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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看守所重逢 “……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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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儿机械性窒息,已经停止呼吸了……”
“大人心率98次/分,窦性心律不齐……”
“呼吸急促,颜面、口唇青紫,双瞳孔散大,左:右=7mm:7mm,对光反射迟钝……”
凌晨五点五十一分,洪秀芳抢救失败,宣布死亡,死亡原因——有机磷中毒。
“就是你!就是你下的毒对不对!你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们一家人!”
“你就是个勾引有妇之夫的小白脸!”
消耗了三百多只阿托品没能拯救一条生命,易绥等待了五个多小时的结果让他唏嘘,易绥在其他科室见过生离死别但还是不能习惯,因此他在值班座位上放空思绪,却被冲来的黄勇抓住了衣领对着脸就挥了一拳,小腹撞到了大理石做的台面,闷哼一声。
“冷静!黄先生您冷静一下!”
“保安,叫保安。”
“我妻子女儿都没了你开心了?!你他妈配穿上这身衣服吗!你配当医生吗!”
“老子让你把牢底坐穿!!!”
***
“仰春,看守所预约好了吗?”
正在检查文稿错别字的陈仰春从电脑前抬起头,笑着看着宋律点头,“已经预约好了,上午九点半到十点半。”
宋青点点头,“可以,没那么热。”临走前还不忘嘱咐陈仰春一句“实习证别忘带”。
陈仰春点点头,眼尾因为笑容眯起向下,等宋青离开后,他面部呆滞了一瞬,低着头瞬间恢复原本冷漠的表情,他拿出来手机看前几天带教发给他的消息,让他跟着他会见嫌疑人。
这是他第一次会见嫌疑人。
嫌疑人叫易绥。
陈仰春当时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下班了,人正在回学校的地铁上,他瞪大眼睛和地铁对面玻璃上的自己对视,第一次会见的喜悦无法掩饰,于是雀跃就变成了对话框中鲜活的表情包。
第二天,宋律就跟他说了会见嫌疑人要注意什么,以及会见人的名字、大致情况和委托人。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陈仰春下意识就浮现了那个人的脸,因为这个名字太少见了,连姓氏他都没见过几个,可他很快安慰自己,只是重名罢了,他见过那么多名字,难免会撞上和那个人重名的人。
他们在相隔千里之外的城市相遇——以这样的理由,可能性太小了,一个学校还有不同校区呢,中国那么大,他刻意不联系,仅仅靠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怎么可能再见。
这种想法在陈仰春看到了委托书上面的名字后依旧没变,因为他不认识这个人,如果真是他所认识的易绥,他的亲人他都认识的。
他被自己安慰好了,可下一秒又紧张不安,意识到自己紧张时又会笑自己想多了,易绥那样根正苗红的好少年,怎么可能因为故意杀人待在看守所等着自己去拯救他?
他摇摇头,强制让自己大脑上线开始工作,他还得在下班前弄好会见要问的笔录模板,他是忙碌的牛马,不应该为自己已经放弃的人停下脚步。
第二天,晴。
“导航去这个地方,那个看守所导航不了,到了换我开车。”
陈仰春点点头坐上了驾驶位,高考毕业去学驾照的他总算在实习派上了用处,现在他已经不是当年只敢35码的男人了,他已经能够60码了。
“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陈仰春拉开书包,“委托书,笔录模板,笔,红色印泥,实习证……都带上了。”
宋青也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点点头,“行,出发吧,你还是第一次会见嫌疑人,希望不要有什么幺蛾子。”
陈仰春笑了笑没有接话,车内只有导航的声音,宋青拿着手机回着消息,过了两个小时,两个人到了定位点银行,仰春蹭了宋律一顿饭,此后就由宋青开了四十多分钟开到了看守所。
“真是可怜,就这儿是条件最不好的一批,饭可难吃了,跑的人还多。”
“跑?跑得出来吗?”
宋律笑着背上书包,看着陈仰春好奇的双眼摊手,“当然跑不出来,被抓就得上门板关禁闭了。”
陈仰春还想问上门板什么意思,两个人已经到了门口了,一只长得抽象的奶牛猫在晒太阳,仰春出示证件的时候多看了它两眼,得了一声喵和一个duang duang的屁股。
“00后啊,这么年轻。”
大爷笑着看了看仰春,陈仰春眼尾向下笑得人畜无害,整个人规规矩矩地站着任由大爷打量,“02年的,我们律所最年轻的。”
“前途无量啊前途无量。”
陈仰春笑眯眯地看着看守所掉漆的牌子,觉得这种地方还是不要轻易说这种客套话,不太吉利,他不想进去然后找个律师是同学,这跟割痔疮遇到的医生是同学有什么区别?
身上东西都被检查完了,手机也被收走了,一道道安检后所幸等待的时间不长,穿过一个个隔间到达7号室,再由警察带来嫌疑人,跟他电视上看的有些不同。
不锈钢的椅子,银色的手铐,带灰的防盗网,以及蒙尘三年的那张脸在白炽灯下瞬间清晰,他快不认识了,但他笃定,他就是自己认识的易绥。
男人的身高骨相从18岁左右开始定型,可他似乎比记忆中高一些,下颌骨更尖,五官更加立体,眼睛更像易叔叔,单看眼睛只觉得温柔,整张脸又充满了生人勿近,不笑时更甚,笑时又如沐春风。
“仰春?”
监控的红光下,防盗网对面的易绥不慌不忙的脚步一顿,又抬起脚踱步过来坐下,不像个嫌疑人,像中午吃完饭溜达进教室那样松弛。
嫌疑人和律师认识不算什么大事,宋青看着仰春的脸,“认识?”宋青坐下,陈仰春点点头,声音有些含糊,“很久没见了,以前是邻居。”
【真的是他……】
【更帅了也更瘦了】
【为什么会是故意杀人】
【好久不见……】
心里一片乱麻的他没有注意到一听到“邻居”两个字就黯淡到与角落一样的易绥,可是他很快就把视线从仰春身上转移到了宋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绀色马甲和白色衬衫,翠绿的一字领夹,跟律师平均水平相比略显茂密的头发,指甲短而圆润鼻毛乖巧,干净老练没有浓烈香味,是小时候印象中的人,年近四十却看不出岁月痕迹,是一个帅大叔。
不过两秒他就移开了视线,将视线落在了仰春身上细细查看。
头发有些长了,熬夜应该比高中多,黑眼圈更明显了,手腕有一厘米新伤,已经结痂了,比高中胖一些白一些却依旧消瘦,好在看起来健康不少,看来一个人把自己养得很好,现在进了一个不错的律所实习,未来不可限量——只是他不再参与他的未来。
易绥心里苦笑,不过三年的空白,他们就已经相顾无言了,易绥压下喷薄的思念去听宋青念委托书。
宋青拿出委托书说明来意,并转告了易绥父母和老师带的话,与大多数宋青看的嫌疑人反应不同,易绥只是安静地听完了转告的话,礼貌地向他道谢,请示工作人员后,签字捺印了委托书。
除了刚才那声带着惊讶的话之外,剩余该走的流程他都冷静而自矜,不像是在看守所,像是在律所和他谈合作。
宋青有些意外,他见过嬉笑玩闹的未成年进来后痛哭流涕,也见过有妻有女的中年男人装富豪网络诈骗后嬉笑不当回事,也见过慌乱紧张无法沟通的嫌疑人,易绥看起来也就和仰春一般大,看样子却冷静不少。
真不愧是易霜天的儿子,比易霜天年轻时候还要成熟,因此他们第一次会面效率就很高。
“……你现在涉嫌故意杀人,这算是很严重的罪名,轻者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情节严重十年以上,无期,死刑……委托人的意思是让我们在侦查阶段争取撤案。”
易绥点点头,单薄的脊背打得笔直,他的眼睛微微垂下看着没字可写时就握着笔用大拇指抠着食指的仰春,这个习惯倒是没变,不知道还会不会咬嘴唇。
“好,那请客观地说出案件经过。”
陈仰春听到这里微微动容,终于抬起了头,恰好和易绥的眼睛对视,白炽灯下,易绥冷白的皮肤和因为逆光而纯黑的瞳孔交相辉映,让他甚至忽视掉了他身上的手铐和对面的防盗网。
***
“小绥,笔借我一下。”
易绥正在写病例书,闻言将蓝色笔借给了带教老师。
他本科成绩优异,专业课几乎每门都是专业第一,大三暑假跟父母匆匆见了一面就搬到了医院实习。
没有工资但有住宿和餐补,虽然每月只有300元,但是他并不在意,因为年轻,他可以全身心投入,背后有父母无条件支持,他只需要扔骰子然后前进。
这个星期他转到了妇产科,两个老师轮流让他干活,测体温测血糖测血压连着转了两天他才有空多坐上一会儿。
“……都说了最近几天就要生了,她偏偏要拖半个月!还说那才是好日子,疯啦。”
“尤其是那个老公,那理所当然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孩子在他肚子里面呢,真当医院是他家开的?”
易绥默默啃着面包,被走了又回来的带教主任通知明天跟一场手术的缝合,让他再看一次生产过程,现在跟他去一场顺产,他得去学着给新生儿洗澡。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易绥跟着另外两个师姐在走廊等待手术,孕妇吊着乳酸钠林格做生命体征监测。
“易绥,来,做局麻。”
“你让他来干什么?!他一个小白脸什么都不懂,把我孩子弄没了怎么办?!”
穿着polo衫的男人迅速冲过来,火气具象到了头发上,黑白参半的头发杂乱地生长着,易绥反应够快脚步一转才没让人抓住。
“唉唉唉,他已经很熟练了,这个操作不难——”
“不行!我给医院那么多钱是让免费的实习生操作吗?!那我干嘛不在家生。”
【免费的惹你了?】
【那你回家自己生】
【当孩子在你肚子里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