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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互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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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门外,覃胤远仍旧不太放心。
他仍觉得,安繁的心情今天确实不对。
覃胤远三步一回头,直到肩上的书包肩带握紧。
他憋足了心里那股劲,声音头一次放大喊着人:“安繁,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找我讲,我不会不听的。”
“有需要我的地方也一定讲,就像你说的,我们现在是朋友,我会帮你做的。”
覃胤远再次认真重复,刚才还鼓起勇气抬起的头飞速低下,他清晰感觉到耳垂慢慢微热。
这个感觉,胸腔那个地方又在毫无规律、毫无预兆跳起来。
为什么总会这样……
覃胤远越想极力克制,心脏那处就越毫无节制乱跳。
以前是安繁靠近他,对他笑时会出现这种情况,可现在,自己为什么也会这样。
平时在学习上高速飞转的大脑也一下子转回到童真时代,他抠着肩带,小孩子一样无措又心慌站着不动。
安繁看他总是一副无意识害羞的样子,无奈扶额,轻轻叹了口气。
她挥手再见:“我知道啦!有事肯定第一个找你!快回去休息吧!”
果然,对方闻言微微抬头,下巴如蜻蜓点波,轻点几下。
黄白交映的路光稀散在对方高大清瘦的身影下,将垂弯的背脊拉得极长,将那份来自少年自我无意间产生的涩悸盛开,又悄然藏下。
安繁目送他离开,连自己也没发觉眼中的笑意盈盈。
“怎么这样内向,得改改呀,覃胤远啊,你这个容易害羞的认真鬼……”她喃喃自语着。
回到小区时已经晚上九点,梁德和梁堇已经吃过晚饭。
梁德把备用钥匙一早给了覃胤远,开门声也突然惊动了正在客厅打游戏的梁堇。
他坐在客厅,套着白t恤,穿黑色短裤,吹着电风扇,肆意又张扬盘腿坐在地毯上抱着游戏手柄冲刺。
电视屏幕上的枪战游戏正激情,突然一声躲闪不及的枪击让梁堇怔愣,转而游戏手柄被狠狠丢在地上。
他瞅了刚进门的罪魁祸首覃胤远一眼,一句话也不说。
覃胤远没有发现他的情绪不对,于是走近,秉持着主动打招呼想拉近关系。
“梁堇,我……”
他也正想跟梁堇谈谈,并顺便解释自己和梁德老师之间的事。
覃胤远话音未落,对方却比他先一步不耐烦开口。
“梁德!你新儿子回来了!”语气中全是赤裸裸的挑衅。
覃胤远惊愕,看来他知道了。
他与梁堇这个同龄的少年面视,对方尖锐的眼中还带着巨大的愠怒。
梁堇起身,捡起沙发上的外套穿好。
他绕走过覃胤远旁边,对方极其不爽回瞪了眼,不满警告道:“别一副惊讶的样子,我不知道你那个不要脸的老师给我爸点了什么迷魂香,我是不会承认你的,既然占了我的资源,那你最好夹着尾巴做人。”
覃胤远是对自己的突然到来还用了对方名额这件事让他心有愧疚,可他也用自己的方式和梁德做了交换。
他也不容梁堇口出狂言,没有一点尊重诋毁自己的恩师。
“这和吴老师没有一丝关系,你可以看我不爽排挤我,但请不要随便污蔑我去世的老师。”
覃胤远字字有力,步子直近,同样一个不惧的眼神回瞪着面前的梁堇。
“梁堇,我没有任何想要抢你东西的意思。”
覃胤远开口解释:“一中名额这件事我可以跟你……”
“你还敢提这件事!”
梁堇怒火翻滚打断他,整个人的脸色青的可怕。
“你装什么菩萨!”他如不怕死的恶狼一般盯着对方,仿佛下一刻就要张开锋利的牙齿撕咬啃烂面前的人。
覃胤远被他阴狠的气势震住,眼睛睁大又逐渐恢复正常,面对羞辱他一直憋着,忍着。
“这件事已经敲局完了,剩下我都懒得讲,覃胤远,我不管梁堇以后怎么偏心你,但你最好夹紧你的狐狸尾巴,别让我找到一点可乘之机。”
梁堇白他一眼,起身拔下手柄,关电视关风扇,直接回房间。
整个人的动作干净利落,仿佛覃胤远在他眼中是个脏东西,唯恐避之不及。
烦躁的砸门声落入覃胤远耳中,他只觉得呼吸急促,烦闷不安。
看来唐耀成提醒的是不错,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闷声忍着就行,反正就三年,不要和梁堇有过多的交流,他这个人阴晴不定。
只要对方不做出过激伤害的事,他一直忍着梁堇也没什么可以。
梁德听到动静之后刚好从书房里面出来,他止不住沉沉叹气。
梁德只能替儿子再次道歉:“实在对不起啊小覃,他这个样子我实在没办法约束,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他计较好吧?”
“真的太对不住了。”
“梁老师,没关系,我不在意的。”覃胤远放下书包,低头换鞋。
“那就好,快去洗漱休息吧。”梁德也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身子一转,又躲进了书房。
卫生间内,覃胤远一遍遍捧冷水冲洗自己的脸,希望冲掉心里的烦闷。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他不断重复告诉自己,现在是寄人篱下,在对方的地盘上受一些羞辱排挤他要逼自己接受,毕竟以前也习惯了。
覃胤远站在原地,放松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久又睁开。
他心里自我安慰,时间很快的,只要熬过这三年就可以了。
安宁函订的房间和安繁的挨在一起,推开门就可以看到对方。
她坐在客厅,面色淡漠,手中端着一杯红酒漫不经心轻抿。
见到安繁来后,眼中多出几分厌恶。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学?”
“很快,还有一个星期的样子。”安繁如实回答。
安宁函放下酒杯,披上真丝围肩,直视门口的安繁:“现在不是公共场合,别再端着那些没用的架子和我演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安繁冷言冷语,直接问:“你想要什么。”
“老太太给你的钱是现金还是产权?”安宁函背对安繁倚靠在桌边,拿出手机发消息。
安繁没有回答,只是绕开她径直走进客厅,从桌上倒了杯温水兑了蜂蜜。
她把提早准备好的东西悄悄加到水里边。
摇了摇混匀,把蜂蜜解酒水递给安宁函。
“没有任何产权,只有银行卡和现金。”
安宁函接过杯子,拉过椅子坐下,又问着:“除了上海愚园路那栋老洋房子的居住权,她竟然连信托都没给你置办?是真不怕你一个人饿死啊。”
“没有。”
安繁同坐她对面,再次否认,神色认真,根本不像在撒谎。
“多少钱?”安宁函再问。
两个人之间静得可以听到针落地的声音,大眼瞪小眼,这根本就不是母女之间的谈话,只是一场冷酷残忍的交易罢了。
安宁函知道小杂种当时在机场只是为了面子装出来的,什么狗屁家长会,她想要的是老太婆死亡的真相。
但安宁函也料对了一半,一半真心一半目的。
安繁静静看着自己冷血的母亲,她的眼神剥掉前期伪装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母爱,只有不耐烦的厌恶算计。
这段时间其实也够了,用钱买的感情始终难以保值。
享受过也早该醒悟。
这就是你不听奶奶的遗言产生的第一个教训……
她是你妈妈没错,但她不认为你是她的女儿……
她根本就不爱你……
她只爱自己的利益……
安繁嘴唇轻咬,指甲攥紧陷入掌心肉中,她一遍又一遍警醒自己那天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渴望什么母爱。
眼见安繁沉默,她又适时抛出诱惑:“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关于老太太去世的真正原因。”
这个诱惑落到了安繁的心上,她一直以来都想知道奶奶的真正死因。
“只有八千万和老房子的居住权,再多的也没有了。”
安宁函眼皮抬起,感兴趣问:“美金还是人民币?”
安繁如实说:“人民币。”
“换成美金一千多万那也勉勉强强。”对方的语气有些可怜,又有些失望。
“这样吧,你自己留两百万吃饭,剩下的都给我。”
“可以,但是我要有价值的消息。”安繁并不在乎这些钱,这仅当是给安宁函的最后东西。
“当然了。”
“等过两天我们去银行一趟把事办了,我收到钱,我就告诉你关于老太太的事。”
安宁函没有察觉喝下蜂蜜水,势在必得。
安繁又直白问:“宋永泽和你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让他冒充名义上的继父监视我。”
“他是我的人,你留在贵州这个偏僻的地方一方面是为了你的朋友,但另一面你是想逃脱席家和席壑对你的监控对吧。”
安繁一听到席壑这个名字,整个人像被勒住脖子,她抖着,不甘心却又说不出话。
安宁函哈哈大笑,得意道:“老太婆聪明一世,自以为是把你藏得很好,也以为给了我所有东西我就不会伤害你,却没想到被我抓住了这个把柄。”
“我是不在乎你,也恨你,但你不要忘记了,我在老太婆眼中可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能做出来的人,她告诉过你很多次,你不相信罢了。”
“现在我信了,妈妈,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她最后一次称面前的人为妈妈。
“你就留在贵阳三年吧,这三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更不屑对你身边的人做什么。相反,我还可以帮你保护身份不被发现,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善良。”
安宁函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忽悠的人,狡黠的狐狸眼闪烁着阴狠:“毕竟三年后你就成年了,老太太定下的那份遗嘱规矩就可以松动,你就有权利自行处置那些不动产的归属权,等到时候把那些东西都交出来我就放过你,我们从此两清,我再也不会纠着你不放,这是一场很公平的买卖。”
安繁震惊,她怎么会知道奶奶的委托遗嘱。
“如果我不给你呢?”安繁一下子变得强硬。
安宁函把喝完的杯子放下,哼笑。
突然一把扯住安繁的头发,强迫她仰起头。
美艳面孔沾满了狠辣威胁,像是在看不自量力又不知好歹的贱东西,字字诛心说:“否则,我就把你改了身份还活着的消息卖给在法国的席家,你想试试吗?老太太生前各种树敌还整垮了大半个席家,席家老爷子报复心极强,老太婆死后光凭上海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头能保你全身而退吗?”
安繁眼眶泛红,疑问着:“安宁函,我想过很多次,你生了我,可你真的是我妈妈吗?”
“这么多年了,我一次又一次卑微的想从你身上得到一丁点母爱。但我在你眼里可能就是个笑话。我从来都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看见我就像是看见恶心的脏东西。”
她颤着息:“既然讨厌我,你当初生下来为什么不干脆掐死我一了百了,既然选择生下来,又为什么这么残忍对我。”
安繁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愤,与她正面对视,嘶吼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总要这么对我!”
“你为什么每一次都在骗我算计我!”
安繁眼睛溢出泪,不甘心却又认命闭上眼。
头发上的扯疼此刻都不及安宁函的话让人寒心刺痛。
“我确实是你亲妈,但我恨你和那个死老太婆。”
安宁函面对女孩的控诉除了一瞬间的惊愕外没有任何解释,更多的是讽刺嘲笑。
“如果那个老太婆知道我现在这样对你,怕是恨不得从土里面爬出来又打我一耳光。”
“但很可惜,老太婆弄死安家那么多人,她就是不能做掉我,还要好好供着我,这是她欠我的,永远都还不清。”
安宁函甩掉手,冷漠看着摔倒在地上的安繁,自顾自进了房间休息。
安繁跪倒在地上,手指甲抠着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她透过面前的立地窗,看见了自己自嘲又可悲的一脸笑话。
半夜,安宁函因为安眠药的作用陷入深度睡眠。
安繁算好时间溜进入房间,偷偷用她的手指纹解锁手机。
四天后,钱转好,安宁函言而有信在酒店留下一张便签后拍拍屁股走人。
安繁看着纸条上的内容陷入沉思。
奶奶果然不是病逝,真的和席家有关。
三年就三年,三年后她绝对不会再心慈手软,母女情分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再见只是陌生人。
但她是奶奶教出来的孩手,她也绝对不会任人拿捏,一定会想到办法彻底解决安宁函。
安繁绝对不允许安宁函威胁自己。
更不允许她再为了利益伤害自己身边的人。
暑假过得快,安繁很快调整好心态面对新的生活。
宋永泽在当地一家五星酒店工作,是酒店的财务总监。
安繁按照安宁函留下的要求搬进了名义上继父的家,虽然宋永泽一家对她尊重又客气,但宋永泽毕竟是为安宁函做事的人,她还是一直保持着警惕。
在贵州发生的事情她还没有告诉顾姨和李爷爷,安繁再三斟酌思量后决定不打算告诉,免得徒增两位老人的烦恼。
安繁分析了一下,安宁函应该是手上的钱挥霍完后又缺钱,而自己又是一个提供资金的流动银行。
她再怎么作妖,本意也只是拿钱,就算真的知道了也不会舍得不要钱把她一下子暴露弄死。
这八千万够买她这三年的消停。
只是安繁实在没想到,安宁函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自己被席家追监的消息。
这个秘密,只有她和顾姨还有李爷爷才知道。
到底是谁告诉安宁函的……
到底是谁还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安繁坐在飘窗台上,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乱落在窗面上凝开一朵朵不规律的雨花,滴得她有些心慌。
咚咚!
咚!
“请进。”安繁深呼吸,穿好鞋下窗。
门缝打开,从外边慢慢探出一颗圆润饱满的头,依旧是两条长长的马尾辫垂落在胸前。
白桑雅两只手扶住门框,小心翼翼的声音中带着初来乍到的礼貌羞涩:“安繁姐姐,午饭好了,可以出来吃饭了。”
门口的人停顿了一会儿,思考一下又说:“我和做饭的阿姨说了你的口味,今天桌子上没有辣的菜,你不用点外卖了。”
她指着安繁房间桌子上的空面包袋子,主动提议:“你如果不喜欢让阿姨进你的房间话,我以后也可以帮你打扫。”
“你放心,我干家务活很熟,会扫得很干净,也不会随便动你的东西。”
两个人的年纪差不了多少,白桑雅却比安繁整整矮出一个头,还很瘦弱。
她不了解这一家子的相处模式和家庭情况,但从这几天来看,白桑雅的妈更偏向自己的那个儿子,对自己的女儿还挺冷漠的。
而白桑雅就更有意思,安繁竟有点看出来她不喜欢自己的妈妈,甚至是宋永泽。
反倒是对她这个外来人士莫名其妙的亲近讨好。
安繁虽然不知道白桑雅在打什么主意,但直觉让她很确定,这个小妹妹并没有什么坏心眼。
安繁日常微笑着回应:“小雅,打扫的事以后再说,你先下去,我穿好衣服就来。”
白桑雅点头,轻手轻脚关上门先离开。
正翻衣柜找衣服的时候,书桌上的手机响了。
安繁放下衣服,转头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是覃胤远发来的好几条信息。
覃胤远:[我星期一就已经开学了,你的学校通知了吗?]
覃胤远:[我们还没有约好以后补课见面的地方。]
覃胤远:[你来决定,我都可以配合。]
覃胤远:[图片]
覃胤远:[因为我还不知道你的具体课表和适应程度怎么样,这是我做的一个大概安排表,有一些潦草,等你适应一段时间之后我再调整。]
安繁点开图片,这张表包括了放学时间和各类理科的大致安排学习,写得很仔细。
安繁看到信息懊恼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往上翻了下聊天记录。
她大前天给对方发的信息说自己会告诉他,然后两个人一起做一个计划表,结果晾到了今天忘记回了。
她因为这几天处理入学资料和安宁函的事慢悠悠地拖迟了三天,这几天她也没有经常看这个备用手机。
覃胤远这个傻瓜,下次直接打她电话好了。
安繁着急打字回复。
安繁:[抱歉,我这几天处理一些事情很忙,所以没有看手机,我上次发你的微信应该是我弄错用的备用手机,等一下你重新加我的主微信吧。]
安繁又补了下。
安繁:[主微信就是之前的那个电话号码,你直接搜就可以了,头像是一朵白色的铃兰花,微信名是white flower。]
才刚刚发出,那边几乎是秒回。
覃胤远:[好,我马上加。]
不出一分钟,桌子上的另一部手机也响了,安繁赶紧点开,通过了对方的申请。
安繁:[我明天才去学校,明天下午我来找你,然后我们再具体说,这样可以吧?]
覃胤远:[我都可以,以你的时间为准就好。]
安繁穿上衣服,把那个备用机关机锁在箱子里,揣上常用手机下楼吃饭。
一中,中午午休,教室空旷无人,大家都已经出去吃饭。
覃胤远收到信息后紧皱的眉头才彻底舒展开来,这几天的紧张担心也随着安繁的回复和解释慢慢烟消云散。
他关上手机放书包里,刚走出教室门,唐耀成抱着手倚靠在栏台上等他。
唐耀成调笑道:“看起来心情不错呀,你朋友终于回你微信了?”
覃胤远点头回应,脸上的阴霾都散了,露出明媚的雀跃。
“兄弟,你这下可以把心放肚子里,别总再魂不守舍的样子。”
“走,吃饭去,贵州学校的食堂饭菜我还是第一次吃,听他们说味道不错!”
唐耀成一把搂住不久前才单方主义拜把子的好兄弟,两个人晃晃悠悠下楼往食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