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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盐铁 历史书上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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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敬和截过话头,和燕翀对视了一眼,没在说什么,转身踏着青花石板出门。
她踩着脚凳登上马车,燕翀紧随其后,跨入车厢。
“耘果安置好了?”燕翀落座时问道,手指轻叩窗边示意启程。
沈敬和撩开侧帘,看见耘果正被嬷嬷扶着登上后头那辆青帷小车:“让她跟着认认路。”她放下帘子,车厢内顿时昏暗下来,唯有几缕阳光透过纱帘,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光影。
马车缓缓驶出府门,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格外清晰。沈敬和整理着衣袖,双手交叠在一起,忽然开口“世子可还记得那日太子提到的项家守墓人?”
燕翀正在斟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中荡起细小涟漪:“暴毙那个?”
“正是。”沈敬和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耘果就是那守墓人的女儿。而且,暴毙之事,未必是真。”
茶香在狭小的车厢内飘散开来。燕翀眸光微动,从暗格中取出一卷舆图徐徐展开:“继续说。”
“她说曾在祠堂后看见很深的马车轮印。”沈敬和指尖点在图上项家祖坟的位置,“像是载了重物留下的,否则,不会留下那么明显的痕迹。”她沿着图上的官道轻轻一划,“义庄离祠堂不过三里地,若暗中转运,极为容易。”
“账册。”燕翀突然接话,从袖中拿出一本账簿,手指敲在地图上义庄标记的地方,“昨天太子急诏,正是在义庄搜寻到这个,应该是无意落下的。”
沈敬和眼前一亮:“正是!耘果还说,项府自年初就开始裁撤下人,连项家主子们的用度都减了。”她凑近几分,发间玉簪的流苏垂落,在账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筹措银两,转移财物。”燕翀接着说道,气息拂过她耳畔,“项甫阁是要将金银珠宝提前移到京城之外。”
两人四目相对,在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了然。车窗外,街市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郊外清脆的鸟鸣。沈敬和正要开口,马车突然一个颠簸,她整个人向前栽去——
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扶住她的肩膀。燕翀的掌心透过轻薄的衣料传来灼人的温度,惊得她呼吸一滞。
“坐稳。”他声音低沉,却未立即收手。
沈敬和借势坐直,没在多管,“昨日……世子在东宫还和太子说了什么?”
“项甫阁借度支司之名,私下结交盐铁商贩。”燕翀的声音在车厢内格外清晰,指尖轻点账簿上朱笔勾勒的条目,“这些银钱,多半是盐铁交易的赃款。”
沈敬和闻言一震,手中刚从燕翀手里接过的茶盏险些倾覆。盏中清茶荡起涟漪,映出她骤然紧缩的瞳孔。
盐铁官营——这个在现代历史课本上背得滚瓜烂熟的名词,此刻竟活生生摊在眼前。
政府为限制工商业发展,增加财政收入而实行的对盐和铁的生产和销售垄断。原本汉初统治者主张无为而治,对盐铁采取放任政策。汉武帝迫于财政压力和抑制商业的需要,将盐铁经营收归官府,实行专卖。盐铁专卖的收入是历代政府的重要财源,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商品流通及商业的发展。
“盐之贵重,非因稀缺。”燕翀突然开口,打断她的回忆。他执壶添茶,水流声在静谧的车厢内格外清脆,“而是不可或缺。”
缓了缓,解释道:“盐是战略物资,是不可或缺不可替代的,控制盐的销路可以从而控制外患,铁器也是同理。
沈敬和抬眸,见他眼底闪过一丝锐芒。
“边关将士缺盐,则体虚乏力;百姓缺盐,则易生民变。”燕翀指尖翻看着账簿,继续说道:“控制盐路,便是扼住边疆咽喉。”
马车颠簸,不断洒出些许水痕,在木纹上缓缓晕开,宛如一道边境线。
“铁器亦是如此。”燕翀继续说道:“农具、兵器,哪样能离得开铁?”他抬眼看她,眸中却暗潮汹涌,“皇上本就担忧外患,盐铁之事更是重中之重。他将我囚在京城,又何尝不是在限制南疆。”
车内许久没有声音。
“项甫阁这厮,当真利欲熏心!”
燕翀猛地合上账簿,指节在木案几上叩出沉闷的声响。沈敬和抬眸望去,虽是盛夏,却只见他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光影更衬得那神情阴鸷可怖。
“世子……”她轻声道,“你恨皇上,恨中原皇室,为何还要为这朝廷劳心劳力?”
燕翀身形一滞,如遭雷击。这个问题像一把利刃,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他缓缓抬眸,望向车窗外的远山,晨雾缭绕,宛如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鞠躬尽瘁……”他喃喃自语,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两世为人,竟都逃不过这宿命。”
沈敬和看见他修长的手指紧握着腰间剑柄,骨节泛白。
“前世我在雁门关,上阵杀敌。”燕翀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三千铁骑死守孤城一月。”他指尖轻轻抚过颈侧一道淡疤,可是对于现在的燕翀来说,疤痕根本就不存在,“突厥人的箭雨都没能要我的命,回朝后却落得如此下场。那箭不是从身前射进胸膛,而是从背后。”
“世子现在仍愿保这江山?”沈敬和轻声问。“皇上和太子让你上阵杀敌,不过是个借口,他们要杀的是敌人,也是你。”
燕翀突然转头,目光如电:“你以为我保的是李家天下?”他冷笑一声,玄色衣袖拂过案几,“我保的是边关那些放羊的孩童,是江南织布的妇人,是天下千千万万无辜的世人。”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重蹈覆辙……”燕翀低语,像在问自己,“还要再来一次吗?”
沈敬和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掌心传来的温度让燕翀浑身一震,却没有抽离。
“我知道,当然不同。”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管前世还是今世,声名狼藉也好,遗臭万年也罢,史书上永远都会有你的姓名,至死、不休。”
车窗外,一只山雀扑棱棱飞过,惊落几片树叶。燕翀缓缓松开拳头,反手握住她的柔荑。十指相扣的瞬间,沈敬和感受到他掌心的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沈敬和。”他忽然唤她全名,“若这一世,我再中圈套。”
“没有那一日。”她打断他,指尖轻轻描摹他掌心的纹路,“我不会让你入了他们的局。这一世,你我拥有主动,不是吗?”沈敬和歪歪头,眯着眼冲着燕翀微笑。
马车突然减速,外头传来侍卫的禀报声。燕翀迅速收敛情绪,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唯有沈敬和注意到,他松开她时,指尖微微发颤。
“到了。”他撩开车帘,阳光顿时倾泻而入,“记住,跟紧我。”
沈敬和踩着脚凳下车时,绣鞋陷进松软的泥土里。她回身望去,只见耘果瑟缩在车辕旁,十指死死绞着新换的侍仆衣装,指节交缠在一起。
“别怕。”沈敬和伸手拂去她肩头的叶片,压低声音道:“待会儿无论见到什么,只管照实说。”她用手轻抚了几下耘果的头,“你父亲的清白,可全系在你身上了,你想洗清你父亲的冤屈,对吧?”
耘果不敢说话,只点了点头。
城郊的风裹挟着青草气息扑面而来,放眼望去,草地即使是一片青绿,依旧没有丝毫生机可言。石牌坊上的金漆早已斑驳,“项氏陵园”四个大字在正午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世子妃……”
耘果突然拽住她的衣袖,沈敬和顺着她颤抖的手指望去,只见陵园深处隐约晃动着几道人影,为首的月白蟒袍在翠绿的草地间格外醒目,正是太子一行人。
燕翀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沈敬和偷眼瞧他,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已不见车中的动摇,唯有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阴翳。
“走吧。”
他声音很轻,却让耘果打了个寒颤。沈敬和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三人沿着青石板神道向前走去。道旁的石像生缺胳膊少腿,有几个连头颅都不知所踪,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来人。
“世子来了。”
李承德清朗的嗓音突然响起,他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腰间羊脂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沈敬和注意到他身后站着个侍卫,那人虽作普通打扮,虎口的老茧和锐利的眼神,定是从锦衣卫中仔细挑选护在太子身边的。
“臣妇参见太子殿下。”沈敬和盈盈下拜,发间玉簪折射着太阳光亮,遮住了她打量的目光。
“免礼。”李承德虚扶一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早盼着世子妃来解惑,看看这项家祖坟的玄机。”
沈敬和侧身让出耘果:“这是项府旧仆,是那守墓人之女。”她感觉到耘果在身后抖如筛糠,悄悄递过一方绢帕,盖住手,然后悄悄握上安抚她,“将你所见再说一遍。”
耘果察觉到沈敬和的用意,回复道:“回、回殿下,奴婢爹爹暴毙前日,曾见……见过几辆马车深夜进祠堂。”她突然抬头,眼中噙着泪,“车轮印子深得很,像是,像是秘密载了重物!”
太子眸中精光一闪,突然走进一步:“此话当真!”
沈敬和与燕翀交换了个眼神。清风掠过繁草,发出簌簌的哀鸣。她忽然注意到祠堂西侧的泥土颜色异常那一片寸草不生,土色也比周围要新。
“殿下。”她故作迟疑地开口,“可否让臣妇看看祠堂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