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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   吴阻生性好热闹,靖安侯府终日笙歌曼舞不断。才后半晌已是笑语盈庭,宾客如云。仆役们垂手侍立,目光却如蛛网,悄悄黏在每一个进出之人的身上。
      万山雪的拜帖递入不久,一位老嬷嬷便引她入内。穿过几重庭院,行至萧泠居所。庭院中几株玉兰花开得正喧嚷,更显得这屋子清寂空荡。
      屋里光线被纱帘滤得稀薄,萧泠半倚在临窗暖榻上,春已这样暖了,她身上仍搭着厚锦被,人陷在里头,愈显瘦弱。
      走近一看她怀中紧搂着一个宝蓝色襁褓,婴孩睡得正熟,小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萧湘坐在屋子里侧的绣墩上,望着窗外发呆。见万山雪提着产后补品进来,忙起身接过,嘴角动了动,还未说话,眼圈先红了。
      “你来了。”萧泠抬了抬眼,勉强笑了笑,“多谢你惦记,茶园那样忙,还不忘来看我们。”
      万山雪在榻边坐下,俯身看孩子:“都说孩子迎风就长,这才几日不见,又大了些。眉眼像您,生得真好。”
      两人说了些产后调养的闲话。
      正聊着,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脂粉香和环佩叮当,直往屋里来。
      “姐姐今日可大安了?妹妹特特寻了上好的血燕,给姐姐补补元气。”
      人未至,声先闻。那声音又脆又娇,甜得仿佛能滴出蜜。
      万山雪抬眼,只见帘子一挑,一个穿桃红锦缎裙的年轻妇人闪身进来,满头珠翠,柳眉杏眼,含笑盈盈。
      她看也不看屋里的客人,径直走向孩子。万山雪心下明了——萧泠这侯爷夫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萧泠搂着孩子的手臂骤然收紧,脸转向内侧。萧湘的俏脸绷得铁青,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柳姨娘。”
      柳姨娘恍若未闻,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就要去摸孩子的脸:“哎哟,我的小乖乖,睡得多香。瞧着又圆润了些,真真是可人疼。”
      萧泠抱着孩子避开,声音低低地:“才睡着,别惊着他。”
      “侯爷在前头念叨,想孩子想得紧,让我抱过去瞧瞧,乳母都候着呢。”说着,手就往襁褓底下伸,“给我吧,别饿着小祖宗,也免得侯爷久等。”
      萧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手臂却纹丝不动:“侯爷若想见,等孩子醒了,我让人抱去就是。”
      “姐姐这是跟我见外了。”柳姨娘语气亲昵,下手却极强势,“咱们这堂堂侯府,又不是小门小户的没人手,叫产妇带孩子,没得惹人笑话。侯爷亲口吩咐,说我是最无用的,识文断字的事指不上我,孩子就由我多照看。快给我吧,回头侯爷等急了,又该怪我不尽心。”
      她已牢牢抓住襁褓,萧泠见孩子被惊动,不耐地撇了撇小嘴,眼中尽是不忍,正要松手,万山雪已起身,立在榻前半步处,挡在萧泠身前。
      她朝柳姨娘行了一礼:“妾身崔万氏,见过柳姨娘。”
      柳姨娘动作一顿,目光如刀般掠过万山雪的脸:“原是崔二奶奶。恕我眼拙,不知姐姐有客。我这儿正忙,姐姐身子弱,孩子也离不得人,恕不相陪了。”说着又要去拽孩子。
      “姨娘且慢。”万山雪更近前一步,“姨娘体恤夫人,心意是好的。只是母子连心,乃天性人伦。孩子在母亲身边,心神安定,长得才好;母亲见得孩儿,心中愉悦,气血也顺,才利于产后调养。便是寻常人家,也从无将初生婴儿日日抱离生母身边的道理,何况靖安侯府这等诗礼传家、最重伦理的大家?”
      她略顿,见柳姨娘脸色微变,继续道:“侯爷疼爱世子,一片慈父之心,自是没得说。若能移步前来探望,既全了天伦,世子也不必挪动见风,夫人也得安慰,岂不更好?何须劳烦姨娘日日抱来抱去。一来夫人惦记,二来孩子易惊,再者,若让有心人看去,议论姨娘行事欠妥,反倒不美。姨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柳姨娘脸上红白交错,扯了扯嘴角,笑意发僵:“崔二奶奶真是伶牙俐齿。我不过一片热忱,想替姐姐分忧,教二奶奶这么一说,倒全是我的不是了。”
      “姨娘的好心,夫人与侯爷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世子睡得正熟,便不劳姨娘辛苦这一趟了。”万山雪又行一礼,摆出送客之态。
      柳姨娘神色僵住,想来是从未在萧泠这儿碰过这样的软钉子。
      她盯着万山雪,眼底怨毒一闪,又瞥向紧抱孩子、垂眸不语的萧泠,和一旁怒视她的萧湘,从鼻腔里轻轻一哼,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妹妹就不扰了。崔二奶奶,您好生坐。”
      说罢,目光在万山雪脸上狠狠一剐,扭身便走,桃红裙摆旋起一阵恼恨的风。
      直到那香气与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屋里凝冻的空气才“哗”一声碎了。
      萧湘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憋闷许久的浊气都吐尽。她一把抓住万山雪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声音又激动又委屈:“万姐姐,你可知我为何不肯跟许管家走?她天天来,变着法儿要抢孩子!姐姐和我但凡多说一句,她就跑到姐夫那儿颠倒黑白。我、我恨不得……”
      萧泠一直紧绷的脊背,骤然塌了下去。她像被抽去骨头,瘫软在榻上,肩头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大颗大颗的泪无声汹涌地滚落,砸在宝蓝色锦缎上,洇开一片深暗的湿痕。
      “姐姐别哭……”萧湘慌了,忙拿帕子去擦,自己的眼泪却流得更凶。
      万山雪不语,只是坐回萧泠身边,伸出手,一下一下,轻柔而坚定地拍抚她瘦削颤抖的脊背。此刻,说什么都很苍白无力。
      良久,那崩溃的颤抖才渐渐平息,化为低低断续的啜泣。
      “好妹妹,让你看笑话了,担着一个侯爷夫人的虚名,我无能至此,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姐姐别这么说,”萧湘哭道,“是那个姓柳的不要脸。万姐姐你不知,她昨日竟对我说,让我也留下,姐妹同心一起伺候侯爷,好帮姐姐‘拴住侯爷的心’——她把我们当什么?把萧家当什么?!”
      萧泠疲惫地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入鬓发:“湘儿,别说了。这都是我的命。一辈子……就这样了。”
      她忽然攥住万山雪的手,恳切说道:“你今日来得正好,求你带湘儿走,现在就带她走。她不能留在这儿。柳姨娘既敢说这话,必是侯爷有过这念头。”
      “姐姐,我不走。”萧湘扑到榻边,抓住萧泠另一只手,泪如雨下,“我走了你怎么办?她更会变着法儿作践你!我不能走……”
      “你留下能做什么?!”萧泠猛地甩开妹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与无尽疲惫,“陪我一起烂在这泥潭里吗?”
      万山雪用另一只手,覆上萧泠那双冰凉颤抖、骨节突出的手背:“姐姐莫忧心,我会带湘妹妹走。但这地方,她不留,你也不能留。”
      她转头看向萧湘,神色肃然:“你若是信我,也想让姐姐好过,就去收拾东西。”
      萧湘犹豫片刻,还是抹着泪去了。
      萧泠泪眼模糊地望着她,嘴唇翕动,只管摇头。
      “姐姐的人生,不该被钉死在这锦绣牢笼里。孩子是您的骨血,理应在母亲怀中长大。谁也不能夺走。”万山雪一字一句,目光如铁,看进萧泠绝望的眼底。
      萧泠凄然一笑,泪水又成串滚下来:“他是靖安侯,我与他是御赐的婚姻……莫说和离,如今我这身子骨,若要逃走,只怕连侯府的门都迈不出去。”
      “事在人为。”万山雪握紧她的手,压低声音,“绝境之处,或许正藏转机。眼下我遇着一件极难、也极险的事,正需一个契机。或许这契机本身,就能撞开一丝缝隙,让光透进来。”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住萧泠的眼睛:“只是这条路,凶险万分,如同在悬崖峭壁间走一根细索。往前是深渊,退后是绝壁。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姐姐,您可愿与我赌这一把?不为我,是为您自己,为孩子,搏一个或许能透气的将来。”
      萧泠的啜泣停了。
      她怔怔望着万山雪,喃喃说道:“赌?我还有什么可输?就连亲生骨肉,都快要被人夺走……”
      万山雪轻声说:“是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撞撞看,万一呢?”
      萧泠低下头,看向怀中熟睡的孩子。小家伙无知无觉,小嘴微微嚅动,那么柔软,那么毫无保留地依赖着她。
      万山雪清晰地看到,她的眼底深处,倏地迸出两簇火星。
      那是一个母亲被逼至悬崖,退无可退时,从骨髓里生出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看向万山雪。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狠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你说,要我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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