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底桃花情》杜百川

5、侦戏

　　春寒料峭，微风带着丝丝凉意，轻轻拂过咏怀堂的回廊。阮大铖身着一袭深色长袍，独自站在回廊下，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己新刻的《燕子笺》刻板，脸上满是愁容。他的眉头紧锁，仿佛有无数的心事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名家丁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地向他禀报：“老爷，陈贞慧陈公子竟借了我们的戏班去鸡鸣埭唱堂会。”阮大铖听后，身子微微一震，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不安。

　　“老爷，《燕子笺》的行头都装箱了。”管家小心翼翼地在一旁提醒，脸上带着一丝担忧，“陈公子说要看《奸遁》一折。”

　　阮大铖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愤怒和紧张。他心里清楚，这折戏讲的是严嵩父子倒台的故事，而他特意在曲词里埋了“冰山易倒”的隐喻，这分明是在影射自己。此刻，戏班抬着戏箱缓缓走过庭院，箱角的金丝流苏轻轻扫过地上的青苔，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在他千疮百孔的面皮上轻轻划过，让他感到一阵刺痛。

　　就在阮大铖心情烦躁不安的时候，杨文骢的青布小轿缓缓抬进了园子。杨文骢身着一身整洁的长衫，头戴一顶精致的帽子，脚上的官靴擦得锃亮，却故意踩着水洼进来，靴底的“御史”二字浸在泥里，显得有些滑稽。

　　“圆兄这园子越发精致了。”杨文骢盯着假山石上的苔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容，“只是这‘孟津王铎书’的匾额，怕要被人说成魏党余孽的巢穴。”

　　阮大铖陪着笑，脸上的肌肉却有些僵硬，心里却在滴血。他强忍着心中的不满，引杨文骢到顾曲堂，命人摆上宣德炉和宋砚，自己却悄悄地躲在屏风后偷听。

　　不一会儿，戏班开始演唱《燕子笺》。当唱到“权臣误国”时，陈贞慧的笑声突然穿透屏风，清晰地传入阮大铖的耳中：“这阮胡子倒会贼喊捉贼！”

　　“陈公子，这‘奸遁’二字...”戏班班主小心翼翼地请示，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陈贞慧突然抄起酒壶，狠狠地砸向戏台，桃花酿如泉水般泼洒出来，溅在旦角的蟒袍上，形成一片鲜艳的红色，像极了那年在国子监溅在阮大铖官服上的牲醴。

　　阮大铖听到这一幕，攥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脆响。他望着案头未干的《留都防乱公揭》，心中的愤怒如同火山爆发一般，难以抑制。他突然拿起笔，在“阮大铖”三字旁边添了个“狗”字，又恨恨地将其涂成墨团，以此来发泄心中的不满和愤怒。

　　“圆兄可听过李香君？”杨文骢的声音突然响起，犹如一声惊雷，惊得阮大铖差点打翻茶盏。他转过头，只见杨文骢正把玩着他的端砚，砚台上“冰清玉洁”的铭文被他的手指抹得模糊不清。

　　“侯朝宗近日在寻佳丽，若能...”杨文骢的话还没说完，阮大铖便猛地起身，玉扳指磕在桌沿发出清脆声响。

　　“三百两够不够？”阮大铖急切地问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渴望和期待。他望着窗外飘落的桃花，脑海中突然想起去年在牛首山，马士英曾说过“美人计最是省力”，心中暗自盘算着如何利用李香君来化解自己的困境。

　　是夜，秦淮河上波光粼粼，媚香楼的红灯笼高高挂起，映得河水泛起一片红色。侯方域身着一袭长衫，风度翩翩，握着李香君递来的桃花笺，墨香里混着她鬓边的茉莉香，让他感到一阵陶醉。

　　窗外飘来《燕子笺》的唱段，悠扬的旋律在夜空中回荡，却被杨文骢的洞箫声盖过。阮大铖躲在画舫里，透过窗户，看着侯方域为李香君画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看着侯方域温柔的动作，听着李香君轻声的笑语，突然觉得自己新刻的《燕子笺》刻板正在心口发烫，仿佛是在嘲笑他的无奈和失败。

　　“杨老爷，那阮大铖...”李香君的声音突然传来，侯方域的笔锋一抖，胭脂色在宣纸上洇开，像是朵带血的桃花。

　　阮大铖听到这话，猛地缩进舱里，船身摇晃间，他听见杨文骢的笑声混着波浪声：“朝宗兄且放心，香君姑娘深明大义...”

　　画舫缓缓远去，阮大铖望着舱板上的桃花瓣，心中充满了失落和不甘。突然，他想起方才管家的话：“陈公子他们把戏箱里的《燕子笺》唱词全改了，改成《鸣凤记》了...”他的手指死死抠住船舷，指缝里渗出的血珠滴进河里，惊起一尾鲈鱼，仿佛是他心中的愤怒和痛苦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作者有话说

　　在春寒料峭的时节，阮大铖因陈贞慧借他的戏班去鸡鸣埭唱堂会且要看《奸遁》一折而忧虑，这折戏有影射自身的隐喻。杨文骢来访，提及园子匾额可能被视为魏党巢穴。唱堂会时，陈贞慧对《燕子笺》中“权臣误国”情节冷嘲热讽，还砸酒壶发泄。阮大铖愤怒之余，杨文骢提出利用李香君和侯方域的关系，让阮大铖出资促成侯李二人之事，从而托侯朝宗化解阮大铖与复社的矛盾，阮大铖当即同意出三百金。当晚，侯方域在媚香楼与李香君相处，阮大铖躲在画舫偷看，听到李香君提及自己，又得知唱词被改成《鸣凤记》，气得手指抠出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