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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造谣 易绥垂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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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绥垂着眼翻白眼心里吐槽,但是表面表情没有显露出来,有些无措地看向带教老师求助。
“我来。”
带教老师笑着把易绥护在身后,易绥后退时和孕妇对视了一眼,她很瘦肚子却很大,看起来比病历上的年龄老不少,体征也就刚好可以生孩子。
易绥首先移开视线,走到了师姐旁边,师姐偷偷给他一块巧克力安慰他。
“他们进去干什么?!你都不让我进去。”
“是你自己签署的不陪产吧,那白纸黑字写着呢。”
带教老师声音温柔眼神却怵人,无框眼镜中褐色的眸子剜了一眼黄勇,男人噎了一下,嗫嚅着嘴唇嘀咕,“全是血脏死了我才不进去,晦气……”
【废物】
易绥跟在带教后面给男人打了负一百分,安静快速地换上手术服,主刀是他的带教老师,听胎心确定位置后,腹部消毒做切口,两个医生扯开了肌层,寻找胎头中血不断地流,易绥只是有些皱眉看着。
他这周已经看了四场剖宫产,这是第五次,也是第一次他要亲自上手缝合,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血。
“脐带。”
易绥点头,脐带掉落哭声响起生命到来,“九点三十二分,妹妹。”
关闭子宫,逐层缝合,台下的婴儿在打疫苗、留脐血、穿衣服、按手印,易绥手下利落,缝合漂亮,四十分钟后全部缝合完毕,最后检查纱布和器械数量,没有任何问题。
手术结束。
易绥弯曲着手指放松,看到了女人眼中的迷茫和惊恐。
这种情绪在新手母亲中不算罕见,虽说他来了不到一星期,但是在两个师姐嘴中他已经听了不少妇产科的神话,加上自己看到的,他已经起不了什么波动了。
“孕妇要求胎盘留下来。”
【这几个孩子生下来是各式各样的丑,和我小时候一样】
【亏我妈不嫌弃,我生的话我也离远一点】
小女娃皱巴巴的一点不好看,女人蹙着眉抗拒和她贴在一起,易绥想起自己降生于世的第一张照片。
易绥出了手术室简单吃了个午饭就去换药了,换完药就去查房,然后整理病历。
“明天主任大查房,病例汇报准备好了吗?”
易绥叹口气,“只能熬夜弄了。”
师姐笑着给手消毒,摸了块芡实糕给他,两个人吃完又戴上了口罩,易绥取下没有度数的眼镜捏了捏鼻子,打开了手机点开了企鹅,将仰春的空间浏览了一会儿却发现没有更新。
下午去换药的时候易绥路过了今天早上动手术的女人,小孩儿已经睡着了,男人和家属在外面椅子上,皱着眉说着什么,他不想听,可他们说着他能听懂的方言,声音还大。
“……女的啊妈的,不是说酸儿辣女吗?肚子那么大,不应该生个大胖小子吗!她要什么老子都给她买,结果呢?肚子一点不争气。”
“没用的女人,你看看你老叔家,人家每个儿媳都生儿了,你都三十几岁了,妈的没一个儿子,等生完再怀一个,老叔家就是生完几个月又怀了。”
“她肚子不争气啊,都打了一个女的了,没想到这个还是女的,妈的就该花钱查一下的,我也是被猪油蒙了心……不如再娶一个,娶一个年轻的,我才不要碰生了孩子的女人,本来就丑,还不能说话……”
来往的人不少,没有人因为这几句话驻足,但有人看着他们,眼中有些鄙夷,也有着赞同,易绥和师姐对视几眼,默契地看向了睡觉的孕妇,祈祷她不要醒,不要听。
【喝水】
“喝啥子喝,别个医生都说了不准喝水,你喝啥子水?喝观音水生儿子还差不多。”
黄勇坐在病床上,手机拿着保温桶,里面是刚出锅不久的肉饺,他吃饭发出的声音不算小又吧唧嘴,忍了快一辈子的洪秀芳受不了此刻的干渴推了推他,用手势再次比着自己想喝水。
“妈的你自己喝,看不到老子在吃饭吗?哭哭哭,他妈的哭什么呢?老子是你爹,声音又尖又难听。”
黄勇对着孩子吼完,看着丑陋的娃娃嫌弃的不行,爸妈也知道性别后离开了没有留下帮忙。
“出了院你就继续去赚钱,妈的你知不知道你动手术花了我爸妈多少钱?要不是你是我媳妇儿我早不要你了,医院也是黑心的,净想着多赚钱,一点不为我们贫困老百姓着想,还不能全部报销……”
“人家刚生完孩子呢,还得坐月子啊。”
旁边已经生产了五天的女人忍不住开了口,她老公去买吃的了现在不在,她听了几天,越听越难受,同为女人要是他男人说这些,她抱着孩子就要离婚。
“是是是,你说说我还生气上了,我跟一个女人置什么气。”
男人从床上下来瞬间堆满笑容,看着面容依旧姣好的女人,眼睛迅速流转了一遍她的身体然后笑着逗她的小孩儿。
“是个带把的,真好看。”
“是不是男孩儿都是自己孩子,再说了,这个年代,男女平等嘛,女孩儿多好啊,贴心的小棉袄。”
“是是是,嘿嘿嘿,女儿是小情人儿。”
黄勇嘴上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女人觉得不舒服,等老公回来就支开了男人,黄勇就坐在病床上盘着腿玩手机刷视频,他又外放,洪秀芳不瞎不聋,看得到上面是各种各样的女人。
易绥吃了晚饭跟着带教查房,今晚他还得值班,查了房他要先短暂休息一会儿。
“现在可以稍微喝点水了,不过要避免辛辣刺激还有糖,具体的我一会儿告诉你。来,小惠给你蘸水。”
护士接过水,用棉签蘸湿了已经干点起皮出血的嘴唇。
“明天可以给孕妇喝着稀粥了。”
“哼,她也只配喝这个。”
背对着的师姐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易绥抿嘴,想要帮洪秀芳抱着孩子,让她方便一些,黄勇立马开始唉唉唉。
“你喜欢生了孩子的女人啊,无事献什么殷勤?”
易绥第一次被人这样造谣,一时愣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被男人粗糙的手掌扯开,面容空白,要反驳时机却晚了。
秦主任皱着眉,和师姐一起把男人推开,把易绥拉了过来。
“黄先生,易绥是我们医院最优秀的实习生之一,他有经验有丰富的理论知识,他只是想帮助自己的患者,请你注意你自己的言行举止,这儿是医院,不是你们家。”
“你这个医生——”
“你也知道我是一名医生,你妻子是我亲自主刀,亲自接生的,您妻子鬼门关走了一圈您却用这样寒心的语言,你们还要过一辈子的呀,你们还有个孩子,大家小家都要考虑的呀。”
围起来的人不少,男人退缩了半步,看到保安来了就立马推开人群出去了。
“放心,在医院他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洪秀芳点点头,易绥抱着孩子,等结束后放到了她的身边。
奇迹在这里无处不在,变故也是。
第四天,易绥来换药。
男人不在,女人不会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被孩子握住。
“喝水?”
易绥看着他,他看不懂手语,因此只能猜。
女人点点头,指了指地上的保温杯,易绥点点头,拿起了保温杯,空气中是消毒水和淡淡的食物味儿,黄勇进来了,看到他就开始皱眉,从他手里拿走了打开的保温杯。
“你弄吧,我弄不了,我抱不了孩子。”
易绥只好去抱孩子,男人坐在病床上挤着洪秀芳,一口口灌。
“你那么优秀,一个月多少钱啊。”
【跟你有什么关系?】
“每个月不一定的,可以慢点,咽下去再喂。”
“那你长这么好看,有没有女朋友?以后怀孕了你走关系便宜好多哦。”
【傻比】
“(∩_∩)”
易绥不语,只是礼貌地笑。
“你喝水就喝,一小口那么斯文干什么?看着医生帅多看几眼赚得回来钱吗?”
“黄先生,主任就是这么叮嘱的,您不在可能没听到。”
学姐姗姗来迟,给洪秀芳擦下巴,又拿走了保温杯,洪秀芳点点头,男人哼一声,看了眼学姐,眼睛上下扫描,“有男朋友吗?屁股大好生儿哟。”
学姐差点冷笑出声,易绥安抚性地看了她一眼,洪秀芳摇摇头,余序就停下了。
“还有点,留着干嘛?”
黄勇皱着眉,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就掐着女人下巴把剩下的水喂进去了。
“你、你干什么呢?”
“喝口水还能死?”
黄勇冷笑,把孩子送了出去,看着相拥的两个人,“长大后不知道好不好看,嫁不嫁得出去。”
余序瞪大眼睛,想把身上的白大褂脱了把男人按在地上摩擦,她看着病床上的女人,不知道她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可她已经没有未来了。
她天生哑巴,读了大专却被父母以死相逼嫁给了比自己大十二岁的男人,刚结婚不久她就怀孕了,但是男人找了个关系去看了男女,是女的就打了,后来几年两个人努努力也在家里盖起了房子,洪秀芳以为自己过上了从小到大家里人说的幸福生活——明明她觉得不幸福,可却是常态。
可是几年后身边人都有了孩子,都有了儿子,就连生了三个女儿的大姨,也老来得子。
她也得生,为黄勇家延续香火,于是她辞职了。
【医生说我没问题,让你也去…】
“去什么?不是你的问题还能是我的问题?”
黄勇嫌弃地看了她一眼,“黄脸婆……”
洪秀芳看了眼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删掉了,只是看着飘动的窗帘发呆。
喝农药死的人不少,洪秀芳看着装在饮料瓶里面的除草剂,她的肚子变得大而尖,无论哪边的爸爸妈妈都在跟她说是个儿子,黄勇也是,就连她提出想吃碗面黄勇也会给她下,还会加个蛋。
她从未就接触过,以为这就是幸福。
“宝宝叫什么好?跟奶奶姓怎么样?她的姓好听。”
“我也觉得,医生说可以出院了,我开车带你去月子中心,爸妈下午也去。”
“好。”
她的眼神从她眼睛上掠过,看到了为一个新生生命到来的雀跃。
那是她一生没能拥有的。
原本她都放弃自杀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