得颧骨很高，很不好得罪的样子，但白得秀气，五官协调，还是漂亮的。
　　整张脸上尤其可爱的是那双眼睛，安静地，沉稳地，波澜不惊地看着……也算是瞪着他吧。

　　他的个子已经快要赶上叶一舟了，微微抬高下颌，就能和叶一舟差不多一般高。

　　叶一舟收敛了刚刚刷微博的笑容，严肃地和他对视。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能，愣是没想到这个杀气汹汹的男生是陈玖嘴里乖巧可爱的弟弟。

　　“你是叶一舟？”男生眯起眼打量他。
　　叶一舟愣愣地点头。

　　“我是陈珺。”男生自我介绍道。
　　陈珺把手插进裤兜里，好像要给叶一舟一个下马威似的，朝他那个方向岔开腿。

　　？
　　我们有什么陈年旧恨吗？
　　叶一舟想这样问陈珺，但最终还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初二。
　　犯中二病了吧，这小屁孩。

　　叶一舟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小屁孩一般见识。
　　他伸出手来，让陈珺把包给他。陈珺撇过头去，摇了摇头。
　　“我自己就行。”
　　陈珺不看他，也并不打算把包递给他，就自己往前走了。

　　叶一舟紧紧跟在陈珺身后，生怕跟丢了他。早高峰还没有过，一片紫色校服围成的海洋向东走去，只有他两个人向西逆流。
　　他想抓住陈珺的胳膊，却反被陈珺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被莫名其妙瞪了一眼，叶一舟有点气恼，但还是把陈珺拽出了人群，两只船舶在一个小巷子靠岸。

　　他两只手分别按着陈珺的左右肩头，认真地微微俯身看着面前这个气大的小炸缸，轻声轻气地问他：“你怎么了？我惹你不开心了？”
　　陈珺不答。
　　叶一舟眼见没辙了，正说要给陈玖打个电话问问，就看见陈珺脸一下子白了。

　　陈珺突然“哼”了一声，一摆手，把他的胳膊拍开，气呼呼地走到墙根蹲下生闷气。

　　其实陈珺也很委屈。

　　明明姐姐答应他，要陪他去看银杏的。他还是提前半个月“预约”的。
　　他还以为软磨硬泡就能让姐姐请假来陪他呢。
　　谁知道死缠烂打一番，姐姐以为他是特别想去看银杏，还特意找了个朋友，弥补他，陪他去看。

　　还是个男的！
　　所以姐姐上周上上周上上上周都不回家，原来……是因为要和这个男的约会吗！

　　娶了媳妇忘了弟啊。陈珺简直恨得牙痒痒，可又不能怪自己姐姐，只好怪这个男的。
　　他姐姐怎么会有错！都怪这个男的……

　　陈珺正生着闷气，就看见两根纤细的手指头夹着一片带着小花图案的纸巾出现在他眼前。
　　“对不起。”叶一舟说。

　　陈珺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站起来。他像是想让叶一舟说明白似的，一双和姐姐一样锐利的眼睛逼问着他。

　　叶一舟认真地说：“我不知道我做错哪里了？但是还是很抱歉让你生气了，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陈珺仔细地想了想，感觉这次这个好像比上一个姐夫靠谱一点，怒火不情不愿地默默下去了一半。
　　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赌气一样说道：“你和我姐分手我就不生气了。”

　　叶一舟懵了。

　　陈珺以为他和陈玖在一起了啊，所以气才这么大，气得像个包子一样。
　　那这个小孩，好像还挺可爱的。

　　叶一舟啼笑皆非：“我和你姐姐是普通朋友。”

　　这下轮到陈珺懵了。
　　毕竟，谁会牺牲自己宝贵的周末时间来陪一个普通朋友的暴躁弟弟？
　　反正陈珺不会。

　　陈珺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了一根树杈子，直直指着叶一舟的胸口，逼他发誓：“真的是普通朋友？”

　　叶一舟笑了，举起双手发誓：“本人发誓现与陈玖小姐是普通朋友，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反正现在是普通朋友，以后可以是好朋友知心朋友嘛。
　　谁能说叶一舟说得错？
　　反正陈珺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