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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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午的课程转瞬即逝。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包，商量着去哪里玩。
林简的动作依然不紧不慢，将每一本书按照大小排列整齐放在抽屉里，就带了一个没装什么东西的书包准备回家。
“哥，一起走吗？”林文彦站在教室后门探头问道，身后跟着叽叽喳喳的诸烨和插着口袋的时临。
林简抬脚准备走出教室后门：“不用。”
“可是顺路啊，我妈说……”
“我说了不用，今天司机王叔会来接。”林简打断他，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他绕过三人，径直走向教室后门。
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与周围三五成群的学生形成鲜明对比。
诸烨撇撇嘴：“你哥真是……”
“诸烨！”林文彦警告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叹了口气，“算了，他需要时间。”
时临望着林简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觉得那挺直的脊背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倔强。
校门口，林家的黑色轿车已经安静地等候在那里。
“少爷。”司机王叔恭敬地打开车门。
林简点点头，钻进后座。
车窗外的校园渐渐远去，他望着那些成群结队、嬉笑打闹的学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文彦问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那家甜品店。”王叔透过后视镜看了林简一眼。
“不去。”林简简短地回答，转头看向窗外。
车窗外，城市的景色飞速后退。
林简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吸在窗上呵出一小片白雾。
他用手指在上面画着图案，等回过神来，发现那是一个模糊的爱心形状。
他迅速擦掉了它。
车子驶入一片高档住宅区，最终停在一栋三层别墅前。
院子里精心修剪的灌木和整齐的花坛处处显示着主人的财力，却也透着一种刻意的完美。
林简输入密码，铁门无声滑开。
“林少爷回来了。”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从厨房探出头，“晚饭已经在准备了，今天做了你喜欢的清蒸鲈鱼。”
“谢谢周姨。”林简轻声说，语气比在学校柔和许多。
他弯腰脱鞋，将鞋子摆放成与门口地毯边缘完全平行的角度。
周姨擦了擦手走出来：“文彦少爷没一起来吗？”
“他有自己的家。”林简简短地回答。
“今天先生早早就回来了，在书房里。”
“今天他回不回来关我什么事？他最好别回来了。”林简打断她，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板无波的语调。
“简简，回来了？”
林志远——林简的父亲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他穿着考究的衬衫和西裤，领带松开了一些。
很显然，他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
“嗯。”林简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林志远走近几步，试图看清林简的表情。
“还行。”
“文彦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他不是我的保姆，没有义务照顾我。”林简的语气冷了几分。
林志远叹了口气：“我只是关心你。在新的学校，新的环境……”
“我都很好，行了吗？”林简打断父亲，转过身，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想先回房间。”
林志远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你……算了，七点钟记得下来吃饭。”
林简点了下头，径直走上楼梯，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收。
二楼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却没有一张家庭照片。
他推开尽头房间的门，反手锁上。
房间很大，陈设却异常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一个储物柜。
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连床头的水杯都固定在同一个位置。
唯一显得杂乱的是书桌上摊开的几本厚重的书籍和笔记。
林简从内侧口袋掏出一包消毒湿巾，仔细擦拭着手。
然后他打开书包，取出那个中午用过的便当盒——已经由林文彦下午清洗干净还给了他。
便当盒被放进一个专门的收纳箱里，与其他七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便当盒排列在一起。
林简的手指在其中第三个盒子上停留了片刻，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凹痕。
他坐在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旧手机，按亮屏幕——锁屏是一张有些模糊的三人合影，只能依稀辨认出中间是个小男孩灿烂的笑脸。
输入密码，屏幕显示有两条新消息。
燕子想要飞（林文彦）【哥，明天想吃什么？周姨说可以做虾仁蒸蛋。】
林先生（林志远）：【记得好好吃饭。】
林简盯着第二条消息看了很久，拇指在回复框上方悬停，最终只是锁上了屏幕。
窗外，夕阳将房间染成橘红色。
林简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几封信件，信封上都写着“致父亲”，却都没有邮戳。
最下面压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林简大约十岁，站在父母中间，笑容明亮得刺眼。
那时的他还很爱笑，像个小太阳。
是什么时候变的？
他不清楚。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林简迅速合上抽屉：“进来吧。”
“少爷，您的茶。”周姨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站在门口，“先生说您最近嗓子不太舒服，让我泡了罗汉果雪梨茶。”
林简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器传递到掌心：“谢谢周姨。”
周姨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先生他……很担心您。”
林简的手指紧了紧：“我知道。”
“晚餐……”
“我会准时下去。”林简知道周姨想说什么。
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坚持全家必须一起吃晚餐，仿佛这是维系这个破碎家庭的最后纽带。
周姨离开后，林简坐在书桌前，打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茶杯的热气袅袅上升，在空气中画出无形的图案。
他盯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线条，思绪飘远。
“简简，你看，这像不像一只小鸟？”记忆中，母亲总是能从茶水的热气中发现各种形状。
“哪里像了？明明就是一团雾嘛！”年幼的林简撅着嘴反驳，却忍不住凑近看。
母亲笑着揉乱他的头发：“要用想象力啊，宝贝。”
林简猛地闭上眼，将那些回忆强行压下。
他拉开抽屉，从最深处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打开后，里面是一张母亲的照片和一小绺用丝带系着的头发。
照片上的女人温柔地笑着，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眉眼和林简如出一辙。
指尖轻轻抚过照片，林简的喉咙发紧。
他迅速合上盒子，将它放回原处，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
晚餐时间很快到来。
林简换了一件家居服下楼，发现父亲已经在餐桌前等候。
长方形的餐桌上摆满了菜肴，却只有两套餐具，显得格外空旷。
“坐吧。”林志远示意儿子坐在自己对面。
林简沉默地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品——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山药排骨汤……全都是按照他的口味准备的。
“尝尝这个鱼，周姨特意去了皮。”林志远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林简碗里。
林简盯着那块鱼肉，没有动筷：“我不饿。”
“你中午也没吃多少吧？文彦告诉我了。”林志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担忧，“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不会。”林简的声音冷了下来。
餐桌上陷入沉默。
林志远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阳穴：“简简，我知道你难过，但你不能这样对待自己。你妈妈她……”
“别提妈妈！”林简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你没有资格提她。”
林志远的面色一僵：“我是你父亲，我当然有资格。”
“如果你真的关心她，就不会……”林简的话戛然而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就不会什么？”林志远的声音低沉下来，“把话说完，林简。”
“没什么。”林简拿起筷子，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林志远看着儿子，眼中闪过痛苦和无奈：“我知道你怪我……但我真的不知道你妈妈会突然……”
“我都说了别再提她！”林简突然提高了声音，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我吃饱了。”
“你几乎没动！”
“我吃不惯。”林简站起身，“周姨的菜太咸了。”
林志远的脸色变得严肃：“林简，你不能总是这样。你的挑食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你妈妈也一样……这一年来你几乎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那又怎样？”林简冷笑，“谁会在乎呢？”
“我在乎！”林志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是我儿子！我怎么可能不在乎！”
林简被父亲的爆发震住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的表情：“那就请你继续在乎吧，就像你在乎你的公司一样。”说完，他转身离开餐厅，快步上楼。
“林简！”林志远的喊声在身后响起，但林简没有回头。
回到房间，林简重重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发热。
从抽屉里再次取出那个小盒子，这次他没有看照片，而是取出那绺头发，小心翼翼地贴在脸颊上。
“妈妈……”他轻声呼唤，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林简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干涸，喉咙发痛。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玻璃反射出他孤独的身影。
他缓缓站起身，走进浴室，轻轻关上门。
镜中的少年让他陌生——眼睛红肿，脸颊上留着泪痕，额前的碎发因为汗水黏在皮肤上。
林简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哗哗流下，然后双手捧起，将脸埋进那冰凉之中。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残留的泪水。
林简闭上眼睛，反复深呼吸了几回，试图让呼吸变得平缓些。
他取下毛巾，轻轻按压在脸上，没有擦拭，只是让柔软的棉质面料吸走水分。
镜中的他依然面色苍白，但至少不再是那副狼狈的模样。
他解开校服纽扣，动作机械。
衬衫、裤子……每一件都被整齐地叠放在洗衣篮里，而不是随意丢弃——即使在最脆弱的时刻，某些习惯依然根深蒂固。
淋浴间的玻璃上很快蒙上一层雾气。
林简站在花洒下，让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岁那年，发着高烧，母亲用湿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
那时候父亲在哪里？大概又是在加班吧。
母亲从未抱怨过，只是用她特有的温柔填补着所有空缺。
“我们简简是最坚强的孩子。”她总是这样说。
林简猛地关掉水龙头，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只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
他不能再想这些了。
擦干身体，穿上睡衣。
林简站在镜前审视自己。
除了微红的眼眶，几乎看不出刚才的崩溃痕迹。
他轻轻拨弄额前的刘海——妈妈总说他这点像父亲，过分在意自己的形象。
回到卧室，林简从衣柜中取出明天要穿的校服。
衬衫、毛衣、外套，每一件都被熨烫得没有一丝皱褶。
他检查了每一粒纽扣，确认它们都牢固地缝在应有的位置。
这些细节在别人眼中或许微不足道，但对他来说，却是维持日常生活秩序的重要环节。
书桌上的手机又亮了起来。
林简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查看。
燕子想要飞：【哥，睡了吗？】
燕子想要飞：【哥，没事吧？】
林简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方悬停许久，最终只回了一个【没事。】。
他伸手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又失眠了。
隔壁别墅传来一阵笑声，有孩子的尖叫和大人的呵斥。
好吵。
烦。
林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同样的学校，同样的课程，同样的……孤独。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