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咖啡 咖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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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重新漫过教室，香樟叶在窗外摇晃着初秋的光影。
林简百无聊赖地转着笔，金属笔杆在指间转出银亮的弧光，凉意渗进掌纹。
邻座传来课本翻页的沙响。
林简侧目望去，正撞见时临低垂的睫羽在眼下拓出小片阴翳，晨光沿着他鼻梁滑落，将那颗淡褐小痣镀成琥珀色。
时临突然合上课本，啪地一声轻响。
他不知从哪摸出个小镜子，对着光调整角度，左照右照。
“啧，今天这光线……”他指尖轻点左眼和右眼下方的位置，“把我两边的泪痣都照淡了。”
林简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时临恍若未闻，继续对着镜子皱眉：“昨天熬夜打游戏，黑眼圈都出来了。”他突然转头，把镜子往林简面前一递，“你说我要不要换个发型？”
镜子里映出林简僵硬的脸。
“关我什么事。”林简把镜子推开。
“审美建议嘛，”时临收回镜子。
时临继续对着镜子拨弄自己的刘海：“其实我觉得我侧脸比较好看，上次摄影社学妹偷拍我，说这个角度——”
“闭嘴。”林简忍无可忍。
时临眨眨眼，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你是不是嫉妒了？”
他拍拍林简的肩，“没事，虽然你长得没我帅，但勉强也算班草级别了。”
前排传来压抑的噗嗤声。
林简抬头，看见林文彦抖动的肩膀。
“时哥，”林文彦转过头，一脸诚恳，“你知道为什么今天教室里这么亮吗？”
“嗯？”时临疑惑。
“因为你的脸在反光啊！”林文彦说完立刻缩回座位。
时临居然认真思考起来：“有道理。张老师昨天还说让我坐窗边别拉窗帘，说我的存在能省电……”
林简默默把椅子往墙壁挪了半米。
下课铃惊飞了廊檐的白头鹎。
林文彦和几个男生拿着篮球下楼，直奔楼下的操场冲去。
林简正想趴在桌上补补觉。
一转头，时临那张放大的帅脸就怼到眼前，差点和他鼻子碰鼻子。
林简条件反射般往后一缩，冷冷地说:“你干嘛?离我远点。”
时临似是没察觉到林简的嫌弃，脸上仍然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同桌，陪我去小卖部买东西呗。”
时临的影子笼在他桌角，细碎阳光穿过他发梢在课本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同桌？”
“滚。”
“简哥？”
“我姓林。”
“林哥哥？”
“恶心。”
“小林林?”
“更恶心。”
“阿简？”
“简简？”
“反胃。”
“林同学？”
“现在不是你同学了。”
“爸爸，行行好，陪我去嘛。”
林简似是被时临吵得不耐烦了，“啧”了声，转过头，只从臂弯深处闷声挤出句:“补觉，没空。”
良久，椅子吱呀挪动的声响在林简旁边发出。
林简后颈突然泛起一阵寒意——时临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指尖几乎要擦着他校服衣领落下。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然坐直，脊背绷得笔直，转身时撞进对方含笑的眼睛。
“不愧是林同学，耳朵真灵。”时临晃了晃手上刚从林简抽屉那儿摸来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林简没来得及回的消息，“我刚打字问你借充电宝，你连头都没抬了就回了个‘滚’。”
他话音未落，已经大刺剌在邻座坐下，手肘撑着桌面：“现在有时间听我好好求你了吗？”
林简盯着他搁在自己课桌边缘的手，那截腕骨上一条缠了几圈略微褪色的红绳，上面绑着个圆环，大抵是一枚戒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往后撤了撤椅子:“听不懂人话?我说了 ——”
“我快渴死了。”时临突然压低声音，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小卖部的咖啡两瓶半价，林同学赏脸当我的半价搭子?”
他歪着头，要不是脸上还挂着那放荡不羁的笑，还倒真像只等着投喂的流浪猫。
林文彦突然从后门探进头，篮球在指尖灵活翻转，撞得门框发出闷响：“卧槽，差点被林老逮去问话了，好像是问你们的事啊。时哥，等会儿去小卖部吗?帮我带瓶可乐！要冰的！”
少年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汗水黏住，咧嘴笑时虎牙在阳光下泛着白，倒像是刚从夏日里游上岸的金毛犬。
时临挑眉要应，余光瞥见林简又已经转过身去，校服后领松垮垮兜着半截脖颈。
那只戴着褪色红绳的手无意识摩挲着课桌边缘，最终只漫不经心应了声“知道了”。
林简将手臂垫在脸下。
初秋的风卷着香樟叶掠过窗台，带着股清苦的气息，倒比美式咖啡更提神些。
他听见那人脚步声停在过道，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投在自己背上的视线。
直到走廊传来渐行渐远的谈笑声，林简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睫毛扫过手臂，在皮肤上投下小片蝶影。
窗外香樟沙沙作响，混着远处操场传来的哨声，恍惚间让他竟有了几分夏末的错觉。
等喧闹声随着蝉鸣渐远，林简才发觉校服口袋沉甸甸地坠着凉意。
深棕液体在铝罐里轻轻摇晃，撞出细密的泡沫。
他屈指蹭过洇湿的校服口袋内衬，指尖便沾了冰美式特有的苦香。
突然想起那道掠过课桌的阴影。
当时自己正枕着数学书补眠，朦胧间那人袖口溢出的海盐气息里浮着半缕青柠香——是时临身上的洗衣凝珠味道。
金属罐底擦过布料发出的声响，与值日生拍打黑板的板擦声完美重叠。
林简撬开拉环，喝的时候忽然尝到一丝不寻常的甜。
又一次准备补觉时，忽得又想到什么，把一张二十元的纸币放在某人的书本夹着。
接下来的几节课，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林简盯着课本空白处洇开的咖啡渍，忽然想起时临刚才俯身时腕间小幅度摆动的红绳——那枚银环内侧，似乎刻着极浅的“L”字。
还有那人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却像根刺扎进他耳蜗。
“冰美式伤胃，下次给你带热的。”
“嗯。”
红绳银环擦过铝罐边缘，发出极轻的金属颤音。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下课铃声一响，同学们都像潮水一般涌向食堂。
不到一分钟，教室里的人几乎都跑光了，只剩下准备补觉的林简和几乎趴了一整上午的时临。
时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林简，发现他准备再次补觉。
“走啊，吃饭去，我还叫林文彦顺路帮我带一份。”时临屈起手指敲着桌面，眼睛盯着林简说道。
林简头也不抬，随意地摆了摆手：“你去吧，我不想吃。”
时临皱了皱眉头，有些疑惑：“你咋了？不舒服？”说着，伸手想去探林简的额头。
林简一把拍开他的手：“别碰我，我没事，就是单纯不想吃。”
时临哪肯罢休，他绕到林简身前，挡住他的视线：“不行，不吃饭可不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走走走，一起去。”
林简被他吵得有些不耐烦：“滚。说了不去就不去，你自己去，别来烦我。”
时临被林简一句“滚”噎住，但也没生气。
他正想再劝两句，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哥，时哥，我来了！”林文彦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端着三个餐盘，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林简这才抬起头，眉头微蹙：“跑那么急干什么？小心摔死。”
林简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说的不是很好，又改了口：“别摔死了。”
时临：“……”还不如不改。
“怕你饿着嘛。” 林文彦把其中一个黑色的保温袋轻轻放在林简桌上，又转头对时临笑了笑，“时哥，你的我也带过来了，不过你的就是食堂抢的，可能没我哥的精致。”
时临接过林文彦递来的塑料餐盒，掀开盖子，里面是普通的食堂套餐——米饭、红烧排骨和炒青菜。
他抬头看向林简那边，林文彦已经动作熟练地打开了保温袋，取出一个三层便当盒，每一层都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不同的菜色。
“今天周姨做了清蒸鲈鱼，我让她把鱼皮都剥掉了。”林文彦变戏法似的摆出三个保温盒，“还有白灼菜心，一点酱油都没放，就滴了两滴橄榄油……”
林简终于抬起头，扫了一眼便当，对林文彦点了点头：“谢了。”
林文彦似乎习惯了他的冷淡，自顾自地继续说：“哦对了，还有这个。”
他从保温袋侧边掏出一个小玻璃罐：“喏，周姨新熬的冰糖雪梨，看你最近嗓子不太舒服，所以叫周姨熬了这个。”
时临看着林简面前精致的餐食，再看看自己手里普通的食堂饭，突然觉得嘴里的红烧排骨不香了。
他忍不住问道：“林简，你……这么多东西不吃？”
林文彦闻言笑了，掰着手指数起来：“我哥不吃的东西可多了。香菜、芹菜、葱、蒜、姜、苦瓜、话梅太酸的、番茄有皮的、秋葵、隔夜的、调料太重的、鱼有皮的、太腥的……”
时临听得一愣一愣的：“等等，那岂不是啥都不能吃？这人是靠光合作用长大的吧？”
林简：“……”你才是靠光合作用长大的，你全家都是靠光合作用长大的。
“也不是啊，比如青菜啊，清蒸的、白灼的都行。”林文彦理所当然地说，“夏威夷果勉强可以，但不能太多。肥肉绝对不行，生菜也不太喜欢。太多添加剂的不吃，配料表太长的也不吃……”
林简皱了皱眉，打断林文彦的话：“够了。”
他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菜心，很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时临却来了兴趣，端着餐盒坐到林简旁边：“那甜咸呢？”
林文彦替堂哥回答：“不甜的不吃，太甜的也不行。太咸的当然更不行了。”他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黄瓜必须煮熟，煮熟了勉强能吃。豌豆还可以，土豆太沙的不行。葡萄必须去皮……”
“林文彦。”林简的声音冷了几分，警告地看了堂弟一眼。
林文彦立刻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转头对时临眨眨眼，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时临看着林简吃饭的样子——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动作优雅得像只正在进食的猫猫。
“所以，”时临咬了一口排骨，含糊不清地问，“你家的阿姨是专门为你做饭的？”
林简头也不抬：“嗯。”
“那你以前学校的食堂怎么办？”
“不吃。”
时临被这个简洁的回答噎住了。
林文彦赶紧打圆场："我哥从小就这样，对吃的东西特别……讲究。所以他家里一直有阿姨专门给他做饭，转学过来后，我妈就安排他家里的阿姨每天做好送过来。”
时临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那你要是在外面，没带饭怎么办？”
林简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时临：“饿着。”
这个回答让时临一时语塞。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林简筷子碰到便当盒的轻微声响。
时临突然笑了：“那我以后得记住你的忌口清单了，万一哪天林文彦不在，我还能帮你看看食堂有什么能吃的。”
林简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时临，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不用。”
林文彦却眼前一亮：“时哥，你人真好！其实我哥也不是完全不吃外面的东西，只是特别挑。比如学校后门那家的素包子他就吃过，只要不放葱……”
“林文彦。”林简再次打断堂弟，但这次语气没那么冷了，反而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林文彦举手投降，转头对时临使了个眼色，“快吃饭吧，一会儿该凉了。”
教室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男生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挥舞着一个塑料袋。
“燕子！我抢到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了！”男生兴奋地喊道。
林文彦立刻站起身：“诸烨！小声点，我哥在吃饭呢！”
被叫做诸烨的男生这才注意到教室里多了两个人。
他的目光先是在时临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猛地定在林简身上，眼睛瞪得溜圆。
“卧槽！这就是你那个传说中的转学生堂哥？”诸烨立刻窜到林简桌前，弯腰凑近打量，“比照片上还好看啊！”
林简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往墙角边挪了挪。
“野猪你收敛点！”林文彦赶紧拽住好友的卫衣帽，“我哥不喜欢别人靠太近。”
诸烨这才直起身：“我知道我知道！燕子跟我说过，你堂哥有洁癖、强迫症、挑食症、社交恐惧症——”
“我可没说过！”林文彦急得去捂他的嘴。
时临见状，赶紧打圆场：“野猪，你动静小点，没看人家正吃饭呢。”
“野猪？”林简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诸烨立刻直起身，假装非常痛心，夸张地捂住胸口：“燕子，你居然没有在你哥面前提起过我！绝交吧！”
林文彦：“……”去你的。
林文彦无奈地摇头：“野猪，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堂哥林简，刚转学过来。哥，这是诸烨，我朋友，外号野猪。就因为上学期某天上课我突然发现他的名字前后顺序反过来读音叫野猪，所以才叫他野猪。”
林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继续低头吃饭。
诸烨毫不在意林简的冷淡，一屁股坐在林文彦旁边，打开他的糖醋排骨：“来来来，见者有份。新同学要不要尝尝？保证比食堂其他菜强一百倍！”
“他不吃。”时临和林文彦异口同声地说。
诸烨眨了眨眼：“为啥啊？减肥？”
“配料表太长。”时临学着林文彦先前的语气说道，嘴角带着促狭的笑意。
林简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时临一眼，那眼神让时临莫名觉得后颈一凉。
诸烨却哈哈大笑起来：“那这个呢？”
他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个苹果：“纯天然，无添加！”
林简看着那个被诸烨举到面前的苹果，沉默了几秒，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说：“有皮。”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诸烨夸张的笑声：“哈哈哈！燕子，你哥好有意思！”
林文彦惊讶地看着林简，似乎没想到他会回应诸烨的玩笑。
时临也愣住了，他原以为林简会直接无视或者冷言相向。
林简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低头继续吃饭，只是速度明显快了几分。
“所以新同学，”诸烨啃着他的糖醋排骨，口齿不清地问，“你为什么转学啊？”
“诸烨！”林文彦警告地喊了一声。
林简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家庭与人际原因。”
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时临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诸烨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识相地转移了话题：“那你会参加社团吗？我田径社的，文彦在文学社。时临啥都没参加，整天游手好闲。”
“喂！"时临抗议道，“我那是专注学业好吗？”
林简看着他们斗嘴，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不参加。”
“那太可惜了，”诸烨摇头晃脑地说，“你这么高，打篮球肯定厉害。不过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估计也经不起撞。”
林简挑了挑眉：“我练过击剑。”
“哇！贵族运动啊！”诸烨眼睛一亮，“难怪气质这么好，吃饭都跟拍广告似的。”
时临忍不住插嘴：“你上一秒才说人家细胳膊细腿，下一秒又改嘴。”
“那不一样！击剑要的是敏捷，又不是蛮力。”诸烨理直气壮地说，“对吧，新同学？”
林简没有回答。
午休的预备铃突然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和谐。
同学们也陆陆续续的回到班级。
林简立刻合上便当盒，动作利落地收拾好餐具，递给林文彦：“谢谢。”
“哥，你要午睡了吗？”林文彦接过保温袋问道。
林简点点头，准备趴在桌上。
时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他睡吧，反正我们也不睡，我们出去。”
三人轻手轻脚地离开教室。
走廊上，诸烨迫不及待地问：“燕子，你哥一直都这样吗？跟个冰山似的。”
林文彦叹了口气：“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只是”
“只是什么？”时临追问道。
林文彦摇摇头：“没什么。总之你们别太在意，他就是需要时间适应新环境。”
诸烨拍拍胸脯：“放心！有我在，保证一个月内让他笑出来！”
时临忍不住吐槽：“就你？别把他吓跑就不错了。”
“嘿！你什么意思？”诸烨一把勾住时临的脖子，“我这么阳光开朗活泼可爱，谁能抵抗我的魅力？”
三人打闹着走向操场。
谁也没注意到，教室窗口，林简悄悄目送他们远去，眼神复杂难辨。
他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咖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