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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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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罢万山雪的计划,宣颐眼波倏然一亮,抚掌道:“妙极!茶园过户到我名下,既断了他们的念想,产业实际上仍在你手中——不过是换个名头罢了。”
她忽地想起一事,眉尖微蹙:“只是,过户须经府衙户房经办。崔福是这儿的老油子了,关系网必然比咱们广,只怕会从中作梗。”
万山雪颔首道:“正是。不过三印俱全,文书齐备,这是事先连我自己也不曾料想到的。纵使有些波折,料他们也不敢在明面上硬拦。须知他们眼下要的是悄无声息吞下产业,最怕横生枝节。”
“何时去办?”
万山雪起身走至窗边,推开半扇,望了望天色。正午的阳光斜斜铺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金光。
“宜早不宜迟。崔福刚得了我婆母的信,又与尤弈接上头,此刻只怕正得意,以为我已无路可走。正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待他反应过来,木已成舟。”
“那才叫大快人心。”宣颐随之起身,“我这就去准备。”
两人一刻也未耽搁,由辛骐赶车送她们往晋陵府衙去。
宣颐忽然轻声问道:“这般金蝉脱壳的法子,你是如何想到的?我这些日子时时思量你这难题该如何解,竟从未转过这个弯来。”
万山雪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交织成市井特有的喧闹生机。
她静了片刻,方道:“是黎将军提点的。”
“他见识广,心思又细,能想到这层,倒也不奇。”
宣颐说着,嘴角浮起一丝戏谑的笑意,凑近些低声道:“说起来,这位将军待你,可是格外不同。”
万山雪不料她竟看出端倪,只作不觉:“姐姐莫要打趣,黎将军为人热忱,待友人一向如此。”
“友人?”宣颐轻笑,“还瞒我呢。他性子那般清冷疏离,唯独与你说话时,语气神态都透着温和。那日咱们初见,他看你的眼神我一眼就瞧出来了,你当真不曾觉察?”
马车行至闹市口,略停片刻。一株老槐树枝叶婆娑,投下斑驳光影。万山雪望着树下并肩而立的一对年轻夫妻,心中忽地漫过一阵淡淡的悲凉。
“宣颐姐,莫说如今我仍是崔家妇,即便将来真能斩断这孽缘,我也不愿再涉男女之情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历经沧桑后的倦意与决绝:“黎将军一家屡次救我于危难,恩重如山。我与他之间,能守着干净相知的情谊,便是最好。若掺了杂念,反倒辜负了这份大恩。何况门第有别,将来我又是二嫁之身,世俗如何看待,他的家人又能否接纳……姐姐,我不是自轻自贱,只是觉得,这世间,再没有谁值得我这般辛苦地走一遭了。”
车厢内静了一瞬,只余辘辘轮声与远处依稀的市井嘈杂。阳光透过青帷缝隙,在她素色的裙裾上投下细碎光斑。
“我只求一个自由身,清清静静地过日子,不再依附谁,也不再为谁牵肠挂肚。那样太累,我也输不起了。”
“山雪,”宣颐柔声唤道,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你的心思我明白。我不是劝你什么,只盼你凡事多顺着自己的心意来。人这一生,但求落棋无悔。”
万山雪默念着“落棋无悔”四字,转而问道:“棋儿的名字……是否也源于此意?”
宣颐一怔。
“算是吧,”她怅惘应道,“新婚之夜,她父亲说无论将来生儿生女,都取名‘棋儿’,寓意我俩姻缘,落子无悔。怎料当初那样的情深意重,经过日常琐碎消磨,最终只剩相看两厌,一地鸡毛。”
见宣颐眉眼间流露出深藏的疲惫与孤清,万山雪心头一紧,后悔提起这话头,忙道:“不说这些了。咱们且往前看吧。”
马车在角门停下,辛骐递上名帖与备好的锦囊,门房这才懒洋洋直起身,引着二人往户房去。
书办姓王,四十来岁模样,生得瘦削,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世故,正伏案书写。
见有人来,他搁下笔,慢条斯理地捋了捋山羊须:“二位是?”
宣颐上前一步,温言道:“王书办,叨扰了。这位是崔府二奶奶,为崔家茶园过户一事而来。”
“崔家?”王书办接过辛骐递上的文书与印鉴拓样,待看清“崔明之印”“尤氏印”与“丰德经手”三印俱全,且拓样清晰,脸色微微一变,抬眼仔细打量了万山雪一番。
半晌,他搁下文书,端起手边半凉的茶呷了一口,拖长语调:“茶园过户,非同小可啊。崔家是体面人家,按规矩,需主事人亲至,或持有亲笔授权并原印。您这儿只有拓样,不合章程。”
万山雪从容应道:“家夫远在东洋,婆母在京病重卧床,皆无法亲临。故而才以三印拓样为凭,另有婆母亲笔信函,言明由我全权处置晋陵产业。崔家旧规,三印拓样齐全,即视同原印,此乃晋陵商界皆知之事。书办若存疑,不妨询问衙中熟悉本地商事旧例的同僚,或请户房主事大人过目。”
王书办干笑两声:“二奶奶说得在理,生意是生意,办事是办事。没有原印,上头若怪罪下来……”
“书办放心。”宣颐适时接话,笑意温婉,“绝不会让您为难。”
她将备好的锦囊轻推至案上,“一点茶敬,给您润润喉。待茶园事了,再来拜谢。”
锦囊未系紧,袋口微敞,漏出一抹澄澄金色,在昏淡的户房里格外显眼。王书办眼角余光扫过,喉结微动,神色稍缓,手指在案上轻轻敲打。
万山雪心如明镜。他并非不愿办,只怕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不敢轻易动作。
“书办依章办事,谨慎些亦是本分,我们自然明白。”她语气稍缓,继续说道,“我与秀州衙门刑名房的宋师爷是故交,昨日还曾拜访请教过户文书细节。宋师爷也知晓崔家处置产业一事,看过文书印样,并未觉有何不妥。书办若实在为难,不如我请宋师爷过来,一同参详参详?”
王书办脸色微变。
晋陵归秀州辖制,宋昭是刑名房老人,虽无实权,却在府衙里人熟资历深。更何况,对方是宣家。宣老爷子虽不涉官场,在晋陵、秀州两地却是德高望重,其独子宣韬更是定国公吴险跟前的红人,真闹起来,他一个小小书办,绝无好处。
他瞥了眼那锦囊,脸上随即堆起笑,将锦囊收入袖中,动作快得几乎不着痕迹:“崔二奶奶言重了,既是宋师爷也看过,那还有何话说?小人这便为二位办理。”
他动作立刻麻利起来,不过两刻钟,一应手续皆毕,簇新的地契已交到宣颐手中。
“宣娘子,崔家茶园从今日起,就在您名下了。”王书办赔笑道,“祝您经营顺遂,财源广进。”
宣颐细细看过文书上每一个字,确认无误,与万山雪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有劳王书办。”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出了户房。
迈出府衙大门,午后的日光正亮,洒在身上暖意融融。宣颐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成了!”
万山雪唇边亦浮起浅淡笑意,余光却瞥见街角一道熟悉的身影,似是崔福身边的一个小厮——正探头探脑,见她们出来,立刻缩回头,匆匆隐入巷中。
“才只第一步。”她低声道,“戏,刚刚开场。”
“接下来如何?”宣颐问道。
“崔福知晓过户一事,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手中最大的筹码,无非是石三。大约这几日就要生变。”
万山雪眸色清凛,“我得立刻去一趟靖安侯府,求见萧夫人。眼下或许只有借她靖安侯夫人名分的威慑,才能为将军那边争取转圜之机。纵不能全然解围,至少让对方有所顾忌,不敢立下死手。”
宣颐点头,神色凝重:“萧夫人明理,又与你投缘,或可一试。我这边须立即回宣宅一趟。祖父祖母看似不问外事,终日与茶相伴,却绝非只知自保之人。他们既允黎将军住下,便是态度。我须将眼下情势细细告知,说不定,能寻到呼应之机。”
万山雪轻轻握住她手腕,神色郑重:“宣颐姐,你将孩子送个妥帖处避避风头。茶园与宣老那儿,只怕都有危险。”
宣颐一怔,霎时明白过来:“你是怕他们对孩子下手?”
“狗急跳墙,何事做不出?纵然他们想不到这一层,我们也要防备。孩子是软肋,绝不能置于险地。这几日,你也莫要再来茶园,尽量少出门。”
“我这便去接棋儿,你自己千万小心。”
二人在官衙外的路口紧紧一握,目光交汇,俱是决然。无须多言,她们皆知——从此刻起,两人已经置身汹涌暗流之中。
车轮再次转动,载着万山雪驶向靖安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