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底桃花情》杜百川

4、哄丁

　　金陵城的清晨，雾气还未完全散去，朦胧中，国子监的飞檐翘角好似要刺破这层薄纱，直入云霄。老赞礼站在大成殿内，轻轻抚摸着青铜祭器上斑驳的绿锈，那锈迹就像岁月留下的指纹，每一道都藏着故事。他微微眯起眼睛，沉浸在这庄严肃穆的氛围里，忽然，棂星门方向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两人的争论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去年祭孔，阮大铖那厮混进来偷吃胙肉。”胖坛户喘着粗气，一边用袖子抹着额头的汗，一边气呼呼地说，“今年咱们可得盯紧了，不能再让他坏了规矩。”
　　“放心吧。”瘦坛户神秘兮兮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晃了晃，“我在牲醴上系了相思结，谁要是动过，一眼就能看出来。”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红绳系在摆放整齐的祭品上，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与得意。
　　卯时三刻，阳光渐渐穿透雾气，洒在大成殿的台阶上。祭酒与司业身着华丽的峨冠博带，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步入大殿。与此同时，六十四名佾生整齐地排列在大殿前，他们随着《咸和之曲》的悠扬旋律，翩翩起舞，身上佩戴的玉佩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吴应箕带着复社诸生，身着整洁的衣巾，鱼贯而入。他们神情庄重，眼神中透着对先师的敬仰。
　　就在这时，吴应箕眼前突然闪过一片衣角，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那是一件月白衫子，上面绣着金线葫芦，格外扎眼——这正是阮大铖的标志。他心中一紧，眉头瞬间拧成了个“川”字。
　　“这厮怎敢来？”沈眉生也发现了阮大铖，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双手紧紧攥着笏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关节处微微颤抖着，看得出他内心的愤怒已经到达了顶点。
　　吴应箕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他故意提高嗓门，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今日祭孔，只迎圣贤，不纳阉党！”这一声犹如洪钟，打破了原本和谐的氛围，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阮大铖。
　　阮大铖正往供桌上摆放鹿脯，听到这句话，他的手猛地一抖，鹿腿骨“当啷”一声砸在青铜鼎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眼神中透露出惊恐与不安，慌忙用笏板遮住半张脸，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然而，他精心修饰的八字胡却暴露在晨光中，泛着油光，显得格外滑稽。
　　“阮胡子，你也配与祭？”杨维斗满脸怒容，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冲过去一把揪住阮大铖的袍袖，大声质问道，“去年在燕子矶，你替魏忠贤建生祠的碑还立着吧？你做过的那些坏事，别以为大家都不知道！”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仿佛要将阮大铖吞噬。
　　“诸位误会了！”阮大铖的脸上堆满了虚假的笑容，他的声音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本东林旧人，当年丁忧在家，何曾参与逆案？”说着，他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幅《留都防乱公揭》，双手颤抖着展开，举到众人面前，“你们看，这‘逆案’二字，分明是有人栽赃，是有人想要陷害我！”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哀求，试图博取众人的同情。
　　吴应箕眼尖，一眼就发现揭帖上的“阮”字被改成了“院”。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刀，一把夺过揭帖，毫不犹豫地往香炉里一掷。火苗腾起的瞬间，隐约可见墨迹下的篡改痕迹，真相大白于天下。
　　“好你个偷天换日！”刘伯宗气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抄起祝板，就要向阮大铖打去，“去年你在牛首山私设刑堂，以为没人知道？你犯下的罪行，今天别想轻易逃脱！”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沙哑，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
　　混乱中，老赞礼突然敲响云板，那声音清脆响亮，如同一声惊雷，让众人都为之一震。众人回头时，却见他将供桌上的枣栗一把抓起，朝着阮大铖撒去，大声喝道：“孔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老奴今日就替圣人清理门户！”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决然，手中的枣栗如雨点般砸向阮大铖。
　　枣子砸在阮大铖的乌纱帽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的金丝眼镜也被砸得歪斜着滑落，挂在脸上，显得十分狼狈。他惊慌失措地踉跄后退，慌乱中踩中供果，只听“扑通”一声，整个人仰面摔进牲醴池。一时间，酒肉的腥味和香灰的气息弥漫开来，他在池子里扑腾着，满身都是酒肉和香灰，活像一个刚出土的兵马俑，模样十分滑稽可笑。
　　“快来人呐！”阮大铖在池子里拼命挣扎，大声呼喊着，“国子监行凶啦！”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回荡在大殿内。
　　巡城士兵闻声赶来，却见复社诸生举着沾着胭脂的揭帖，义正言辞地说道：“阮大铖昨夜在媚香楼私会马士英，这是密信！”士兵们闻言，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阮大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气。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突然，他像是发了疯一样，从池中跃起，一把扯下胡须，塞进嘴里，趁着混乱夺门而逃。他的身影在众人的视线中渐渐消失，只留下一片混乱和狼藉。
　　吴应箕追到棂星门，只见阮大铖的官靴遗落在台阶上，靴底赫然印着“魏”字烙痕。他弯腰捡起靴子，仔细端详着，眼中透露出愤怒与不屑。他紧紧握着靴子，仿佛握着阮大铖的罪证。
　　祭孔大典最终在满地狼藉中收场。老赞礼望着供桌上歪斜的俎豆，心中感慨万千。他缓缓蹲下身子，突然在牲醴里发现半枚桃核——正是阮大铖常吃的金丝蜜枣核。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有愤怒，有无奈，也有对世事无常的感慨。他攥紧桃核，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不满都攥进掌心。这时，大成殿的飞檐上，一只老鸹发出凄厉的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天空，仿佛在为这场闹剧画上一个悲凉的句号。

作者有话说

　　在金陵国子监祭孔当日，胖瘦坛户严防阮大铖偷食祭品。吴应箕等复社诸生发现混进来的阮大铖，当场斥责其为阉党，揭露他曾替魏忠贤建生祠、私设刑堂等罪行。阮大铖狡辩并拿出篡改的《留都防乱公揭》，被识破后遭众人围殴，狼狈掉进牲醴池。复社诸生又拿出阮大铖与马士英密会的证据，阮大铖吓得扯须逃窜，留下带“魏”字烙痕的官靴，祭孔大典最终在混乱中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