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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耳目 夕阳无限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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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静默如塑,玉冠下的阴影覆在脸上,遮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沈敬和心想:这算哪门子男主?她在心底暗骂,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恭敬的浅笑。
“既已如此,太子殿下明鉴,臣妾告退。”她福身行礼,不顾众人眼光,转身离开。
燕翀的大衣在她身侧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沈敬和借着起身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拽了拽他的衣袖,力道很轻,让燕翀绷紧的下颌线条微微松动。
“臣……多嘴了。”燕翀单膝点地,声音沉如闷雷,“请殿下恕罪。”
太子摆了摆手,“罢了。”他转身望向祠堂入口,背影透着说不出的疏离,“今日便到此为止。”
走出祠堂时,夕阳早已西沉,留下余晖。沈敬和眯起眼,看着天边如血的晚霞将项氏祖坟染得一片猩红。侍卫们举着火把在前引路,火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石板路上。
“耘果呢?”她突然发现小丫头不见了踪影。
燕翀指了指后方的小轿:“吓坏了,我让人送她先回府。”
两人默契地放慢脚步,渐渐与侍卫拉开距离。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沈敬和拢了拢被吹散的鬓发,忽然听见燕翀低沉的嗓音:“方才为何拦我?”
她侧目望去,夕阳余晖为燕翀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眼眸。沈敬和轻叹一声:“他是太子。”
“所以?”
“所以……”她突然停下脚步,直视燕翀的眼睛,“世子可曾想过,他为何对密室反应如此平淡?”
燕翀瞳孔微缩,远处侍卫的火把已经变成几点模糊的光晕,在他们周围晕开。
“你在暗示什么?”燕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危险的意味。
沈敬和摸着发簪,轻叹一声说道:“项家、幽州、盐铁,世子觉得,太子真的一无所知?”
燕翀突然擒住她执簪的手腕,力度不大,但让她微微蹙眉:“慎言。”他声音沙哑,“这可不是世子府。”
沈敬和挣开他的手,重新整理好发髻:“我只是不明白,世子为何要对这样的人生气。”她故意踢散沙地上的图案,“不值得。”
夜风骤急,卷起满地枯叶。燕翀忽然抬手,为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披风:“你错了。”
“嗯?”
“我不是气他。”燕翀指尖擦过她颈侧,带起一阵战栗,“是气我自己。”他收回手,望向远处隐约的灯火,“明知故犯。”
“方才那么多人看着。”她抬眸,正对上燕翀幽深的目光,“太子身旁的仆从、从宫里带出来的皇家侍卫,哪个不是长了耳朵的?”
燕翀背在身后的手微微一顿。
“你提醒他请旨……”沈敬和接过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不就是在说他办事不力么?”
燕翀眸光微动,他忽然伸手,拇指擦过沈敬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沈敬和耳尖一热,忽而看见燕翀手臂上的伤,“世子手臂上的伤……”她目光落在他玄色衣袖遮掩的左臂,“昨晚换药时,我数了数,光是左臂就有六七道旧疤。”
“毕竟皇上对我……从来就没放心过。”
树影婆娑,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沈敬和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虚悬在他心口位置:“这里……也有伤吧?”
燕翀瞳孔骤缩,诧异地看着沈敬和,她反应过来,慌忙收起手,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前世在雁门关……不是突厥人的箭,是皇帝手中的剑,从这里穿过去,我命大,最后也没死在大殿上。”
他执起她的手,隔着衣料按在左胸一处。掌心下传来有力的心跳,还有一道明显的凸起,箭伤愈合后的疤痕。
“小姐呢?”她突然转移话题,声音有些不稳,“我是说……那个沈敬和,沈家大小姐。上一世除了宫宴,世子还何时与她有过交集?”
燕翀松开她,眉峰微蹙:“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敬和整理着被揉皱的衣袖,故作轻松道:“太子、小姐、世子……你们这三条线,在前半段你活着的剧情里,缺一不可。”
“一切都没变。”
“嗯”
“她还是逃婚了。”
沈敬和摇着头无奈的说:“她不是不想当世子妃,只是不想嫁人,不想被别人安排自己的命运,重来几世,都会是这个选择的。”
“我知道,现在的世子妃,是你。”
“你知道就好,没有我,你不行!”
青石板小径蜿蜒穿过松柏林,阳光透过枝叶间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敬和提着裙摆走在前面,扫过路边丛生的野菊,带起一阵细小的花粉。
“你就这般笃定?”
燕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难得的迟疑。沈敬和回头,看见阳光穿过树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细密的光斑。
“世子说说。”她突然转身倒退着走,发间玉簪的流苏欢快地摇晃,“前头哪件事没有发生?还是,我哪一步算错了?”
燕翀剑眉微挑,下意识伸手虚扶在她腰后,生怕她绊倒:“小心。”
“我不仅活下来了,”沈敬和竖起一根手指,眉眼弯弯,“还让世子少挨了罚呢!”她突然蹦跳着转回身,绣鞋踩碎了一地枯枝,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敬和在前方停下脚步,正俯身摘着一朵野菊。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发丝都变成了透明的琥珀色。她回头时,那朵小黄花已经别在了耳畔。
“好看吗?”她歪头问道,眼里盛着细碎的光。
燕翀喉结微动。这一刻的她,与记忆中那些工笔仕女图上的人物重叠,鲜活灵动,带着世俗的烟火气。不像宫中那些戴着面具的贵女,也不像前世那个永远端庄的沈家大小姐沈敬和。
现在的沈敬和,独一无二。
“世子?”沈敬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晒晕了?太阳都下山了。”
燕翀回神,忽然抬手摘去她发间的一片落叶:“野花野草,也往头上簪。”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取下那朵小菊。沈敬和抿唇一笑,转身继续前行。两人一前一后,影子在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小径尽头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坡出现在眼前。远处层峦叠嶂,近处野花烂漫。沈敬和突然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终于走出那个鬼地方了!”
燕翀望着她雀跃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林间微风拂过,带起她腰间丝绦飞扬,像极了春日里顽皮的纸鸢。他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本该是棋子的女子,已经悄无声息地成了执棋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低声自语,抬手接住一片不该在这是落下的绿叶。
燕翀眯起眼,感受着久违的暖意落在脸上。重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这刺目的光亮不再令人厌恶。
烈日当空,灼热的阳光将青石板烤得发烫。沈敬和执着一柄缂丝团扇挡在额前,扇面上绣着的蜻蜓在光影间栩栩如生。她眯着眼望向池塘,只见水面反射着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眼前发花。
“这鬼天气……”她小声嘀咕,指尖抹去鼻尖沁出的汗珠,“没有防晒霜,没有冰淇淋,连个电风扇都没有。”
池中锦鲤似乎感知到她的烦躁,纷纷聚拢过来。一尾红白相间的鱼儿突然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沈敬和下意识后退半步,绣鞋却踩到了湿润的青苔,险些滑倒。
“夫人当心!”
耘果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手里捧着个青瓷冰碗。小丫头今日穿了件杏色比甲,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还前些天憔悴的样子截然不同。
“夫人,该用早膳了。”耘果将冰碗递上,里头盛着切好的冰镇西瓜,“厨房新做的荷叶粥,还有新酿的红豆糖水,都是世子特意吩咐做的,饭后就可以吃了。”
“等等。”沈敬和突然打断,团扇指向池塘角落,“那处的青苔该清理了。”
池边石缝里,一丛浓绿的青苔正肆意蔓延,边缘已经爬上了雕花栏杆。几尾小鱼在苔藓间穿梭,搅动起细小的水涡。沈敬和蹙眉,这景象虽野趣横生,却容易滋生蚊虫。
“奴婢这就去唤花匠。”耘果福了福身,却又迟疑道:“只是……世子说过喜欢这池子的天然之趣。”
沈敬和团扇一顿,她想起燕翀确实常在这池边独坐,有时一待就是半日。那双眼望着水面时,总带着几分她读不懂的寂寥。
“那就……”她扇尖轻转,“只清理石阶附近,其他的留着吧。”
正说着,一阵清风拂过,带来荷塘特有的清香。沈敬和深吸一口气,忽然注意到池中央那株并蒂莲开了,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在烈日下依然亭亭玉立。
“姑娘看什么呢?”耘果好奇地凑过来。
“看那莲花。”沈敬和扇面半掩唇角,“开得真好。”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现代那些护肤品,现在的这张脸可经不起天天这么晒。指尖无意识地抚上面颊,触感倒还算细腻。
“我是不是黑了?”她突然转头问耘果。
小耘果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姑娘天生丽质,怎会……”话到一半突然噤声,慌忙福身,“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