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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绪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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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的疗养院和一线城市有很大的差别,独立的很少,基本都是公立医院的综合附属。
他们现在要去的是安宁函根据安繁的要求,让人挑出来最合适的一家医院。
疗养院离一中不太远,一个小时内的路程,很方便覃胤远随时去看奶奶。
在公交车站准时准点碰面打完招呼之后,安繁始终微垂着头。
上车坐下后,她的头也一直静静盯着窗外不出声。
以往明媚开朗的眼神变化深秋寂静,虽然隐藏的很好,但始终还是流露出一些不易察觉的哀伤委屈。
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很好,窗外的风也不大,温和凉爽。
本该是让人心情愉悦的天气,但对方与之格格不入。
安繁乌黑的发丝被风拂乱,她偶尔抬起手别开,也始终皱着眉头,心不在焉的状态。
覃胤远一直侧注着,始终对她的情绪很敏感,这些明显的反应亳无遗漏落在他眼中。
他很担心,毕竟安繁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现在不是早高峰,公交车上的人不多,除了提示站点广播声,车上也静悄悄的。
车窗外的阳光随着车影转换交错叠影落映车箱内,两个人并排而坐,淡淡的光辉给两个人披映上一层柔和的金影印花织布。
覃胤远似乎想起了什么可以打破这个谧静的气氛。
他把早上下楼买早餐时顺便在超市买的树莓味薄荷糖从书包夹层里拿了出来。
他还清楚记得,那次过年时在桌子上收拾垃圾时看到的空瓶子。
安繁挺喜欢这个口味的薄荷糖。
覃胤远轻轻挪动身体靠近对方。
他很紧张,屏息呼气后手指才坚定抬起,轻轻戳动女孩的衣角。
覃胤远不动,车流声中,他清晰地听见自己轻微的呼吸,手中的薄荷糖也紧紧攥住,整个人紧张又期待。
安繁也并没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她感受到动作之后立即转头,温和问:“怎么了?”
“你吃糖吗?”
“薄荷糖可以醒神。”覃胤远不知如何开口,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个毫无根据的开头。
安繁也不客气,接过手上的盒子打开,将一颗薄荷糖放进的嘴里。
浓郁的树莓水果味在唇舌随着咀嚼散开,迎着窗外吹拂的风,清爽醒脑的薄荷味也让人沉闷的心一瞬间明朗开来。
覃胤远见她撑着下巴,闭着眼吹风笑起来,自己的唇角也不自觉间跟着上扬。
他适时开口,小心翼翼问出自己的担心。
“安繁,你昨天问我的问题很突然,我没有来得及回答,你和你妈妈是闹矛盾了吗?”
除了吴柏舟还在的时候跟他提过一嘴安繁已经没有亲人了,如果不是她自己说,他也以为对方跟他一样孤身一人。
覃胤远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问这种超越边界的事,可他就是很担心安繁的情绪,她真的很不对劲。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开心。”
“你之前,总是会说很多话,但你今天很沉默。”
这不怪覃胤远多问,之前还在学校的时候,安繁不论何时,只要两个人单独在一起她的话就很多。
在覃胤远眼中,她总像只小鹂鸟,话语总是一句接着一句,很快乐。
但现在她沉默寡言,失了生机一般沉闷。
如果真的是因为闹矛盾了,他没有安慰过女孩子,但可以试着给她开导,客观提点意见解决问题。
安繁听着覃胤远的话,瞳孔凝至,瞬时怔了下,笑容突然凝固。
愉悦的眼神又慢慢恢复原状沉暗下去。
她紧抿着唇,手上的薄荷糖紧紧握住。
指头也止不住相互抠磨着,眼神躲闪不敢看人。
安繁想将头转过去恢复刚才的原样,可她看见了覃胤远担心的眼神,心中顿时又有点愧疚。
屏息等待后没有反应,覃胤远看她刚才还愉快的心情又因为自己的话闷起来。
他整个人一下子后悔莫及,本来不该问这个问题的,心中一遍遍责怪自己多嘴。
“抱歉,我不应该这样突然问的。”
“对不起,我多嘴了。”
“你不要不开心。”
“安繁,你就当我没问过,别不开心。”
他很慌张,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就当覃胤远以为无法挽救的时候,安繁习惯性抚上他的肩。
“没什么事的,我昨天就是突然心血来潮问一下。”
“我妈妈对我很好的,我们没有闹矛盾。”
“不要跟我道歉,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她拂散阴沉,换上明媚笑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话有点少,看起来不太开心啊。”她问着。
“嗯。”覃胤远十分认真点头。
安繁叹了口气,温和解释:“其实没有什么,就是我昨天睡得太晚,今天起的也有点早,所以精神有点不好。”
“昨天那个问题就是刷一些网评突然好奇发问的,真的没什么。”
阳光斜映在她睫毛上,映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衬得她嘴角的笑意格外轻。
她选择瞒住对方,并不想把这些不好的事淹没对方,她不想让覃胤远跟着她一起不开心。
安繁补道:“而且我才不会不开心,我又没有遇到什么坏事,我每天的心情都很好。”
“真的吗?”
“真的。”
“好了,要真的有不开心的事我肯定会找你这个好朋友说的,你也吃一颗糖醒醒神吧。”
安繁笑着,顺势打开盖子,将一颗薄荷糖递给了他。
覃胤远听话,将糖放入口中。
他侧看着安繁,光影映照间,少女身上淡淡的花果香在鼻息间风散,那颗浓郁的甜蜜在舌间细密散开。
他嚼着,差点忍不住吞咽。
覃奶奶住的是一间小单间,也请了单独的全职护工全天不离身照顾。
覃胤远和安繁来时,护工阿姨推着奶奶在活动室走廊上晒太阳。
走廊上开设了很多给老人解闷的活动,可以打牌下棋看节目,也可以听曲织毛衣。
这些老人们由护工在一旁陪着,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大家都说着安繁不太听得懂的贵普话,但都活力满满,并不像一群生病的人。
总之,这里的人氛围很好,并不冰冷寂静,每个人都充满着活力。
奶奶和护工阿姨在看节目,老人刚做过手术还没完全恢复,只能坐在轮椅上。
老人脸色还有些苍白,人也瘦瘦的。但精神不错,她看得入神,笑容满面,津津有味。
覃胤远提着水果篮走在安繁后边,安繁抢先他一步走向奶奶。
“覃奶奶,今天太阳暖和吗?”
她像一只活泼可爱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到奶奶的面前蹲下,握住老人的手,还眨着愉悦的眼睛。
“小繁,你来了啊,真是又麻烦你来看我这把老骨头。”覃奶奶见到来人是安繁特别高兴,说着说着就激动,控制不住想从轮椅上站起来。
安繁连忙将人轻摁住,转头对着护工阿姨说:“罗阿姨,你要是有事的话就先去忙别的,下午六点左右你再来,今天我们在这里就行。”
“好的好的,谢谢了。”罗阿姨把轮椅扶手推换给一旁放好果篮的覃胤远。
这个雇主是真的很好说话,关键是老人事也不多,做了这么多年护工,她很喜欢安繁这个大方又善心的小姑娘。
安繁指着推轮椅的覃胤远说:“覃胤远也来啦,我们还在门口买了你上次最喜欢吃的水晶葡萄。”
覃胤远步子轻,一言不发,覃奶奶转头才看见自己的孙子在背后。
覃胤远见奶奶身体和精神面貌恢复得不错,卸下重担般叹了口气,难得露出笑意。
老人看见孙子这般也笑得慈和亲近。
转头又笑眯眯看安繁:“你说来就来了还浪费那个钱买什么东西,太麻烦了。你看我做个手术住个院你也一直在帮忙费心,我都七八十岁的老人真的太不好意思了。”
“哎呀,奶奶,不要和我客气,这次不是我买,是覃胤远买的。”安繁把膝上的小绒毛毯子又往上拉一些。
覃胤远和安繁推着奶奶一起先去做完日常的检查后才回房间。
覃胤远把从家里面带来的干净三件套给奶奶铺换上,又给老人重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擦了脸梳了头。
安繁从洗手间出来,把洗好的葡萄放在客厅小桌上,又倒了温水。
收拾好杂务,安繁和奶奶有说有笑,覃胤远在一旁安静坐着,从书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开始了自己昨晚未完成的沉浸式学习。
覃奶奶边吃葡萄边问: “那这样讲,你和我家覃胤远的学校挨得很近啊?”
“我们两个的学校非常近,就一条马路三四公里的样子。”
安繁眉眼弯弯,唇角上扬笑着点头。
“那他是住校吗?学校管不管伙食?”老人又担心问。
“都管的,覃胤远这三年吃住都在老师家,没有住校,是走读。但学校和小区就几百多米的样子,特别近,不用担心迟到,出门就看到了。”
“您不用担心,梁老师是吴老师的朋友,他会帮您照顾好覃胤远的。”
还怕老人不信,安繁又说了一些学校的政策。
“覃胤远的成绩很好,学校也有奖学金,还有一些贫困补助,现在国家对学生的各种资助政策也很多,这些他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去向学校申请。所以生活的问题都不用担心。”
“况且他成绩好又有礼貌边界,在学校也一定会和同学们相处的很好。”
她顺带夸奖一番覃胤远。
“原来是这样啊,那就好,等覃胤远回去,我一定让他好好感谢这个梁老师,他和吴老师对我们真的是大恩大德,实在是没法回报。”
“你也是啊小繁,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救了我们这份恩情。”
“你真的是一个有善心的好孩子,和吴老师一样。”
面对直白的夸奖,安繁不好意思,她挠挠头发道:“这谈不上什么,对我来说就是一点刚好力所能及的小忙。”
“再说了,我和覃胤远是好朋友,也是同学,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不用总对我这么客气。”
“可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小姑娘啊……”
老人不会说太多普通话和漂亮话,朴实慈和的简短言语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不尽,以及自身无能为力还要依靠他人的愧疚。
“你以后要是有覃胤远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不要和他多讲,直接喊他做。”
安繁笑着点头。
她瞧了一眼正在沉浸式学习的覃胤远,撑着下巴,调侃喊他:“你听到没,奶奶叫我以后有事可以使唤你。”
覃胤远被喊话声惊抬头,马上放下笔记本和钢笔,面对安繁正襟危坐。
“怎么了?”他轻声询问安繁。
安繁眉眼中闪出一丝被关心在乎的得意,再次重复:“奶奶刚刚说了,我以后可以喊你帮我做事,你愿意吗?”
本意只是一点迎合场景氛围的玩笑话,但她实在没有想到对方会极其认真。
“我愿意。”覃胤远想都想,直接真诚脱口而出。
他神情纯净真挚,那双倒映的瞳孔思绪中只看得见眼前笑靥如花的安繁。
谁知安繁却被他像小狗一样忠诚的面色弄慌,忙说:“你不要总那么认真,我随便说说的。”
覃奶奶却不愿意了,纠正说:“小繁啊,你不要对他客气,有事多喊他做,他又不是不会做,他精得很。”
“是是是,肯定会喊的。”
安繁把水杯递给奶奶。
“您喝水,喝水。”
早知道就不要那么问,现在真是有点小尴尬。
安繁后悔刚才的调侃。
她转头,一眼正对着抬头注视她的覃胤远。
覃胤远再次肯定开口:“安繁,只要你需要我的地方,我愿意给你做任何事。”
没有任何的虚伪掺假,覃胤远的话是他现在能拿得出手的所有真心实意。
但覃胤远还有一些莫名产生的贪心,他不止想要真心实意,还想能拥有去帮安繁的物质。
虽然现在没有,但他肯定会做到,不会太久。
他静静看着安繁,恐怕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这种深邃忠诚的眸色在对方眼中太过显眼。
少年的眼睛仿佛在对安繁说,只要你开口,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可以为你去。
覃胤远生怕她不信,又开口加深承诺:“我没有说谎,我是真心的,只要你有需要。”
奶奶也在一旁笑着夸他:“你这个样子才懂事嘛。”
安繁尴尬了,这个气氛也只能附和点头了。
覃胤远直勾勾看她,盯得她的心脏一愣,于是转头不敢再看,慌乱捡起盘中一颗葡萄连忙往嘴里放。
她碰到自己的脸,怎么还烫起来了。
安繁在心里小声吐槽他傻乎乎认真的样子,平复好心情后又投入到和奶奶的闲聊中。
覃胤远看着安繁刻意的躲闪,手上的钢笔攥紧。
他在大脑复盘刚才自己说的话,自己难道说错话了……
两个人陪奶奶吃了午饭和晚饭,聊了许多。
护工赶来后又和覃胤远说了这段时间医生告诉的老人术后情况,覃胤远听到没有什么大问题,这才彻底把心放下来。
两个人最后是坐公交回去的。
安繁打算隔几天再搬进继父家,这段时间一直住在酒店。
覃胤远送她去酒店,两个人在街上一个在前一个默默跟在后面,看起来就像是默契的情侣。
离酒店还有一小段路,安繁好奇,东张西看。
这边城市的夜市很热闹,各种街头摊贩特色小吃琳琅满目,人群来往熙熙攘攘,热闹至极。
安繁走到一家卖炸土豆的小摊前,指着问覃胤远。
她问:“这是你们这边最特色的小吃吧?”
“嗯。”
“阿姨,来一份。”
“好嘞美女!要不要折耳根,辣椒多点少点?”买炸土豆的阿姨听出了外省话,尽职尽责问问顾客的忌口。
但安繁光顾着东张西望,夜市的人杂声和路过的车声又吵,她就没有听到老板的话。
覃胤远的动作也随安繁同步,也没听到老板的话
老板只当默许,辣度正常,什么调料都加了一点。
炸好的时候,覃胤远转头就付了钱。
安繁没有注意到现在不是上海,顾姨不在身边能随时给她提东西付钱。
她的习惯一时改不了,没想那么多就拿着买好的小吃继续往前走。
安繁吃了一口,脸色一下子垮了。
转头就对着旁边垃圾桶吐。
“怎么了!”覃胤远的心提到嗓子眼,立马从书包里面拿出纸和矿泉水。
安繁接过水赶紧漱口,哈气道:“这个炸土豆里面为什么会有那么腥的东西,而且好辣。”
“可能是阿姨放折耳根和辣椒太多了。”
“啊?”安繁瞪着大大的眼睛,不解。
覃胤远边抽纸边解释:“就是放了鱼腥草,这个东西是这边的特产,是炸土豆的标配,它的味道你们外地人大多吃不惯,辣椒可能也放多了。”
“原来是这样。”
安繁擦完嘴,又一下子紧张起来,有点慌张说:“我好像刚才没有付钱,我现在回去付吧!”
覃胤及时远拉住人,告诉她:“我刚刚付了,不用回去。”
安繁听他这么说自己倒不太好意思,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来,我转给你。”
“安繁,不要这样子,你帮我这么多,这点小吃我还请不起你吗?”
覃胤远走近她,认真说:“奶奶说了,让你不要跟我客气,所以你不要对我客气。”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安繁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他。
但是这个土豆肯定吃不下去,她的口味实在吃不了那么辣的,那个特色折耳根也一样。
安繁提出建议:“好,那以后我们在一起就AA制,反正你现在也有生活费,我就不客气了。”
“好。”覃胤远点头,表示同意。
安繁趁机把手上的土豆递给他,说:“那你帮我把它吃了别浪费,这个对于我的口味来说实在是太辣了。”
覃胤远捧着手上的炸土豆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安繁又及时制止:“不是不好吃,是我从小到大的口味固定了,真的实在吃不了这么辣的。”
覃胤远其实是准备问如果不喜欢辣的,那喜欢什么。
“我比较喜欢清淡和偏甜口的。”
安繁温柔笑着,无意间提前回答对方想要问的问题。
覃胤远知道了刚才的答案,点头。
他知道了,也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