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活寡三年，她掀桌了》胡小满

84、第 84 章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启明星挂在天边时，万山雪才迷迷糊糊合眼。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她匆匆梳洗，用了些早膳，正要往茶园去，崔福拿着封信到了院门外：“二奶奶，京城来信了。”
　　信是尤氏写给崔福的。里头说迟迟不见万山雪回音，生怕误了正事，便转而催促崔福，强调茶园重建耗费巨大，崔家不能再投钱，命他尽快转卖止损。
　　字里行间，比上回更急切几分。
　　万山雪将信轻轻搁在身旁小几上，抬眼看向崔福：“福叔打算如何？”
　　崔福一脸痛心：“我这把老骨头，守在这儿二三十年了，说句托大的，哪一株茶树没费过我的心血？痛心哪。可事到如今，只能冷静计较。既是老夫人和几位掌柜商议定的，自然该照办。好在茶园地段好，接手的人应当不难找。”
　　万山雪能清楚感觉到他投来的打探目光，只作不知。只听他又说道：“二奶奶的意思……”
　　“我是年轻不知事的，这几个月费些心思就已觉得万分难舍，更何况福叔日日夜夜守着。”万山雪声音平静，“茶园是母亲的嫁妆，也是福叔多年的心血，即便转手，也须寻个真正懂茶爱茶、能善待茶园的人。福叔久居此地，人面熟，就劳你细细寻访，务必找个可靠的人再出手。”
　　崔福满脸堆笑：“二奶奶考虑得周全。老奴一定用心去找。只是生意之事，到底要看价钱高低。太太信里催得急，也是心疼二奶奶在这儿辛苦……”
　　“母亲病中，思虑难免急切。”万山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茶汤碧清，映着她沉静的眉眼，“我们办事的却要稳妥。若匆匆卖了，所托非人，糟蹋了茶园，才是真对不起她老人家，更对不起福叔数年如一日的付出。”
　　崔福连声应“是”，腰弯得更低些。
　　万山雪也不再搭腔，只慢条斯理地喝茶。
　　半晌，崔福像忽然想起什么，说道：“瞧我这记性！昨儿后晌在南街遇见了尤大爷，他陪着尤老爷子从京城看过太太才回来，惦记着要择日来茶园瞧瞧。还说起乌家表姑娘已诊出身孕，三个多月了。太太精神一旺，身子好了许多，如今就等着二爷从东洋回来，赶着办两重喜事……”
　　说到这儿，他仿佛才意识到失言，慌忙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一脸懊恼：“哎呀！瞧我这张嘴！二奶奶莫怪，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二爷对您一向是……”
　　万山雪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这是天大的喜事。”她声音里听不出波澜，“福叔也是好心，说出来让我宽心，知道母亲病体渐愈，我在这儿也能少些牵挂。”
　　此话一出，崔福明显愣住了。方才那口若悬河的模样消散无影，只余一脸尴尬，像是蓄力挥出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
　　“若没别的事，福叔先去忙吧。”万山雪已拿起手边账册，垂眸看去，声音淡淡，“家里有喜，届时太太定要大行赏赐。旁人不说，福叔可是第一等劳苦功高的。”
　　崔福干笑着，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
　　万山雪维持着看账册的姿势，目光定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手边的信笺上，将那几行字照得格外清晰。
　　三个月已过，乌思羽这一胎算是稳了。
　　崔明之要有孩子了。
　　三年多有名无实的夫妻，一千多个日夜的独守空房。她原以为听到这消息，多少会有几分不甘。可心口那片被圈禁的荒芜之地，此刻像是骤然被解了绑——没有痛，只有漫天漫地的自由解脱感，浩浩荡荡。
　　也好。
　　她和崔明之，这场从一开始就错了位，充斥了冷落与折磨的婚姻，终于走到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尽头。像一出荒诞的戏，总算望见了落幕。
　　只盼到了真正了断那日，能顺顺利利地一别两宽。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
　　崔福离开后约莫半个时辰，红璎来报，萧府的许管家到了。
　　万山雪收敛心神，迎了出去。
　　花厅里，许管家笑容可掬，带来的谢礼在旁堆成小山——绸缎、各色药材、南边的时新果子，还有几匣子精致的点心。
　　“若非夫人施以援手，我们二小姐不知会历经多少凶险。老爷太太感激不尽，特命我备些薄礼，聊表心意。”许管家言辞恳切，深深一揖。
　　“管家太过客气。咱们两家本是故交，照应妹妹是我分内之事，何须如此？”万山雪含笑谢过，请许管家上座用茶。
　　二人说了些晋陵风物、茶园近况的闲话，气氛融洽。
　　茶过两盏，许管家环顾四周，欲言又止。
　　万山雪会意，对红璎使了个眼色。红璎应声退下，与橘霜一同守在花厅门外，隔开一段距离。
　　许管家脸上笑容立即敛去，眼神郑重而警惕。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深色粗布包裹的扁平物件递过来，语速极快：“我此来送谢礼是其一，更紧要的，是受人之托，将此物亲手交予您。”
　　万山雪接过，入手沉硬。
　　“丰德掌柜察觉令表亲尤弈恐已与崔福勾结，意图侵夺崔家产业。奈何尤太太甚为信赖尤老爷和尤弈，来往信件俱不避他们。疏不间亲，丰德急如热蚁，知我南下，冒险将印鉴托付，命我务必亲手交到二奶奶手中。”
　　万山雪心头一凛。
　　许管家继续低声道：“丰德说，崔家旧规，涉及财产处置与变卖，需三印齐备，同时钤盖，文书方为有效。三印，乃崔二爷私印、老夫人之印，以及丰大掌柜的铜印。如今老夫人印信只怕已落入尤弈之手，二爷远在东洋，通信不畅。丰德将其手中铜印，连同他设法拓印复刻的二爷与太太的印鉴模样，一并送来。虽非原印，但印纹、字迹大小与真印一般无二，若遇紧急，或可一用。”
　　万山雪解开粗布，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枣木小匣，木质暗红，触手温润。她轻轻打开铜扣。
　　盒里的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三枚印章。一枚温润莹白的寿山石，刻着崔明之的名讳表字，清隽挺拔；一枚青田石，镌着“崔门尤氏”及缠枝纹，精细繁复；第三枚则是黄铜所铸，“丰德经手”四字隶书朴拙，边角已有磨损，泛着经年摩挲的光泽。旁侧还放着几方朱红清晰的印泥拓片，正是另两印的纹样。
　　丰德将此印交出，等同将他在崔家几十年的信誉与身家，全数押在了她这个毫无地位的二奶奶身上。
　　这份信任，沉重如山，压得她心头一紧。
　　“丰掌柜还托我带话，”许管家声音更轻，“崔福不可信，二奶奶所有往来信件务必谨慎，万勿经他之手，恐被截留篡改。万事小心。”
　　万山雪重重点头，将木匣仔细收好。
　　崔福与尤弈，一个是守着崔家几十年的老仆，一个是有血脉亲缘的表亲，这般沆瀣一气，里应外合。尤弈为的是财，崔福又为了什么不惜背叛主家？
　　她来不及细想，对许管家郑重行礼：“此恩此情，山雪铭记五内。请您转告丰掌柜，我必竭尽所能，不辜负他所托。”
　　许管家点头，神色缓和些许：“另外，靖安侯夫人也让我转告二奶奶，若有需援手之处，她定不会袖手旁观。”
　　话音刚落，厅外传来红璎与人搭话的声音，许管家立刻恢复如常神色，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汤。
　　万山雪扬声说道：“福叔进来吧。这是萧府的许管家，咱们两家打老爷那时起就交好。福叔虽久在南边，必然也听说过。”
　　崔福满脸堆笑进来，三人又寒暄片刻，许管家便起身告辞，万山雪亲自送至门外。
　　回到书房，她闩上门，再次打开木匣，就着窗前天光细看。
　　崔明之的印，她见过几次——这枚复刻得极像，连石料纹理都仿得微妙。尤氏的印，纹路精细繁复，与记忆中那方代表主母权威的小印几乎无二。而丰德的铜印则是真品，边角磨损光滑，印泥渍痕深入肌理，是多年使用留下的印记。
　　三印在手，她便有了在晋陵代行崔家产业处置权的法理依据。崔福拿所谓家书来变相逼她卖园，是算准了她不知旧规，或无法取得另外两印。
　　只可惜，他们算漏了一个忠心的丰德，一个肯仗义援手的许管家，也算漏了她万山雪，并非任人拿捏的泥人。
　　棋盘之上，对手已连落数子，气势汹汹。
　　如今，该她落子了。
　　正当她凝神思索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橘霜推门进来低声说道：“二奶奶，陕万年急着见您。”
　　陕万年行事谨慎，表现得与其他茶农别无二致，甚少直接找她。
　　万山雪心头一跳：“让他进来。”
　　陕万年闪身进屋，立刻反手掩门，将她此前让他送出的信又递回来，低声道：“二奶奶，信送不出去了。宣家宅子四周，有不明身份的人暗中围着，佯作闲散，眼神姿态皆是盯梢的路数。属下不敢贸然接近，绕道观察，那包围已成合拢之势。”
　　万山雪呼啦一下站起身来。宣家被围，黎偃松的藏身之处已然暴露。
　　“眼下该怎么办，我能做什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黎偃松他们涉险在此，对种种情况定有预想对策，却还是压不住那份担忧。
　　“将军当初将兄弟们分散开来，为的就是不引人注目，眼下宣宅困住的是将军、景副将，江姑娘，并十来名专门传递消息的兄弟。”
　　陕万年用袖子擦了擦汗，他显然也是一路急赶回来，“将军他们定然也在想法子自救，我们若是能帮忙将人引开就好了。”
　　种种猜测与担忧拧成绳索，将她的心牢牢绞住。她扶住桌沿站稳，方才因获得印鉴而生出的那点底气，在这个消息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她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个关于他的噩梦——血色弥漫，他倒在她面前，那双总是灼灼望着她的眼睛渐渐失了神采。
　　自从知道他待自己的心意以来，她更加害怕，怕自己无意中成了催命的引子，怕那噩梦会变成真的。
　　“二奶奶莫慌。”陕万年见她脸色苍白，低声劝道，“将军历经沙场，机警过人，必会有所防备。此刻我们若自乱阵脚，反而不好。”
　　万山雪闭了闭眼，将那噩梦从心头强行压下。是了，慌乱无用。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心神。
　　“好。你们几人近日也更要隐匿行迹，非万分必要勿要外出走动，茶园里的活计照常即可。我们一切如常，便是最好的掩护。”
　　“是。”陕万年应下，又补充道，“属下会再寻机会，看看有无其他路径可通消息。”
　　“务必小心。”万山雪叮嘱。
　　陕万年悄声退去，书房重归寂静。
　　她独自立在窗前，望向宣家宅子的方向，目光越过层叠的屋脊与远山。太阳正一点点浸染天际，将白昼的光明播向四方。
　　噩梦会醒来。
　　他们也一定会平安。