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传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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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春日，空气中满是馥郁的脂粉香气，仿佛连风都变得温柔缱绻起来。媚香楼里，李贞丽端坐在菱花镜前，手持黛笔，专注地描绘着眉眼。她手法娴熟，在眼尾处轻轻一勾，便勾勒出一个俏皮又妩媚的弧度。檐角的铜铃被微风拂动，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惊飞了梁上那对正在呢喃细语的燕子，它们扑闪着翅膀，划过天际，为这春日添了几分灵动。
媚香楼临水而建，波光粼粼的河水轻轻漫过朱漆栏杆，好似一双温柔的手，将满院的垂杨裁剪成了翡翠般的帘子。阳光洒在水面上，折射出五彩的光芒，与岸边的垂柳、楼阁相互映衬，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
“妈妈，杨老爷来了！”丫鬟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楼中的宁静，她手脚麻利地掀开湘妃竹帘。晨光中，杨文骢迈着优雅的步伐，踏上青石板路，腰间的玉佩相互碰撞，发出清越悦耳的声响。他总是钟情于月白长衫，还特意在袖口绣上几枝墨兰，那举手投足间的姿态，仿佛将“风流”二字写在了脸上，让人一眼便能看出他的洒脱与不羁。
“龙友兄来得可真是巧。”李贞丽款摆腰肢，莲步轻移，满脸笑意地迎下楼去。她鬓边的牡丹随着她的动作颤巍巍地晃动，更增添了几分风韵，“香君正练着《牡丹亭》呢，您来得正好，给指点指点？”这时，二楼传来李香君断断续续的唱声，分明是那经典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可曲调却被她唱得七扭八歪，生生拐了十八道弯，就像一只喝得醉醺醺的黄鹂，在枝头胡乱啼叫，让人忍俊不禁。
杨文骢听闻，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手中的折扇重重地敲在石桌上，惊起一片尘埃：“这丫头可真是有意思，竟把《皂罗袍》唱出了《山坡羊》的味道。”笑罢，他不经意间瞥见粉墙上新题的诗，那墨迹还未干透，在“云鬓花颜金步摇”的旁边，端端正正地盖着张天如的印章。张天如作为复社领袖，他的字向来笔锋刚劲、端方大气，可此刻这题诗的字迹却歪歪扭扭，好似被春风肆意揉过的柳絮，透着几分随性与不羁，这让杨文骢不禁心生疑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香君，还不下来见过杨老爷？”李贞丽扬声呼唤道。随着一阵轻微的响动，雕花木门缓缓吱呀推开，十六岁的李香君怀抱琵琶，莲步轻移地现身。她身着月白色裙裾，走动间裙摆轻轻扫过台阶，那姿态轻盈得仿佛把秦淮河的水色都穿在了身上，清新脱俗，宛如一朵盛开在春日里的青莲。她微微垂着眼帘，向杨文骢福了福身子，动作轻柔而温婉。腕间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与江心画舫传来的橹声相互应和，交织成一曲美妙的乐章。
“好个‘蓝田日暖玉生烟’！”杨文骢的目光紧紧盯着少女颈间新系的红绳，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迅速从袖中摸出一方端砚，兴致勃勃地说道，“且看我为香君姑娘留个念想。”说罢，他拿起狼毫，饱蘸松烟墨，而后在宣纸上挥毫泼墨，一开始却只是画了一团墨团。李贞丽见此，眉头微微皱起，正要发作，可就在这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墨团里竟渐渐绽出了兰花的形状，笔锋游走间，“媚香楼”三个字若隐若现地隐在花瓣之间，宛如一幅天然的画作，精妙绝伦。
“妙哉！”就在众人惊叹之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喝彩。只见苏昆生抱着檀板，大步闯了进来。他身着的青布衫上沾染着斑斑酒渍，那随性的模样活像一幅写意水墨画，透着几分洒脱与豪迈。这位曾在阮大铖府中弹唱的老乐师，如今成了李香君的教习。平日里，他总是一脸严肃，可在教曲时，却总会偷偷塞进几首《正气歌》，用那激昂的曲调，传递着心中的正义与坚守。
“苏师父来得正好。”杨文骢收起折扇，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侯司徒家的公子前日托我物色佳丽，若论才貌双全……”他的目光在李香君泛红的耳尖上轻轻打了个转，那眼神里满是欣赏与肯定，“香君姑娘这《牡丹亭》，怕要唱得侯公子‘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了。”
李贞丽听了这话，笑得花枝乱颤，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精明的算计：“若得侯公子梳栊，老身愿将这媚香楼更名‘朝宗阁’。”然而，话音还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梆子声，原来是巡城士兵提着灯笼，匆匆掠过对岸。那昏黄的灯光映在李香君脸上，忽明忽暗，让她原本娇羞的面容多了几分神秘与莫测。
苏昆生听到梆子声，手指突然在檀板上重重一划，发出一声裂帛般的声响，这突兀的声音惊得众人脸色骤变。他望着渐渐西沉的夕阳，眼中满是感慨与忧虑，随后沙哑着嗓子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江风呼啸着卷起他的歌声，将后半句“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无情地揉碎在粼粼波光里，仿佛预示着这看似美好的春日背后，隐藏着的是无尽的沧桑与变数。
杨文骢起身告辞时，动作稍显匆忙，袖中不小心滑落半幅《留都防乱公揭》。李贞丽眼尖，一眼便瞥见“阮大铖”三字赫然在目，心中一惊，刚要追问，可杨文骢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迅速转身，消失在了垂杨深处，只留下李贞丽满脸疑惑地站在原地。暮色四合，李香君独自倚着栏杆，静静地望着秦淮河上星星点点的画舫。微风轻轻拂过，她忽然觉得颈间的红绳发烫，仿佛系着一个即将被揭开的滚烫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将彻底改变她的命运，也将揭开那段风起云涌的历史篇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传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