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第 87 章 ...
-
离开侯府许久,萧泠那句话仍在耳边萦绕不散:“我真羡慕你,好像无论遇见什么事,都有章法,不惧争锋。”
她轻轻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苦涩。哪有什么章法?不过是退到悬崖边缘时,不得不摸索着踩出一条路罢了。
马车行至客栈门前,萧湘终于从长久的呆望中转过脸。一双眼睛红肿如熟透的桃子,整个人像被暴雨打蔫的花,哽咽道:“万姐姐,我不想走。姐姐如今那样,我怎么能……”
“傻姑娘,”万山雪握住她冰凉的手,“你留下能做什么?是能让靖安侯回心转意,还是能把柳姨娘赶出府去?”
萧湘咬住下唇,眼眶里又蓄起摇摇欲坠的泪:“可我至少能陪着姐姐。她一个人,该多难过……”
“陪着她就够了么?她如今最缺的不是陪伴,是实实在在的倚仗。她在侯府为何任人欺凌?除了侯爷昏聩,更因为——她在娘家没有足够的分量。萧家还有你兄长和你,不会为她豁出一切。欺负了,也就欺负了,没有任何后果。”
她替萧湘抹去眼泪:“你若真想帮她,就回萧家去。不是做闺中娇养的姑娘,是帮你兄长把家业撑起来。让萧家的产业里,刻上你的功劳你的名字。等你能真正当家做主,说话才会有人听。”
萧湘怔住了,泪珠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这世道,话语权都是自己挣来的。”万山雪的声音轻得像自语,“人微言轻时,悲欢喜怒都无人在意。可若你姐姐自己能挺直脊梁,破上脸面性命豁出去,你再在身后替她撑一片天——你看靖安侯还敢不敢纵容妾室欺主?看那柳姨娘还敢不敢夺人子女?”
萧湘望着她许久,用力点了点头。忽然抬起袖子狠狠一抹眼睛,那动作还带着少女的稚气,眼底却已透出一股破土的狠劲。她朝万山雪深深一福,腰弯得低低的:“万姐姐,我懂了。”
回到小院时,暮色正沉沉压下来。廊下的灯笼还未点上,院子浸在昏黄暧昧的光里,一半明,一半暗。万山雪立在阶前,只觉得心头坠着块石头,沉得透不过气。
身后却响起带笑的声音:“怎么不进屋?”
竟是宣颐回来了。
“你怎么……”万山雪又惊又暖,忙压低声音,“孩子还小,离不得你。况且这地方……”
“有乳母和嬷嬷呢,不妨事。”宣颐亲热地搭上她的肩,“上阵姐妹兵,我怎会让你一个人扛着?再说了……”
她凑近些,气息拂在万山雪耳畔:“有人托我当传话筒呢,嘱咐你莫为他分心,专心对付眼前的难关。”
“……他还说了什么?”话一出口,万山雪便懊恼地扭过头去。
宣颐噗嗤一笑,曼声哼唱起来:“俏丫头,俊儿郎,檐下并肩话家常,你摘花来我递筐,眉眼弯弯情意长……”
万山雪耳根一热,追着她要打。两人笑闹着进了屋,裙裾拂过门槛,扫淡了一室昏沉。
接下来两日,竟是出奇的平静。
崔福不仅没来质问茶园过户之事,甚至告了假,连面也未露。
茶园里一切如常。春茶采摘已近尾声,焙茶房里日夜飘香,那香气浓得化不开,缠在衣襟发梢,挥之不去。幸存的茶树产量虽不多,到底让人看见几分希望。日光之下,万物安宁,仿佛余生皆可这般静好。
但万山雪心里清楚——这平静不过是暴雨前的假相。崔福那样的人,吃了这样大的亏,绝不可能罢休。
她在等。等他的后招,也等宣宅那头的消息。
第三日清晨,万山雪照例去茶园巡视。
春末的阳光泼洒在层层茶垄上,每一片叶子都镀了层薄薄的金绿。工人们正在采摘最后一批春茶,手指在枝叶间翻飞如蝶。空气里满是清新的茶香与湿润的泥土气息,宁静极了。
将近午时,山下忽然传来喧哗。
起初只是隐约的闷响,渐渐清晰起来——嘈杂的人声、纷沓的脚步声、佩刀碰撞的金属锐响。
不多会儿,七八个皂隶已立在山脚,腰挎佩刀,面色肃冷。他们站得笔直,像一排钉入地面的铁钉,带着官家特有的威严与压迫。
为首的捕头方脸浓眉,目光锐利如鹰。
崔福陪在一旁,满脸忧色,一见万山雪便快步上前引见:“二奶奶,这位是府衙的王标王捕头。”
“崔二奶奶,”王标拱手,语气硬邦邦的,“奉府衙之命,缉拿逃犯。据线报,此人曾在贵府茶园逗留。需逐一盘查,还请行个方便。”
万山雪接过公文细看。官衙专用的硬黄纸,墨迹簇新,印鉴分明,确是真的。
“既是公事,妾身自当配合。”她递还公文,声音清泠,“只不知逃犯所犯何罪?形貌如何?也好让底下人帮着留意。”
王标从袖中抽出一卷画像。
画上是个浓眉黑脸的汉子,寥寥数笔却抓准了神韵——正是石三。
可那眼神与万山雪记忆中的全然不同。画里的眼睛凶狠带戾,而石三的目光总是低垂着,偶尔抬起,里面盛着说不清的悲凉。
“此人名右川,三年前在秀州犯下灭门血案。因口角之争,残杀兄嫂一家五口,连三岁稚子也未放过。”
王标的目光鹰隼般盯住万山雪,像要剜开皮肉直看到骨子里:“二奶奶可曾见过此人?”
初闻黎偃松密信时,她确有疑虑。可此刻对着这幅画像,她无比确信,石三那样的人,绝不可能为几句口角便杀兄弑嫂、连孩童都不放过。
她心中藤蔓般缠上层层疑云,面上却淡如静水:“茶园短工往来频繁,妾身未必个个记得。差爷既要查,我这便让人集合过来。”
王标一挥手,皂隶四散。一部分往别院去,一部分围住了渐渐聚拢的茶工。
搜了大半个时辰,皂隶陆续回报,一无所获。王标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在人群中来回逡巡,像要从每一张脸上刮出蛛丝马迹。
万山雪知道,最难的那刻要来了。
崔福家的李嬷不知从哪儿慢悠悠晃了过来,如常笑道:“哟,今日怎么这般热闹?”
崔福立时叱道:“官爷办案,妇道人家插什么嘴!还不回屋去!”
李嬷作势要走,瞥见王标手中画像,诧异道:“这不是石三兄弟么?官爷寻他作甚?”
崔福伸手要打:“闭嘴!你……”
万山雪暗自冷笑。这两口子配合的真是天衣无缝。
王标将罪行一道来,李嬷吓得浑身乱颤,跪地磕头如捣蒜:“不可能的官爷!定是弄错了!石三兄弟憨厚老实,在这儿三个多月,对茶园上下都好,临走那晚还给二奶奶磕了三个头,这般重情义的人,怎会是杀人犯?”
一语既出,石破天惊。
四下霎时死寂,连风过叶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所有目光骤然钉在万山雪身上。
王标眼神狠戾:“崔二奶奶,此话当真?”
万山雪迎上他的目光:“确有其事。可我待茶工向来不薄,短工辞行时谢我亦是常情——怎么,这也有罪?”
“若是寻常短工,自然无罪。”王标一字一句,如重槌击心,“可若是逃犯,便是另一回事了。你方才为何隐瞒事实?是何居心?”
“茶园用人,向来只看勤恳与否,不问来历。这是规矩。”万山雪答得干脆,如刀切豆腐,“我每日千头万绪,短工又是来来往往,若一个个盘查底细,记住容貌,岂不累死?”
“三个月,也不短了。若还是记不住容貌,我倒认得两个好大夫,可以给二奶奶看看脑子。”王标冷笑道,“本朝律令明载:窝藏罪犯,视同共犯。无意收留一日,便要领十杖;若有意庇护,或明知故留,便是重罪——轻则流放,重则……”
话未说尽,其意已明。
皂隶围了上来,脚步声沉沉踏在人心上。
崔福在一旁急声道:“二奶奶,您若知道什么便说了吧!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啊!”
万山雪看着这一幕,心中反而异常平静。像悬了许久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她甚至轻轻松了口气。
该来的,到底来了。
就在皂隶要上前拿人之际,人群中忽然站出一人——
是陕万年。
“差爷且慢。”他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王标皱眉:“你是何人?”
“小人茶园雇工陕万年。”他不卑不亢,腰杆笔直,“按本朝律令,若能协助擒获逃犯,可将功抵罪。小人与几位兄弟深受二奶奶恩德,愿立军令状,协助官府追查石三下落。若擒得此人,恳请减免夫人罪责;若擒不得——我等愿与主家同罪!”
话音落下,又有三四人站出,齐声道:“我等愿同往!”
万山雪怔住了。
她认得他们——有黎偃松的亲兵,也有四个是寻常茶工。她待他们不过是一视同仁:工钱按时发,饭菜干净管饱,天寒添衣,家中有事便准假……都是琐碎寻常的事。
可他们,竟愿为她担此风险。
王标显然也未料到此变,眯眼打量陕万年等人:“你们可知,若立状而抓不到人,便是罪加一等?”
“小人知晓。”陕万年神色坚毅,“愿签字画押。”
皂隶低声商议起来。这时,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人下马匆匆而来——竟是刑名房的宋师爷。
“王捕头,且慢动手。”宋昭拭了拭额角汗,一眼也未看万山雪。
两人走到一旁低语片刻。王标回来时面色稍缓:“既然有人愿立状追捕,宋师爷又出面说情……也罢。给你们五日。五日后若无结果,休怪律法无情。”
陕万年等人当即按了手印。
皂隶撤去,只留两人守在别院门外,如两尊门神,也似两把悬锁。
一场风波暂歇,但茶园里的空气已凝重如铁。
众人散后,万山雪将方才出头的几人唤到跟前:“你们这是何苦?天大地大,何处不能谋生?何必为一份工,担这天大的风险?”
年轻茶工阿旺挠头憨笑:“夫人,您心肠好,我们都记着。有些事您可能觉得没什么,但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恩情。”
有个年长些的也跟着点头:“是啊夫人。我虽没读过书,也懂得‘知恩图报’四字。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力去找。”
万山雪喉间一哽,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她只是深深一福,腰弯得低低的:“诸位大恩,万山雪铭记在心。”
那一夜,她辗转难眠。
石三低垂的眼、磕头时沉闷的响声、萧泠即将踏上的险途、黎偃松不知安危的处境……种种思绪如乱麻缠绕,越理越乱。
直至窗纸透出蒙蒙灰白,她才恍惚睡去。梦里全是奔跑、追赶,还有怎么也推不开的门。
次日醒来,恶毒的流言已如野草疯长,趁着一夜春风,扑天盖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